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两情(3)

作品:《士别三日,当以妻子相看

    返回暮山时坐的是云舟,天空一碧如洗,汪洋如大海,巨大的云舟张开洁白如羽的长帆迎风飞翔,一日不到,便抵达了暮山。


    窗外夜色深沉,长风穿梭苍碧竹林,卷起万丈风声,虽已入夏,山中却自有一番凉意,宜入眠。


    今时不同往日,李寒筝拥有了正当身份,非常理所当然地躺在了床上,骨头一根根塌下去,像是咸鱼碰见了它躺平一生的锅,实乃天造地设。


    所谓山水相逢,知音恨晚,不过如此。


    但是她还没睡着,闭上双眼,又睁开,看向屏风上的模糊身影。


    段梧声正在屏风后的竹塌上打坐,已过一个时辰,仍旧一动不动,拓印在水墨山水屏风上的影子清隽如鹤,大有打坐到地老天荒的意思。


    说来段梧声的竹屋里只有一张床,如此正合她意,她再次闭上眼,而后又睁开,恨恨地戳了戳手腕上的红叶手链,发现实在是一点红色都没有。


    这不科学。


    李寒筝拥有善于反思的良好品德,一下一下地点着下巴,回想着在穿书攻略局学到的知识点。


    肢体接触,是一个增进感情的好方法。


    李寒筝觉得这个方法很可行,手掌拢在唇畔,像是在说暗号一样,“阿梧?”


    屏风上的身影仍旧未动,但清冷的声音已经响起:“何事?”


    “你不睡觉么?”


    “修士不需睡眠亦可,我一贯如此,你不必在意。”


    得,这床就是个摆设,李寒筝心疼地拍了拍床,道:“我的意思是,你来陪我一起睡觉。”


    半晌寂静,黑暗中亮起一点火光,段梧声手笼着照明符,绕过屏风走到床畔,垂下眼睫看她。


    这个角度显得他身姿欣长,仍是白天那身整洁干净的道袍,火光映着周身却还是冷的,面上没什么表情:“为何?”


    “我害怕。”李寒筝随便想了一个理由,抱着被子移到里侧,拍了拍身侧的位置,“你快躺下来。”


    段梧声沉默了会,他是个做事便要全面周到的人,应了李寒筝的请求之后,他看了许多关于凡人的书籍,总结出了几条特征。


    凡人寿命短暂,长不过百年,肉身十分脆弱,易患病受伤。许是因此缘故,生诸多怨念偏执,亦很怕死,由此延伸,与死相关之事,都十分害怕,杯弓蛇影、风声鹤唳两词,便是由此而来。


    怕黑,似也有几分道理。


    段梧声心中微微叹息,合衣躺下,道:“现下还怕么?”


    李寒筝唇畔带笑,十分满意:“不怕了。”


    段梧声便合上眼开始呼吸吐纳。不过是换个地方换个姿势修炼而已,这于他亦无妨,过往的几万个日子都是这样过来的,今晚应当也是如此。


    然而不过三秒,李寒筝凑过来,一只手搭在他腹部,一只腿搭在他双腿上,是一个手脚并用完全拥抱的姿势。


    段梧声睁开双眼,微微侧过头,便对上了李寒筝黑白分明的眼睛,沁着点水光样的笑意,无辜道:“你身上很凉快,我热,想抱着你睡觉。”


    段梧声是冰灵根,修炼的是冰雪之气,周身自然一片清凉,对于李寒筝而言是凉快,但李寒筝的体温对于段梧声而言,却堪称灼热了。


    李寒筝的手长腿也长,细条条地横在他身上,灼热的温度透过布料清晰地传过来,轻柔的呼吸若有似无地蹭着颈窝,如同欲坠不坠的羽毛,段梧声试着合目几次,竟是仍旧难以忽略。


    段梧声默了会,道:“你若觉热,我可以给你凝出一些冰块。”


    “化了之后会弄湿衣服,我会生病。”


    “霜天策亦很凉爽。”


    “太硬。”


    段梧声默了默,道:“阿筝,或许你应当学着沉心静气,便不觉热了。”


    李寒筝将袖子撸开,细细的腕子上挂着一条金色的手链,缀着翠绿的玉质叶子,李寒筝晃了晃手腕,七片叶子随之碰撞出清脆的声音,“绿么?”


