1. 第 1 章

作品:《姐债嫂偿

    晚上十一点半,陆知秋才回了家,她推开家门,看着客厅的灯还亮着。


    城市的雨下了一整天,淅淅沥沥的,淋的她的外套的肩膀湿了一块,头发也湿了,她打了个喷嚏。


    声音让屋里的女人注意到了她的回来。


    “回来了?”


    年上,成熟的女人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轻轻的。


    陆知秋扭头,看见温予乔蜷在沙发一角,腿上盖着条米白色的羊绒毯。她手里拿着本书,好像是在看书,但看样子没怎么翻。


    是等着回来看自己吗?


    陆知秋垂下眼睫,不敢去深想。


    “嫂子,你还没睡?”


    陆知秋脱下湿了的外套,走到她跟前,问她。


    “等你呢。”温予乔听言,放下书,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穿着件丝质的吊带睡裙,外面罩了件米黄色的开衫,看到陆知秋湿漉漉的头发和衣服,连拖鞋也来不及穿,直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她眼前,


    “怎么淋湿了?”


    她很自然地抬手拂了拂她肩上的水渍,手指带着温柔的温度,然后抚上她的脸颊,眼里都是陆知秋看不懂的情愫,浓到要滴下水来,化作鲜甜的浆果。


    陆知秋看不懂,她本能往后退去。


    “没事,就一点。”她说。


    温予乔闻言,才收回手,转身往厨房走:“去冲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我给你做点姜茶喝。”


    陆知秋应了一声,开始换鞋,余光不由己地瞥见温予乔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睡裙的布料很薄,灯光透过去,能隐约看见她丰腴的胸部和纤细的腰线。


    陆知秋耳朵一红,她赶紧移开视线。


    等陆知秋洗完澡出来,姜茶已经摆在客厅茶几上了。温予乔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双腿放在少发上,露出一双白皙的足,上边涂着蔻丹,露出纤细的小腿,肌肤白的像是要透光,抱着膝盖看她。


    “喝了。”她说,温温柔柔的。


    陆知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有些烫,又放下。


    “今天怎么这么晚?”温予乔问。


    “上完最后一节课跟李笑笑她们吃了点东西。”陆知秋又端起姜茶,吹着,“就学校后面那家烤肉店。”


    “喝酒了?”


    陆知秋顿了一下:“……就一瓶锐澳。”


    “锐澳也是酒。”温予乔的语气听不出是责备还是什么,“你才多大。”


    “她们说,马上十九了,得练练酒量。”


    温予乔笑了笑,没接话。她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她脸上。陆知秋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趁烫喝了一口姜茶,果不其然,烫得直吸气。


    “慢点。”温予乔说。


    静了几秒。


    “对了,”她又开口,“你姐姐有套晚礼服,我前几天收拾储藏室翻出来了。改天你试试,看能不能穿。”


    陆知秋抬头,问到:“我姐姐的?”


    “嗯。”


    “酒红色的,料子很好。”温予乔说,“你个子应该能撑起来。”


    “我就穿不了了,你姐姐…… ”


    “我怕想起来你姐姐。”


    她说着说着,又要哭出来了,眼泪在她的眼眶打转,迟迟不落下来,看起来很可怜。


    陆知秋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姐姐陆知清去世那年,她才八岁。关于姐姐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


    只记得她个子比较高,声音很冷,笑起来很好看。


    以及对她妻子的印象。


    葬礼那天,姐姐没有留下一点东西,只有一套别墅,钱,还有新婚一年的嫂子。


    嫂子温予乔抓着小陆知秋的手,抓得很紧,陆知秋以为嫂子会哭,但嫂子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


    怕不是背地里已经哭了很多次吧。


    眼泪已经流干了,已经无法在那时候哭出来了。


    而且也怕,哭出来的自己,会让身旁又形单影只的小秋哭出来,伤了小孩子的心。


    陆知秋垂下眼睫,不用想都是这样子。


    “……”


    “我穿我姐的衣服……不太好吧。”陆知秋开口说。


    “有什么不好?”温予乔语气很平常,“放着也是放着。你上大学了,总得有套正装礼服。”


    她从沙发上下来起来,走到她面前。


    陆知秋在沙发上坐着,她站着,这个角度她得仰头看嫂子。


    温予乔伸手,指尖碰了碰她的耳垂。


    “这里红了。”她说,“你一喝酒就这样。跟你姐姐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有点凉,碰上去,冷的陆知秋抖了一下。


    温予乔看到陆知秋被冷的抖了一下,眼睛弯了弯,很快就收回了手,对她来说,她是想要得到陆知秋那样的反应,才会这样做。


    她八手指收回了之后,转身往楼梯走:“快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丝质的睡裙下摆,随着她的动作飘起来,轻轻扫过陆知秋的小腿,


