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多。


    还未到开放探视时间，重症监护室外便已等待着许多人。


    前来探视的家属无不满脸期待，或是交谈三两句掩饰自己的担忧，或是与家人手牵着手相互扶持，或是沉默地看着那迟迟不开的房门出神。


    苏佳奈亦是其中一员，连日的担忧和操劳在她眼下结出两团乌青，如同僵死的春蚕。她强打精神，却还是扛不住滚滚而来的困意，每次眼皮刚睁开，便又重重地合上。


    过去几天里，哪怕只能隔着厚厚的防菌玻璃，苏佳奈还是会在每次探视时间来看姐姐，还要抽空回学校填志愿、收拾书本物品等，忙得脚不沾地。


    而尽管如此艰难，支撑着她如往常一般生活的，是姐姐的氧气面罩上泛着薄薄的白雾，也是和姐姐一起过好日子的美好希冀。


    又等了十多分钟，护士姐姐拿着一个文件夹从监护室内走出，依次喊着可以病人的名字，让前来探视的家属排队做好准备。


    念完所有名字，又换了一本，却是直接走到苏佳奈面前，问到：“赵默歌家属？”


    “是的，我是赵默歌家属。”苏佳奈连忙点点头，接过护士姐姐递来的《特效药使用同意书》，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而后目送护士进入无菌室，在姐姐的手腕处扎针推送药剂。


    意识不由得飘远。


    她之前查看了各种项目的收费指导价，算上特效药费用，最好的情况下，剩下的钱能够支撑七天，最糟糕的情况下，也能支撑四天。


    七天是最好情况下的结果，而她习惯了做好最糟糕的打算。


    四天。


    只有四天。


    在这四天里，她需要钱，足够多的钱。


    至少要赚到一笔能够支撑姐姐打特效药和住院的钱。


    可是，只有十八岁的她，又该如何赚到这笔钱？


    她已经开始直播分享学霸经验，原本是希望借着自己高考分数733分的噱头，卖出自己的学习资料。但是这个时代，成绩好还不如觉醒一种异能。常能者卷生卷死，也不过是一辈子挣那三瓜两枣，不仅无法应对突如其来的风险，更是连维持一个正常的生活状态都难。


    除了直播，身为常能者能做的工作还有？苏佳奈皱眉思索。


    去奶茶店打工？


    太累了，没办法过来签《特效药使用同意书》，而且挣的钱太少，一个月只有五千多，只能打一针特效药，第二针的钱还差一千多。


    当家教？


    和直播没什么区别，更何况现在学科类的辅导根本没有市场，家长们更愿意把钱送进异能者觉醒夏令营，或者干脆点花高价买唤能者的一次唤能机会，尽管并不是每一次唤能都能成功，但这可比找一个常能者家教更有“赢面”。


    进厂？


    除了生产流水线上拧螺纹，常能者根本无法获得工作机会，不管去哪个工厂，都不可能摆脱自己耗材的命运。


    ……


    苏佳奈把自己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一遍，悲催地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什么生产资料也没有、半点工作经历也无的高中毕业生，根本没办法负担得起如此高昂的医药费。


    而她也根本不可能放弃治疗姐姐。


    难道去借……


    不行！


    苏佳奈几乎是在这个念头冒出的一瞬间就刹住了。


    姐姐曾经和她说过，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超前消费，从他人处贷出钱来。一旦开了口子，还不上钱还是小事，更要命的是与之牢牢捆绑的各种陷阱，那都是将人一步步拉入深渊的连环套。


