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麦丽素”

作品:《克苏鲁爱人

    王医生说完,目光紧紧锁定时映秋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探究,不错过任何细微表情。


    时映秋唇角不自觉抿直,避开他的目光,“有没有人说过,你过于自信了。”


    “我过于自信?”王医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挂在胸前的断臂挥了挥,说:“那你后退什么?”


    “我过于不自信。”时映秋说着,转身向外走。


    给王医生气笑了,一个箭步冲上来,抬手就要掐时映秋的脖子。


    时映秋早有准备,抬起手臂挡住,顺势拔下身后墙上的匕首,寒光一闪,匕首抵上王医生的肩膀。


    她原本瞄准的是脖子,但第一次做这种,还不熟练,再加上一直没好好吃饭,营养不良没力气,操作出现了失误。


    她握紧匕首,目光冷凝,收紧的力道挤压着掌心的伤口,细密的钝痛像一粒缓释剂,冲散了不少紧张。


    王医生的注意力从始至终都在怪物身上,直到时映秋反击,怪物也没有什么反应,不由放下心来,更加确认了心底的猜测——之前a-005救时映秋,只是很罕见的巧合。


    他居高临下地看向时映秋,面色嘲讽:“就这点本事?真是令人失望啊。”


    说话间,吊在胸前的胳膊往前一顶,咔哒一声脆响,乌黑的金属管从绷带里钻出来,直直地对准时映秋。


    时映秋瞬间认出这是什么,脑子嗡地一下,僵住不动了。


    是热武器。


    王医生扯唇一笑,黑管轻轻挑开匕首。


    时映秋松开手,匕首掉落在地。


    “太好了,看来你认得这是什么。”黑管更进一步,抵住时映秋的眉心,一块手机扔到时映秋怀里:“撤回来,我放你一条生路。”


    时映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王医生有些不耐烦了:“哑巴了?”


    时映秋指甲从绷带缝隙进去,狠狠陷进掌心,又迅速做了几个深呼吸,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因为紧张过度,还是能听出来不自然:“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我。”


    王医生挑眉,短促地笑了一声:“原来你也知道害怕,我以为你胆子很大呢。”


    “你把这东西给我,让我指着你,我不信你不害怕!”时映秋声音还是很哑,异常的调子吸引了怪物,伸着触手往她脸上爬。


    王医生生怕怪物又整幺蛾子,微微发怒地说:“我从不骗人,要是光爆了我打不了再带着a-005走,我能走一次就能走第二次,但你只能活一次,想清楚,给你三秒钟,三、二......”


    “我删!”时映秋忙不迭地说,“手机给我,我这就删。”


    王医生就又笑了,但他决绝交手机:“什么app?说。”


    “我......”


    “别说废话,直接说名字!”


    时映秋飞快地报了个app的名字。


    王医生点着手机下载:“继续。”


    时映秋一连报了三个,第四个时,她顿了一下。


    怪物已经沿着她的下巴爬到了鼻梁,距离眉心的黑管不过一寸。


    差不多了。时映秋在心里计算。


    王医生的注意力从始至终都放在怪物身上大半,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出于小心,他将黑管稍稍从时映秋的眉心移开,准备再次抵上太阳穴。


    时映秋哪能让他得逞,她屏住呼吸,心里精准掐着秒数,在黑管移动的瞬间,稍稍往后移了一下。


    在怪物看来,就是时映秋为了黑管避开了自己。


    发动攻击不过眨眼间的事。


    脸上的重量一轻,眼前有东西迅速闪过。


    咔吧一声脆响。


    甚至都没看清楚怪物是如何张嘴的,肉眼聚焦过去时,精钢制品已经被怪物整个吞进嘴巴,变成一坨扭曲破的废铁。


    王医生也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呆住了,仍举着胳膊站在那,纱布破破烂烂,热武器已经没有了,白骨和尚未愈合的血肉大刺刺露在外面,像一锅炖烂却没熟的羊蝎子,扭曲,混乱,恶心。


    时映秋抱住怪物,轻轻拍它,怪物顺势缠上她的手腕。


    “王医生,怎么说?”时映秋表情冷硬,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实际上内里兵荒马乱,全是对成功的庆幸。


    “又是这样......”王医生似乎完全没听到时映秋说了什么,他眼神空洞呆滞,地喃喃自语,整个像是人丢了魂似。


    时映秋心里纠结要不要再说一次,想了想还是放弃了,掉b格。


    “你叫时映秋对吧,”王医生看向时映秋,方才的怒气烟消云散,只剩下诚恳,变脸之快,像是重生了:“你跟着我吧,帮我做事,我来庇护你,帮你脱离现在的处境,田大河我也会替你收拾,每月给你开二十万工资,最高规格的五险一金。”


    时映秋:“......?”


