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傍晚，18:02。


    c市人族医院。


    急诊手术室（异能者专用）房门紧闭。


    手术室内，低温如影随形，锋利刀刃落在苍白皮肤上，如同蝴蝶扇动翅膀，轻巧划开一个又一个溃烂化脓的疮口。


    手术室外，燥热的空气里亮着一盏红色警示灯，刺目、炙热，如同一颗散发着热量的心脏，连接着门前跳动的另一颗。


    捂着狂跳不已的心脏，苏佳奈大气不敢出，齐耳短发粘了汗，带着书卷气的清秀脸庞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


    就在刚刚，她前脚拿到华州大学录取通知书，后脚接到医院电话，从小学开始资助她读书的大姐姐赵默歌重伤休克，被路人送往医院时，浑身遍布疮口，血水混着脓液涌出，散发出强烈恶臭，必须紧急开展手术。


    挂了电话，她一刻不敢耽搁，匆忙赶往医院，抖着手签完《急救手术风险告知书》，而后便一直等在手术室外。


    还记得，医生在确认她是否有签字资格时问道：“病人是你什么人？”


    她当时回答：“姐姐，她是我姐姐。”


    可现下她的后背抵着冰冷墙面，心里想的全都是，“是我的恩人，是改变我命运轨迹、给我带来希望的恩人。”


    姐姐千万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手术顺利，手术顺利，手术顺利……苏佳奈闭着眼睛祈祷着，两只手握得紧紧的。她不敢想，如果一直资助她读书，关心她学习，关心她生活，更关心她思想和心理健康的姐姐离开，她本就灰暗的人生又该变得如何晦暗。


    我还没有报答姐姐。


    我还没有用赚到的钱给姐姐买相机。


    我们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没有一起做。


    从六岁到十八岁，姐姐已经陪伴了我十二年，姐姐是我生命中的光，不能失去她，我的现在不能失去她，我的未来更不能失去她。


    寂静的长长走廊里，苏佳奈频频看向那盏红色警示灯，眼神憔悴，神态疲惫，整个人就像长在旧时光里的新鲜青草，明明模样鲜活，呼吸间却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重。


    又过了几分钟。


    “咔哒。”手术室门被一股大力推开。


    “病人家属！”护士戴着防护口罩，面色焦急地看向她，“病人突然异常大出血！检查发现，病人感染了YT病毒！现在！需要大量输血！但是输血并不能解决问题，必须使用特效药止血！”


    “特效药有依赖性，一旦使用便需要终身用药！每三天打一针，当下的价格是一针四千四百元！”


    “你考虑一下是否使用特效药！”


    YT病毒


    特效药


    终身使用


    三天一针


    一针四千四百元


    一下又一下，每个字都像一把大铁锤，绵延不断地砸在苏佳奈的脑子里，她的眼皮突突地跳着。


    “嗡嗡嗡～嗡嗡嗡～”脑中嗡鸣不断，看不见手术室内的情况，只能听见各种或沉闷、或尖锐的仪器声，穿过层层叠叠的空气，不知疲倦地钻进她脑中，“嘟嘟，滴滴，嘟嘟，滴滴。”


    “不用……”她咽了口唾沫，干涩喉咙里发出喑哑的声音，“不用特效药会怎样？”


    “会一直流血！”


    “直至休克！”


    “死亡！”沉重字眼落下。


    “用！”苏佳奈瞬间答道：“用……用特效药！”她无法思考使用特效药后的种种，只知道不能让姐姐死去。


    她在《特效药使用同意书》上签字。


    她看着护士转身，匆匆朝手术室内奔去。


    手术室大门在眼前合上，她看着那盏亮起的红灯，被强烈的恐慌感牢牢锁在原地。


    “咚。”


    “咚。”


    “咚。”


    世界安静得只有她的心跳声，可那全身染血的身影却久久停在眼前，与近在咫尺的红色警示灯重叠着，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眩晕感……


    *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大门终于再次打开，一直亮着的警示灯也转为绿色。


    苏佳奈听见医生说，“病人已经脱离危险。”


    如释重负。


    高高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苏佳奈松了口气，肩背因为长久的紧张酸痛不已，但她无暇顾及自己的身体，满心满眼都是姐姐的手术情况。