    虽然碰到的是小腿,但像挠痒痒一样搔着陆知秋的心尖,


    陆知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不知所措,愣了一会,才端着空杯子去厨房。


    洗杯子,水哗啦啦的流,碰到杯壁,姜茶的温暖还留在陆知秋的心里。


    等到洗完杯子出来,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剩楼梯拐角那盏小夜灯还亮着。


    她摸黑回到自己房间。


    躺到床上的时候,耳朵那块皮肤还留着刚才的触感。凉凉的,有点痒。


    陆知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笑笑今天在烤肉店说的话。


    “你嫂子对你真够好的。”笑笑啃着鸡翅,含糊不清的说,“又接又送的,还天天给你做饭。我要是有这么个嫂子,我天天回家。”


    张悦在旁边笑着说:“得了吧,人家那是可怜她。”


    “姐姐在她八岁就失踪了,总不能不管吧。”


    “好歹也是妻子的妹妹。”


    “喂。”笑笑踹了张悦一脚,示意她说错话了。


    但张悦说的是实话。


    陆知清和陆知秋是弃婴,从小长在福利院,等到陆知秋五六岁的时候,陆知清忽然得到了一纸继承书,继承了别墅,还有巨额财产,带着陆知清逃离了福利院。


    从福利院到陆家,陆知秋从小都是姐姐陆知清把她带大的,一直带到八岁。


    一开始,陆知秋只有陆知清。


    七岁的时候,陆知秋结婚,娶了嫂子,那时候她的家庭有陆知秋和温予乔。


    再后来姐姐去世,她就只剩下温予乔了。


    姐姐只留下继承下来的婚房,和很多财产。


    但陆知秋希望,哪怕不要这些财产,只要陆知清还在她身边陪着她就好,和嫂子一起生活,三个人好好在一起生活,就好了。


    陆知秋不想谈恋爱,只要姐姐和嫂子可以幸福,她做什么事情都可以。


    做一位旁观者,看着幸福,滴下甜蜜的一切。


    现在住的这房子很大,三层,有个小花园。是姐姐结婚前继承的。


    姐姐去世后,所有人都劝温予乔卖掉别墅,换个小的,还能有些别的钱,自己拿走也好,照顾小秋也好,都可以。


    她们也没有指望小秋能被嫂子养大。


    才结婚一年,何必被结婚一年的妻子的妹妹绑住手脚呢,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并不要求嫂子把小秋养大。


    可是嫂子她没卖。


    她说:“得给小秋留个家。”


    “……”


    陆知秋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温予乔碰她耳朵的手指,一会儿是她转身时睡裙扫过小腿的柔软,一会儿又是张悦那句“人家那是可怜她”。


    嫂子。


    她是嫂子,是养了她十年的人。


    嫂子就是嫂子,是不可以成为恋人的。


    温予乔像妈妈,像姐姐,反正……反正不能是别的。


    陆知秋又翻回来,盯着天花板发呆。


    姐姐陆知清。


    她记忆里的姐姐已经很模糊了。


    八岁前的记忆像蒙了层雾,记不清,只记得姐姐比较高,总是穿得很整齐,身上有好闻的味道。


    姐姐会把她举起来转圈圈,会在她哭的时候给她买冰淇淋,还会在睡前给她读故事书。


    然后姐姐结婚了,娶了温予乔。


    婚礼那天陆知秋是花童,穿着小白裙子,捧着戒指。


    她也记得嫂子那天真好看,白色婚纱,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姐姐穿着另一套白色婚纱,站在她旁边,牵她的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敲门声响了。


    轻轻的,才敲了两下。


    “小秋,我可以进来吗?”


    是嫂子。


    她惯用的娇娇软软的语气,惹人可怜,湿漉漉的。


    陆知秋从床上坐起来,说道:“……进来。”


    门开了条缝。


    温予乔端着杯牛奶站在外面,走廊的光从她身后透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了层毛茸茸的柔软,看着更加温柔可亲了。


    “想着你可能睡不着。”她走进来,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温的,喝了。”


    陆知秋接过来。玻璃杯暖暖的,握在手里很舒服。


    温予乔在床边坐下。她换了件睡袍,带子松松地系着。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看起来比平时软。


    “小秋。”她叫她,声音很轻。


    “嗯?”


    “有时候看你,总觉得时间过得太快。”温予乔说,“你刚来的时候,才那么一点高,和豆芽菜一样,”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手腕本来就白的肌肤,被台灯的光一照,显得更加白皙,白得晃眼。


    陆知秋笑了:“有这样小吗?”