    段梧声细细看了下,“澄碧如水。”


    “我也觉得。”李寒筝附和一句,不仅没有沉心静气,后槽牙还磨了磨,没有松开手,反而将侧脸也压上段梧声的胸膛,抱得更紧了,用他的话还他:“你应学着适应。”


    段梧声:“……”


    他买了百八十本关于凡人的书籍,花两日看完,每一字都记下了,此际又在脑海里过了两三遍,仍是没有想出手链和沉心静气的关系。


    或许看的书仍旧不够多。


    若无意外,李寒筝还需活上几十年,听说凡人老太太甚为唠叨,他想象了一番这个画面,开始觉得有些头疼。


    李寒筝枕在他的胸膛,听了会,伸出手来敲了敲,“你的心跳有些慢。”


    段梧声心想,李寒筝还未老,但是已然十分话多。


    话多的李寒筝抬起头,脸凑上去,拇指和食指撑着段梧声的两边唇角,推上去,不满意道:“你怎的如此不愿意,被我抱着睡觉可是多少人也求不来的福气。”


    两人脸贴得极近,手腿勾缠,目光相接,姿势十足的暧昧迤逦。夏夜寂寂,相依相偎,如此良辰美景,如此大好时机,却全无一丝一毫的羞涩和心动,李寒筝眼里满满的都是对自己的欣赏,段梧声眼里默然一片,十足的无奈。


    李寒筝戳了戳段梧声的脸,“你实在是不成器,但是却很幸运,竟然遇见了我,肯纡尊降贵给你做妻子。换做旁人,真是十生十世也求不来的好气运,而你竟然还不珍惜,真是叫人生气。”


    段梧声:“……”他觉得冰魄剑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


    不出所料,李寒筝开始起承转自吹:“但我既做了你的妻子,自然会对你负责,放心,我会好好教导你的。”


    段梧声:“……”


    李寒筝又戳了下段梧声的脸:“说话,说谢谢。”


    段梧声不想说,亦不想再被戳,权衡之下只好道:“多谢。”


    李寒筝很满意,“你的运气实在特别好,我呢,十分擅长寓教于乐,接下来每晚我都会给你讲一个故事,你需得认真学习,虚心求教。”


    段梧声心中计算了一番,倘若李寒筝还可以再活八十年,那便是两万九千两百天,两万九千两百个故事。


    待李寒筝老得牙齿都掉了,嘴里戴了假牙,讲故事时或许会把假牙喷到他身上,到时他还得帮她安假牙。


    “……”


    或许接下来会是一个很艰苦的八十年。


    李寒筝不知道段梧声此时的心理活动,见他沉默,便理解为兴奋感动以致不能言,清了清喉咙,道:“第一个故事呢,叫做回家一百次的诱惑。”


    李寒筝看过穿书攻略局所有的成功案例,发现大多数成功宿主都会采用救赎式攻略,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就是舔狗。


    但是李寒筝觉得这种方式十分老套,新时代新征程,需要创新来注入强劲动力,需要结构性改革引领创造性飞跃。


    救赎攻略对象实在是太过老套,何不如让攻略对象来救赎自己呢?


    救赎她的贫穷,包容她偶尔的坏脾气。


    李寒筝很快就想好了故事的内容:一个丈夫面对自己花天酒地的妻子始终深情守候,最后她的妻子浪子回头,二人重归于好。


    瞧瞧,多么的感天动地。


    故事讲完,段梧声的眼睛似乎亮了一分,“你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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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去花天酒地吗?”