    却见护士推着全身包扎得严实的姐姐，匆匆转去了另一个方向。


    “等等。”苏佳奈追了上去，直觉告诉她姐姐的情况不容乐观，她迫切地想要知道当下情况。


    “病人家属，”医生拦住了她，“你跟我来一趟。”


    看不清医生的表情，也无法从他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任何情绪，只是从他微微皱起的眉心，以及眼神中一闪而逝的担忧，苏佳奈预料到会有不好的消息。


    心脏瞬间提到心口，她不由得捏紧手心，是手术出现了问题？还是有别的问题？


    两指紧紧掐着掌心，她跟着医生来到办公室，全程绷紧神经观察医生的微表情，又在医生的示意下坐下，干涩紧绷的视线里，只见医生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轻声道：“是这样……”


    “病人被送到医院时，浑身散发着浓烈恶臭，血水混着脓液涌出。我们检查发现，她身上遍布疮口，于是紧急开展手术清理疮口。”


    “疮口有大有小，大的如硬币，小的只有米粒大。初步怀疑是各种大小不已的利器造成的。”


    “整个手术过程中，一共清理三百二十一个疮口，这些疮口深度不一，但都血肉模糊，堵了又脏又臭的泥土、塑料碎片、腐臭的液体，这些脏东西里全是细菌，导致伤口发炎化脓，更有几个深可见骨的疮口差点就伤到了内脏。”


    “原本以为，只需要处理这些伤口。可是手术过程中，病人突然大出血，但我们在前期检查中早已确定病人身上只有体表伤口。”


    “这种手术途中突发性大出血的情况早有先例，我们立即安排了血液检测，发现病人果然感染了YT病毒。目前针对YT病毒导致的突发性大出血，唯一可行的方案是使用特效药迅速止血再输血，但是特效药并非一般药物，这才让作为家属的你确认是否要使用特效药。”


    “好在，特效药使用及时，病人的血止住了，流失的血也通过输血补充，现在只需要住院观察，过段时间应该就会醒了。”


    而根据医生的介绍，YT病毒是一种古老的病毒，存在的时间甚至比人族还要久。


    “现有研究表明，YT病毒起初只是潜伏在人族族群中，和人族和谐相处，甚至因为其能够加速血液流动、提供肌肉力量等便于捕猎的优势，为人族带来好处，并且间接促进了人族科技的发展。”


    “但是YT病毒有个很明显、很强大的缺点——会使人失去理智。”


    “人族还未分化前，失去理智只会向外释放，对处于同一时空下旁人造成伤害。”


    “这是一种恶心的、可恨的、愚蠢的病毒。”


    “人族分化后，感染这种病毒异能者能够摧毁一座大楼，乃至一座城市。一部分人族为了不伤害旁人，便会将这份伤害全部施加在自己身上，表现出来的就是攻击自身各部分组织，自然而然会造成大面积出血。”


    “病毒还是那个病毒，不同的是善良者以决绝的方式拒绝为虎作伥。”


    *


    半小时后，10:28。


    苏佳奈隔着一层厚厚的防菌玻璃，站在重症监护室外，眼巴巴地看着那架又窄又小的铁制病床。


    病床里，姐姐身上连接着各种监测仪器，全身缠满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她戴着呼吸面罩，只露出一双紧闭着的双眼，以及两瓣苍白如纸的嘴唇。


    没有任何动作，呼吸时也看不出胸腔的起伏，看起来就像长眠了一般，只有氧气面罩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白雾，证明她还活着。


    苏佳奈满眼心疼。


    想起医生刚才说的话，更是难受得无法呼吸。


    “很少有人会选择将攻击转向自身。”


    “病人的异能恰好是对外界的敏锐感知。我猜测，也许是因为她感知到了你的存在，所以才会将这些伤害，全部施加在自己身上。”


    “毕竟，我们都是异能者，而你只是一个常能者。”


    “等到她失去理智后无差别攻击，只有你不可能在她的攻击下活下来。”


    早在五百年前，人族便经历了一场残酷又彻底的进化。原本只有性别之分的人族，渐渐有了另一种分别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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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异能者与常能者。