    无论人生到了什么样的低谷，都不能做那样的事情。


    可她又能从哪里赚到这么多钱呢……


    苏佳奈苦恼不已，忍不住磨着嘴唇，将嘴皮磨出血来。可哪怕嘴里已经尝到铁锈味，焦头烂额的她也根本不愿意停下来。


    这世上到底有什么办法，能够让她合法合规地渡过当下难关？


    到底怎么做才能变得很有钱很有钱很有钱呢……


    除了姐姐赵默歌，苏佳奈一个亲人也没有，而她从前忙于读书，更是不知道此刻该和谁诉说内心苦恼。


    姐姐和她情况差不多，初中时丧父丧母，独自支撑到现在，工作后更是奔波于报道一线，无心社交，后来更是从电视台辞职，做起了独立记者。出了这个意外，她的记者工作无以为继，更是断了经济来源。


    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难道她的人生，就要因为这件事而急转直下？


    难道她的姐姐，就要因为这昂贵的特效药而……


    苏佳奈不敢细想，慌得闭上了眼睛，一颗心狂跳不已，一下、两下、三下……好像整个世界只有心跳声与她相伴。


    “嘟嘟嘟，嘟嘟嘟。”手机响起电话铃声。


    苏佳奈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却是一串座机电话号码。


    接通电话，对面响起一道理性而不失威严的男声，“你好，这里是喜洋洋区警察局美美社区分局。请问你认识赵默歌吗？”


    社区警察局？


    警局为什么会给她打来电话？


    带着一丝疑惑，苏佳奈答道：“我是赵默歌的妹妹，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社区的警员林萧炀，你可以叫我小林。是这样，今天早上，有位钓鱼大哥在河边捡到了你姐姐的身份证。”


    “因为没有办法联系上赵默歌本人，我们便通过学校和社区的牵桥搭线，辗转找到了你的联系方式。”


    “请问你能联系上赵默歌女士吗？如果她有时间的话，希望她抽空来警局取一下这个身份证。”


    “因为失物需本人认领，无法邮寄，所以希望她能亲自来我们分局一趟。”小林警员强调道。


    苏佳奈陷入沉默。


    亲自去认领？


    姐姐她现在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甚至手术已经过去四天，却连眼珠都未曾滚动过，和一个……和一个半死人没什么区别。


    也许是因为她沉默的时间太久，小林警员又道：“如果不方便的话，能给我一个赵默歌女士的联系方式吗？我再和她说一下这个事儿。”


    “不是不方便，”苏佳奈眼眶发热，吸了吸鼻子，强忍心中酸涩道：“是……是她……她……”苏佳奈叹着气，哽咽道：“她刚刚做了一个手术，现在……现在还没有醒来……我……我来替她拿可……可以吗？”


    苏佳奈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在此时此刻想哭，一股强烈的委屈袭来，夹杂着害怕，担忧，恐惧，不安，祈求，如潮水般阵阵拍来。


    过去的这几天，她一滴眼泪都未曾流过，心里也好似麻木了一般，未曾有过太多情绪。本以为是自己足够坚强，却没想到，不过是理智在命令着情感强撑而已。


    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顺着脸颊，砸在她的心口处，她用手指擦着眼泪，却越擦越多，最终再也绷不住，抬起胳膊捂住眼睛，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呜呜……呜呜……”她像个孩子般崩溃大哭，却也要像个大人般将所有的泪水和情绪压至无声。


    想到小林警员还在与她通话，苏佳奈强迫自己不要去理会那些情绪，她算了下时间，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道：“下午两点之后，我过来拿姐姐的东西，可以吗？”


    “当然可以。今天下午，你什么时候来拿都可以！我……我们会在这里等你的。”小林警员连忙答道，他顿了顿，放柔了语气说，“别害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挂了电话，苏佳奈再也不必忍耐，她蹲在墙角，小声呜咽着，任由泪水从眼眶里涌出，将她半张脸都泡在潮湿的情绪里……


    苏佳奈哭了整整半个小时。


    这期间，有好心的阿姨拍了拍她的肩，递给她一包纸巾，和一瓶带着冰柜凉意的矿泉水，坚定而认真地对她说，“闺女，别怕，会好起来的。”


    也有和姐姐年龄差不多的姐姐，明明红着眼睛，却还要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告诉她，“你的姐姐会醒来的。咱们一起，耐心等待。”