    “可不,”温予乔也笑了,眉眼弯弯,“那会儿还是小崽崽,一开始连我都不接近,后来呀,认我了,就躲在我怀里哭,泪眼汪汪的,不让别人近。”


    “转眼间,现在都是大人了。”


    “快比我还高了。”


    陆知秋喝着牛奶,没说话。


    温予乔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替她理了理额前有点乱的头发。


    她的手指很轻,撩起她的发丝,露出陆知秋的眉眼。


    温予乔有些看愣了。


    随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放下了手。


    “快睡吧。”她说,收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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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身的时候,睡袍的领口松了一下。陆知秋看见一道白色的沟,还有镂空的蕾丝花边。


    她立刻移开视线,盯着手里的牛奶杯。


    “……”


    “这就睡。”


    温予乔好像没注意到。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头。


    “对了,”她说,“礼服的事,周末吧。你试试。”


    陆知秋应了一声“好”。


    温予乔在门口迟疑,随即又说:“小秋。”


    陆知秋侧头,像养大的小狗晃脑袋:“嗯?”


    温予乔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好像想说什么,但又在犹豫。


    “怎么了嫂子?”陆知秋问。


    “……没什么。”温予乔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就是想说,以后晚归的话,记得发个消息。别让我担心。”


    她的语气还是一样的温柔似水。


    可陆知秋听出了一点别的情感出来。


    ……委屈?


    不可能。


    陆知秋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嫂子怎么会委屈。


    “知道了。”陆知秋点头,“下次一定发。”


    然后门轻轻关上了。


    陆知秋关掉台灯,重新躺下。


    黑暗里,刚才那一眼的画面挥之不去。


    她闭上眼,又睁开。


    最后她爬起来,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手机,点开微信。


    聊天置顶是“嫂子,720”。


    她点进聊天框,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也不是想发消息,就是想打开看看。


    算了。


    她把手机扔到床边,重新躺下。


    这次她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数羊,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不知道第几只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


    楼下,主卧里。


    温予乔背靠着关上的门,慢慢滑坐到地板上。


    她抬起右手,看着刚才碰过陆知秋耳朵的那几根手指,看了一会儿,少女的温度和敏//感好像还在手指头上,她把手蜷起来,指尖抵在嘴唇。


    窗外有车灯扫过,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划了一下,又暗下去。


    “陆知清。”


    温予乔在黑暗里说着,


    “你看看,你留下的都是什么。”


    “但我很开心,你留下了小秋……”


    “知清你……”


    她说着说着,自己就笑了,


    笑得肩膀抖起来,也不出声。


    再然后,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没擦,任由它流。流到嘴角,咸的。


    “连我碰都没有碰过一次……”


    “是我哪里不好吗?我长得还算可以啊,身材也好,


    “也会床事上讨好女人,”


    “可是为什么你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呢?”


    女人捂住眼睛,哭泣出来,泪水透过她的指隙,滴下来,


    “既然不喜欢我,就不要娶我……”


    哭了几分钟,她撑着地板站起来,回到自己的房间,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头发凌乱,眼睛红着,睡袍的带子松垮垮的,一边肩膀露出来。


    温予乔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手,手指顺着睡袍的领口慢慢滑下去,挑开黑色蕾丝的罩杯,停在心口的位置,依稀还可以感受到她胸口丰腴的软肉,豆子受了凉,挺立起来,


    这里,一想到陆知秋那里跳得很快。


    她看着镜子里的眼睛,对自己轻轻,柔软,温和的说道:“温予乔,你完了。”


    陆知清除了钱什么也没有留下,温予乔讨厌陆知清,恨陆知清,但她却唯独有一点感谢陆知清,


    她留下了她最可爱的妹妹。


    乖巧,顺从,听话,漂亮,温柔。


    按照现在小孩儿的说法,冷脸萌。


    温予乔喜欢的喜欢不要,养育她的十年,完全不出于责任和麻烦,反而是溢出心房的喜爱。


    说完,她转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最里面的那个抽屉。


    抽屉里很空,只放了一个相框。照片是婚纱照,她穿着白纱,陆知清也穿着白色的婚纱。两个人都在笑。


    温予乔拿起相框,用手指擦了擦玻璃表面,陆知清的脸还是那样清冷而高不可攀,在灯光的反射下几乎看不清了。


    “……对不起啊,我以前就没有想高攀你,现在也不想高攀你。”


    “本来还想要你回来看看我是怎么幸福的,但是你在那边也没有办法了吧。”


    “对不起啊。”她说,“我可能……等不下去了。”


    她把相框扣在抽屉里,关上抽屉,关掉灯,接了杯热水,然后吃下安眠药,才得以入睡。


    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像谁在轻轻敲门。


    温予乔入睡前想的最后一句话是,


    陆知清,我或许没有那样讨厌你。


    小姑子是亡妻留下的妻子。


    我很谢谢你呢,为我留下陆知秋这样的宝贝。


    ……第一次为你不能回来而感到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