    前者，异能者，会在某一个时刻觉醒异能，从最早的飞天遁地，到如今的隐身幻形，人族异能种类已然近万种，真切实现了古早东方玄幻小说、西方魔幻小说里的种种奇异幻想。


    在所有异能中，最特别、最稀有、最让人向往推崇的却只有一种，即唤醒旁人异能的异能。人们称拥有这种异能的为唤能者。每百万个异能者中，也许能觉醒一位唤能者，其数量稀少，弥足珍贵。


    后者，常能者，没有异能，还是如五百年前的人族一般普通。只是在如今异能者当道的时代，这份天然的普通，变成了平庸、脆弱、无能。


    苏佳奈便是一位普通的常能者。没有异能，意味着她在面对异能者时不堪一击。这也是医生会有如此猜测的原因。


    遇到姐姐的十二年里，苏佳奈又一次憎恶自己的常能者身份。


    如果我不是常能者，姐姐是不是就不会因为害怕伤害我而伤害自己？


    我为什么会是一个常能者？


    为什么我只是一个常能者！


    泪水夺眶而出，苏佳奈猛地闭上眼睛。


    不，不能这么想。


    姐姐说过，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无需为自己的常能者身份痛苦。这个身份，是上天送给我的礼物。


    只要我志存高远、脚踏实地，哪怕一辈子都只是常能者，也能为自己开辟坦途、为世界创造美好。


    苏佳奈平稳着呼吸和起伏过大的情绪，脑中却回想起医生再三强调的话。


    “特效药一旦使用，便需要终身用药，一旦停药，会因全身器官迅速衰竭而亡。下一次使用特效药的时间在三天后，每三天使用一次，这将是一笔昂贵的费用，希望你能提早做好资金准备。”


    *


    大厅里人来人往，苏佳奈在人工窗口前排队办理住院和缴费手续，拖着沉重的步子，跟着人越来越少的队伍来到缴费台前。


    护士姐姐的声音隔着透明玻璃窗传来，“手术费、材料费、以及各种药物的费用一共四万四百二十七元，请问现金还是电子支付？”


    “四万四百二十七？”


    这么多的吗？


    看着闪烁着刺目白光的电脑屏幕，苏佳奈一时失声，呼吸也因为这昂贵的医疗费而瞬间屏住。


    手术室里的十二个多小时，花掉的费用比我三年高中的所有花费还要多。


    倒不是心疼钱，只要姐姐能平安，花再多钱都值得。


    摆在眼前的问题却是，我和姐姐都不是有钱人。


    苏佳奈只是一个刚高中毕业的学生，除了奖学金，没有别的经济来源；而赵默歌作为一名独立记者，赚的钱本就不多，还要资助她读书，包揽了学费、生活费、各种杂费，剩下的钱只有少，没有多。


    苏佳奈打开手机里的支付app，又看了看银行卡余额。


    怎么办，就算姐姐给我开通了不限额亲密付，两们两个人的钱加在一起也不算多，能直接用的钱根本不够。


    只能先用奖学金顶上了。


    苏佳奈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庆幸过自己从小一直在很努力地读书。


    算上参加那些比赛获得的奖金，在网上投稿杂七杂八赚到的，还有姐姐这些年给的生活费剩余下，零零总总加起来，足足有一万多。所有的钱加在一起，缴纳完昨天的手术费用，还能剩下一万三千零七元。


    不过这些钱我全都存了定期，得去一趟银行，办理定期转活期手续。


    “不好意思，我的钱没带够，等会儿回来再缴。”苏佳奈从护士姐姐手中接过姐姐的医保卡，又对后面排队的病人家属说，“你们先缴。”


    *


    苏佳奈匆匆奔向附近的银行营业大厅，打算把自己小金库的钱取出来缴费。


    医院到银行的距离不算远，她扫了辆共享单车，全神贯注，一路风风火火地往营业厅赶去。至于为什么不打车？当然是能省一笔算一笔。


    但是骑自行车也有个问题，容易遭遇意外。


    这不，苏佳奈快抵达目的地时，一团黑影蹿出，从她眼前飞快划过，如一尾有力的鲤鱼，猛地扎进自行车道旁的灌木丛里。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却不知里面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