    苏佳奈哭过，也就没那么痛苦了。


    心情也因为旁人的善意和鼓励，重拾能量，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和希望。


    她告诉自己，要坚强，要坚信，也要坚韧。要和从前一样，好好生活，等待姐姐醒来。


    *


    下午一点半，苏佳奈忙完医院的事情，简单喝了碗清粥，便按照约定前往美美社区分局。她骑着共享单车，稳稳行在自行车道上。


    十几分钟后，自行车骑出二里地，苏佳奈感受着迎面吹来的热风，心中的淤滞不快也随风而散。


    “嘛奥！”一声熟悉的喵叫声响起。


    苏佳奈将车刹住。这声音，似乎是那天遇到的那只小猫咪。不过怎么会在这里听见它的声音？


    “木啊～”又是一声猫叫，却是不同的音色，似乎是一只雌性猫咪的声音。而它表达的意思则是：贴贴。


    “麻奥！”这声音较之方才更尖锐，而表达的意思则是：不可以，不行！


    “木啊～～”


    “麻奥！！”


    “木啊～～～”声音越发婉转。


    “麻奥！！！”声音越发尖锐。


    听着两只猫的对话，苏佳奈慢慢觉察出意思来。


    看这样子，是一只雌性猫咪正在对小黑猫发出强烈的贴贴邀请，而小黑猫则以坚定的态度严词拒绝，无奈雌性猫咪紧追不舍，持续邀请贴贴，小黑猫的语气也越发急切起来。


    看来，小黑猫在猫咪中是很帅气迷人的存在，不然也不会在这本不属于春天的炙夏，引得异性紧追不舍。这就是桃花运啊。


    还是不要扰猫好事了。


    抱着这样的心态，苏佳奈将车扶正，脚踏上踏板，打算当作什么都没听到一般骑车离开。


    “呜一！”却见一道黑影从灌木丛中蹿出，一个灵巧轻跳便跃上她的肩膀。


    肩膀处落下一道轻盈的重量，苏佳奈被这力道冲得身体摇摆，连忙将双脚踩在地面，稳住身形，却听耳边响起猫咪的声音。


    “呜一！”


    苏佳奈偏头，与一双饱含不满的金色瞳孔对上。


    正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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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有关一面之缘的小黑猫，也不知这小黑猫这两天又去和谁打了架，脸上已经结了痂的疤痕上又添新伤，虽然血液已经干涸，但也能看出那血痂红亮，显然是不久前被抓出来的。


    小黑猫拧着眉，满脸嫌弃地将一只爪子按在她脸上，张口发出一串喵喵语。


    “喂！愚蠢的人类，明明发现了我的存在，怎么不停下来看看就走！你一点也不关心我吗？”


    说着，它又将尾巴尖尖搭在她的后脑勺，冷哼道：“亏我还担心你快要死了，专程来这里找你。结果你倒是一点心都没有啊，那天就该让你死了算了！”


    苏佳奈从来不知道，一只猫咪可以有这么多话，猫咪不都是很高冷的吗？一直猫叫不会嗓子疼吗？


    “喂！想什么呢！你的心声我可是全能听见！别想着瞒我！”小黑猫优雅地甩着尾巴，在她的后脑勺上抽了一尾巴，“说！刚刚为什么转头就走！你一点也不想再见到我吗？”


    “额……”苏佳奈想了想，纠结于要不要把“光天化日，偶然路过，差点撞破好事，最后还是决定不要打扰小黑猫繁衍后代”的真实想法告诉它。


    嘴上却是说着：“在想其实我不太懂你为什么要问我为什么一点也不想再见到你？我们只见过一面，似乎不是很熟呢。”