    上一秒你死我活,要杀你的敌人突然给你抛出高待遇offer,要做你老板是种什么体验?


    时映秋不懂,但是时映秋拒绝。


    “我不......”


    “等等,等等,我先......”王医生脸色发白,额头大滴大滴汗珠落下,他咬着牙,从随身包里掏出一根针剂,注射进没有手的左臂上。


    不过片刻,他就恢复了平日的神态,甚至用裸露的断肢推了推眼镜。


    “好了。”王医生重新整理姿态,慢条斯理地说:“不要忙着拒绝,你好奇a-005对吧,你对它着迷,想了解它,这种感觉我太了解了!你聪明,够狠,很对我胃口,也许我们根本不需要成为敌人,跟着我吧,只要你同意,我就把a-005从策划到培育成功之后的所有数据分享给你。”


    时映秋感到冒犯,她觉得自己被当成傻子了。


    “既然a-005亲近你,你来我这边也是一样的,如果你在记恨我之前伤你,你可以让a-005把我这只手也吃掉。”他又掏出了把热武器,在时映秋防备的目光中,黑管一端对准自己,“当然,你自己动手也可以。”


    时映秋看看他,又看看手中的热武器:“你这不会是朝后开的吧,比如我摁下扳手子弹从屁股出来。”


    “就算你不相信我,你也该相信一个能操控a-005的存在,对我而言的价值。”


    时映秋半信半疑地接过,伸直手臂,黑管对准王医生的头。


    王医生缓缓举起双臂做头像状,只是依旧是那副诚恳的表情。


    时映秋:“你变得太快了,很可疑。”


    王医生皱眉沉思,“嗯,确实。”


    而后,他拿出两颗麦丽素,“还需要你吃这个。”


    时映秋:“......我在电视剧里经常看到。”


    “就是仿照武侠剧做的,这是一种水溶性营养素,你跟着我是要进我实验室的,吃下这个,可以防止被实验室里的病毒感染,你随便挑一个。”


    时映秋轻抬起下巴:“左边。”


    王医生将左边的“麦丽素”吃进嘴巴。


    他咔吧咔吧嚼了,“放心了吧?剩下的这个你吃。”


    时映秋不为所动,问:“还有吗?”


    王医生将整个袋子拿出来,连带手里那颗一起倒在身旁的桌子上,一共六颗。


    “这个,这个,”时映秋说:“你把这两颗吃了。”


    王医生面露难色:“虽说这玩意儿吃多了也没什么,但营养素好珍贵的,地主家也不能这么浪费啊。”


    “那我拒......”


    王医生迅速把时映秋挑选的两颗吃了。


    “给我中间这个。”时映秋说。


    王医生拿的空挡,时映秋突然将黑管对准他的手,一咬牙。


    “嘭——!”消音过的热武器声音不大,但依旧足够在场的人听到了。


    子弹瞬间贯穿王医生的右手掌心。


    “啊......”王医生后退两步跌坐在地,绷直了手臂,脸上全是痛苦,他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怎么样?这下相信我了吧?”