    李寒筝当即斩钉截铁道:“那是旁人,我洁身自好为人正直,自是不会。”


    而后自吹:“如何,是否觉得我果真是举世难寻的良人?”


    黑暗中段梧声嗯了一声,李寒筝诡异地沉默了下,是她的错觉吧?怎么感觉段梧声有点期待她出去花天酒地?


    *


    风竹潇潇,夜色寂静。


    铜漏的水声滴滴答答,已过了亥时,李寒筝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渐至无声,唯有绵长清浅的呼吸声。


    段梧声偏头看了一眼,有些意外。


    李寒筝醒着的时候很是多言,但是睡着了之后却意外地很是安分,搭在他身上的手和腿都收了回去,平躺在床榻上,双手交叠置于腹前,不磨牙不打呼,睡姿端正,甚至有些乖巧了,和她白日里的形象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段梧声穿鞋起身,走了几步想起凡人易感风寒,又折返给李寒筝掖好了被子。


    做完此事他再次转身走出几步,又想起凡人处于太热的环境中似乎也会生病,于是再次折返,望着李寒筝沉静的睡颜,有些把握不住度。


    最后用被子给李寒筝包裹得严严实实,而后将霜天策放在李寒筝身侧。


    如此,便不冷亦不热了。


    *


    月上中天,推开书房,是一地霜雪般的月光。段梧声在暗处静坐良久,取出了冰魄剑和蜃楼珠。


    蜃楼珠上镌刻着一枝樱花,取自那个人名字中的“樱”字。


    樱花是一种很奇怪的花,一夜之间灼然而开,花期却很短暂,最长不过十天。


    她的命运似乎也和这个“樱”字暗合,横空出世,天纵奇才,是魔域有史以来最具天赋的君主,却也很快开至荼靡,死在那场断生之战中。


    有风越过苍苍竹林,掠过窗扉,到达他的眼底,陡然加热升温,迸出火花四溅,那是战火正在烧过寒无海,厮杀声哭喊声煎成一幅扭曲的炼狱图。


    疾风兽狂奔在黑色苍原上,他被人勒在怀中,回望视线尽头的巍峨宫殿。


    有人穿着玄黑重锦的衣袍站在高处,身后是陡峭冷硬的黑色檐角,台阶下是黑压压的兵甲肃然待令,她轻轻瞥下一眼,穿越百年时光,在他额上敲了一下。


    亦如往常,她手持冰魄剑,用剑鞘在他额头轻敲一下,然后笑着叹息道:“真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活着,像一只哼哼唧唧的野猪或者别的什么……应该还蛮有意思的。”


    一望无际的灰色天空,一望无际的焦土大地,她矗立在天与地之间,沉在黑暗中的目光讳莫如深。


    许多东西于他而言,都像是隔了一条水雾蒙蒙的宽阔江河,他站在岸的一边看另一边的楼起楼落,繁华枯骨。


    唯有这个人的这一眼,像是一根燃烧着烈焰的箭矢,穿过了水雾迷蒙的江,抵达了岸的另一边,虽然最终难免坠入黑暗,但是破开风声的那一瞬间,照得一片白雾煌煌如金。


    段梧声将冰魄剑和蜃楼珠都封存在匣子里,手掌长久地摁在匣子上,回想着那个瞬间。


    月光像是在融化,化成一片清澈如水的晨光。


    隔壁传来李寒筝悉悉索索的声音,她像是在梳头发,隔一会叹一口气,最后咔哒一声,梳子应是被她扔在了梳妆台上,她哼了一声。


    段梧声在匣子上下了几重封印,放进了自己的识海。


    做这件事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百年来寂静无声的竹屋里多了个人。


    忽而想,世间情谊大多不稳固,唯有交易往来才是真实存在的,他欠了李寒筝许多,李寒筝却对他要求甚少,唯百年陪伴守候而已,他理应更加耐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