    闻言，小黑猫眼神凝重地看着她。


    似乎在思考她的话，又好似真的发现它和她还没有熟到能见面就很热情的程度。


    它的眉拧得更紧了。


    半晌，它凶巴巴道：“听不懂你说的什么人语！要么说豹——猫语！猫语！猫语！要么，在心里说话！本——本猫还没有学会听人语。快！把你刚刚说的话在心里重复一遍，不然……”


    小黑猫甩着尾巴，在她的后脑勺上又抽了一下。


    “其实我不太懂……”苏佳奈于是在心中又重复了一遍，话刚说完，却是又挨了一尾巴。


    “不熟？！爷都屈尊降贵和你说话了！还屈尊降贵听你的心声！还屈尊降贵救了你！怎么不算熟了！我告诉你，这叫熟得很，熟透了，熟得透透的！”


    “说！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不熟！”小黑猫身上的毛都被气炸了，好似苏佳奈单杆再说一个不熟，就要像刺猬一样把她扎死。


    “好好好，我们熟得很。”苏佳奈发现这小猫咪竟然有些有趣，故意使坏道：“那天你救了我，如果不是你救了，你还会继续和那只杂毛猫打架。如果不是你救了我，那天你脸上满是血了，再打下去，怕是会丢了你的小命。如果不是你救了我，你就不会和那杂毛猫一样，咬了我。”


    “综上所述，我们熟得很。”


    “不过，虽然我们现在很熟了，”苏佳奈指了指下巴的伤口，“这个伤口的结痂也已经被我抠掉了。但是你看这粉色的牙印，是你咬的吧。说起来，你为什么要咬我？”


    “呔！晦气！”小黑猫猛地将脸怼到她面前，又黑又亮的大眼睛里，金色的竖瞳闪烁着，似乎对她的话很是感到震惊，“老子不是和你说过吗？老子没有和那杂毛猫一样咬你！老子那是在救你！”


    说罢，它又在苏佳奈下巴处咬了一口，尖利的牙齿刺破粉嫩的伤口，好似有强迫症一般，和之前的旧牙印分毫不差。


    一股暖流涌向心脏，连日以来，一直盘桓于苏佳奈心口的闷痛渐渐消散。


    此时她意识清醒，倒是真的意识到小猫咪是在救她。不由得心中升起一股暖意，很想回报这只可爱又有趣的小猫咪。


    苏佳奈抬手摸它的下巴，却被嫌弃地躲开。


    小黑猫一边将脑袋往后撇，一边伸长了手往她脸上按，“呔！老实点！”


    “愚蠢的人类，刚刚你心里的话我可是全都听见了！”


    “什么狗屁的光天化日，偶然路过，差点撞破好事，最后还是决定不要打扰我繁衍后代！”


    “爷告诉你，爷可不是那些庸脂俗粉！爷心里有大志向的！不过你还不配知道爷的大志向！”


    也许是被气得狠了，小黑猫又在她的后脑勺上猛抽一尾巴，而后一个灵巧跳跃爬上路边的行道树，威风凛凛地站在那树杈上，低头看着她，发出几声颇为不满的猫叫。


    “&^-^（（￥！4=&%#@*））”


    没有和小黑猫的爪子接触，苏佳奈根本听不懂小黑猫的话。


    小黑猫实在是太可爱、太有趣了。


    这么可爱有趣的猫猫竟然在外面流浪？


    就算如今有诸多顾虑，苏佳奈还是很想给它一个家。


    她当即大声喊道：“我可以养你吗？一辈子的那种？！”又想到此刻猫咪根本听不懂她的话，于是忙不迭指了指自己的脸，急道：“你先别走，你能再把尾巴放在我脸上，再听听我的心声吗？”


    只可惜，猫咪现在也听不懂她说的人话，又是一串“@#！……&*%##&*”的猫语。


    不过倒是看懂了她的动作。


    小黑猫站在树杈上，在阳光的照耀下，漂亮得像颗小星星。它拧着眉，犹豫半晌，最后轻轻一跃，落在她肩上，而后尾巴一甩，在她指着的脸颊处轻轻抽了一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