    时映秋将热武器扔到他身上,手软脚软地走过来,拿走了最右边的“麦丽素”吃掉。


    王医生低低地笑,有先前打的止痛针剂,这会儿他已经缓得差不多了,他伸出被贯穿出一个大洞的右手,摆出握手的姿势:“时映秋,欢迎加入a-yi集团g-00号研究小组,我是你们的组长王竟,希望我们今后相处愉快。”


    时映秋一言不发,抬手回握,鲜血染红了她缠满绷带的手。


    怪物伸长的触须紧紧缠绕在她小臂上,像一条透明的水晶饰品。


    王竟顺手攥住时映秋的手,想借着她的力道站起来,被时映秋察觉,恐人症发作,飞速甩开。


    “我说,你还真是铁石心肠啊。”王竟扶着桌子爬起来,想装麦丽素,看了看自己的手,犹豫着放弃了:“帮我装一下呗。”


    时映秋递过来一卷卫生纸和一卷绷带。


    绷带牌子都没拆,是在王医生那买的。


    王竟:“......”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接受了自己有了个不好相处的下属的事实:“行吧,田大河在隔壁是吧,我帮你处理了,你明天去我那报道?你叔叔那边我去解释,就说收了个学徒。”


    时映秋点头,一派乖巧:“下午。”


    王竟没见过她这样,和之前那股子狠得鱼死网破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两方一对比,他牙疼地扯了扯嘴角:“你倒是迫不及待。”


    五分钟后,手缠满绷带的王竟跟着时映秋一起,来到了杂物间。


    看着昏迷不醒,脏得乱七八糟的田大河,王竟嫌弃地捂住鼻子:“你让a-005吃了他呗,a-005什么都能吃。”


    时映秋不赞成:“太脏了,小怪物不是垃圾回收站。”


    “你都说它是怪物了,它一个怪物哪懂这些。”


    “不吃。”


    “真犟啊。”王竟叹了口气,认命地上手扒拉。


    两人合力将田大河装进麻袋。


    在时映秋的强烈要求下,王竟背着田大河走进林子里踩出来的无人小道,小道旁边隔一段就有一堆草垛,遮避视线,不凑近的话根本看不到人。


    时映秋原本抬着田大哥的脚,一回头,瞥见时福海从小道的另一头走了过来,登时一惊。


    “快躲起来!我叔来了,不能让他看见!”


    “看见怎么了?”王竟不明所以:“我就说这里头是草药。”


    “重点你和我站在一起,咱俩平时又没交集,总之,我不想再被村里造谣了,你快躲起来!”


    “下面是河,我往哪躲?”


    “你......”


    “小秋?你在那干什么?你在跟谁说话呢?”时福海已经发现了时映秋,加快步子走过来。


    时映秋急坏了,对王竟说:“你快躲!”


    王竟又是长长叹出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这算你欠我的,好好想想怎么换我。”


    说完,带着田大河一个猛子扎进河里。


    时映秋:“......”她原本的意思是让王竟进草垛躲一下,但是他跳了......那就跳吧。


    她两步来带王竟跳河的岸边,捡起小石头咋进水里,混淆水波。


    田大河看见时映秋非但不搭理他,反而走两步到了草垛那边,心里的火气不由又加大几分。


    他快步跑过来,看见时映秋蹲在河边,消瘦的身影又薄了几分,水里一圈一圈漾着波纹,身边还有几块打水漂嫌圆、盘嫌扎手的破石头。


    “你干啥呢?”


    时映秋才像是刚发现有人靠近,吓得一哆嗦,猛地回头,看见是时福海。


    “叔,你咋来着了?”


    “你干啥呢?”


    “洗手。”


    时福海:“?”他凑过来一看。


    时映秋伤痕累累,长满结痂的手飘荡在透明的水中,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有因为过于苍白,乍一看,像一只白爪枯骨。


    时福海吓了一跳,本能地找点东西转移注意力,这才重新想起自己丢失的羊。


    “你嫂子那个废物!让她出去放羊她害怕,非得说有狼,说羊吃完草自己就来了,这下好了真丢了一只!废物东西!看我怎么打死她,你在这看到羊了吗?”


    时映秋摇头:“没有。”


    “真晦气!你们女人都一个样,什么用也没有,晦气!”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


    确认他走远,时映秋趴在地上抠嗓子。


    怪物从水里爬上来,杵在一边观察她。


    抠了半天,只吐出一些胃液,她自己却糊了一脸生理泪水,眼圈红红的,看上去好不可怜。


    没找到吞下去的那粒麦丽素。


    时映秋闭着眼睛浑身发冷,绝望感将她紧紧束缚。


    她不知道王竟可不可信,但她是靠着千小心万小心才活到现在,生存习惯使然,王竟不能信。


    什么营养剂,只不过是王竟的一面之词罢了。


    睁开眼,怪物居然不知何时又从水里勾起一条鱼,在她面前摆着,活蹦乱跳的。


    时映秋目光温柔地笑了笑,戳戳怪物。


    一戳一个坑。


    “这是给我的吗?谢谢。”


    怪物轻轻缠绕包裹住她的指尖,变幻成各种形状。


    时映秋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随即又觉得自己荒谬,想了想,不抱希望地说。


    “小怪物,记不得记得刚才我吃下去的黑丸子,你能不能分格触手去我胃里看看还在不在,如果在的话顺道帮我拿出来。”


    怪物没有犹豫,时映秋的话一说完,它就伸长触手。


    时映秋配合地张开嘴。


    张嘴的时候还莫名有点羞耻,没好意思张大,然后被沿着嘴唇爬上来的触手瞬间撑开。


    这下想不张大嘴都不行了。


    这时,脚步声传来。


    时映秋顾不得撑大的嘴巴,就着这个姿势,一手抱起怪物,一手拨开草垛,艰难地将自己挤了进去。


    干了的麦秸秆戳到脸上,特有的淡香涌入鼻腔,时映秋努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但是很快,她就是想出声也出不来了。


    触手一路往里,它行进地不快,份量确实打实的,压着舌根碾进喉管。


    她抽动着喉咙干呕,刚止住的生理泪水一个劲儿往外冒,窒息感使她浑身无力。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时映秋下意识捂住细瘦的脖子,那里因为触手的到来被撑起了一小块凸起,甚至能隔着皮肤抚摸到。


    她忍不住颤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起一捆草将进来时钻出的洞堵上,而后失去力气般,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


    脚步声没有丝毫停留地远去。


    时映秋睁着眼睛不住流泪,仰着脖子,喉咙涨大,和食道被变成一条直线,被动地感受着触手顺着食道一路下滑,却不疼,而是有种奇异的,酥麻的痒意,她很难形容这种感觉,恨不得触手再伸一点帮她止痒,又恨不得触手立即消失,她手脚不自由地抽搐,感觉自己好像死了。


    时间都被分割得漫长。


    像是过了许久,又好像只用了很短的时间,触手顶端终于进去了胃里,空空如也的胃瞬间变得饱胀。


    触手好像吸盘,又好像一片大大的蜘蛛网,在胃袋张开,每一次蠕动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时映秋什么也思考不了了,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贯穿消化道的触手。


    片刻后,触手好像捞到了什么,瞬间缩小断裂,压迫的感觉消失,时映秋终于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


    她先是大口喘息,而后被大量分泌的唾液呛到,侧过头小声咳嗽,她眼角通红,鼻头也是红的,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


    胃里的饱胀依然在,只是减轻了一些,想来是怪物控制着离体的部分缩小了。


    她擦掉嘴边溢出的唾液,这才想起来,怪物的触手是可以变细的。


    她疑惑地看向怪物,却发现怪物正从地上卷起一粒小石子,整个包裹,又松开,察觉到时映秋的目光,它又迅速包了几次。


    时映秋便明白,这是告诉她,她胃里的药丸已经被它包起来了。


    大概是因为一些原因拿不出来吧,时映秋想着,问:“你的身体一部分在我胃里,这样会对你造成影响吗?”


    怪物变成手掌高的小人,对时映秋疯狂打手语:


    见到你很高兴,见到你跟高兴,见到你很高兴......


    比划得越来越快,动作越来越大,特别认真的样子,看多了还挺滑稽。


    时映秋就笑了出来:“没问题就好。”


    怪物又从旁边拖出了那条鱼。


    鱼已经死了,但依旧新鲜。


    “好,我们回家做鱼。”


    怪物就变回一滩水的模样,晃动着触手攀附在时映秋胳膊上。


    “好乖......”时映秋轻轻拍了拍它。


    起身时,她垂下头,目光扫过胃的位置。


    明明怪物是冰凉的,可胃里却好像有个小暖壶,暖呼呼,不灼热,感觉蛮舒适,她因为胃病被迫习惯的隐痛也没有了。


    这正常吗?


    她这么想着,忽略心头一闪而过的担忧,拎上鱼,带着怪物一起往家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