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第二十四章 风起青萍(中)

作品:《墨青史

    四月初八,长乐城。


    田恒坐在书房里,已是第三个不眠之夜。


    窗外的天,黑沉沉的,无星无月。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书案,将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一只蛰伏的怪兽。


    他面前的案上,摊开着一封信。


    信是今日黄昏时,从朔东加急送来的。信上没有署名,字迹也是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但内容却让田恒浑身发冷:


    “货栈被盯上,土窑已露。来人手段狠辣,疑是‘台’字号的。马将军近日举止有异,恐生变故。速决。”


    “台”字号。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锥,狠狠扎进田恒心里。


    金镜台。


    他们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准。


    田恒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这痛感让他稍稍清醒,但心底的寒意,却怎样也驱散不了。


    土窑被发现,意味着那些“药材”已暴露。


    马崇“举止有异”,意味着这个棋子,可能要失控。


    而金镜台的介入,意味着这件事,已不再是朝堂暗斗,而是进入了皇帝亲自关注的层面。


    怎么办?


    田恒的思绪飞速转动。


    灭口?来不及了。金镜台既已盯上,马崇身边必然已有眼线。此刻派人去朔东,无异于自投罗网。


    切断联系?所有与朔东往来的密信、凭证,他早已销毁。但金镜台的手段……他们若想查,总能查到蛛丝马迹。那截沾着“田”字半边的破布,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推给底下人?可以推给货栈掌柜,推给运送的脚夫,推给马崇的贪渎。但能推到什么程度?金镜台会信吗?皇帝会信吗?


    最让他恐惧的,是大皇子那边。


    此事若真查到大皇子头上……田恒不敢想下去。大皇子是他的主子,也是田家未来的倚仗。若大皇子倒了,田家也就完了。


    “不能慌……”田恒低声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不能慌……还没到最后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金镜台查到土窑,查到军械,甚至查到马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军械走私,边将贪渎,虽是重罪,但只要不牵扯到“谋逆”,不牵扯到皇子,就还有保命的可能。


    关键在于,那些“药材”的最终用途,绝不能暴露。


    绝不能让人知道,这批军械,是用来装备“匪寇”,在春三月袭扰边关,制造混乱,构陷赵珩的。


    那才是真正的死罪。


    “韩七。”田恒忽然开口。


    书房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走出一个人。正是腊月前往朔中送信的那个心腹。他依旧沉默寡言,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变色。


    “你立刻动身,去朔东。”田恒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不必接触马崇,不必去货栈。你只做一件事——找到我们留在怀安镇的那个‘药铺’掌柜,告诉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告诉他,那批‘新到的药材’,药性太烈,用不得了。让他……找个妥当的地方,‘处理’干净。要快,要彻底,不能留下半点痕迹。”


    韩七眼神微动,但立刻恢复平静:“是。如何‘处理’?”


    “烧。”田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连房子一起烧。做得像意外。掌柜的……他知道的太多了,让他也‘意外’吧。”


    这是灭口,也是销毁证据。


    只要那批最新的、尚未分发的军械被毁,只要知情的掌柜闭嘴,金镜台查到的,就只是“过去”的走私,而非“未来”的阴谋。


    至于马崇……


    田恒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这个人,不能留了。但他身处军营,有亲兵护卫,金镜台又盯着,想杀他太难。而且,此刻杀他,反而显得心虚。


    只能……赌一把。


    赌马崇够聪明,也够贪生怕死。赌他会将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咬死只是贪财倒卖,绝不牵扯其他。


    “还有,”田恒补充道,“告诉掌柜的,他家里老小,我会妥善照顾。让他……安心去。”


    这是安抚,也是威胁。


    韩七深深看了田恒一眼,躬身一礼:“属下明白。”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里,又只剩下田恒一人。


    他颓然坐回椅中,望着案上那盏孤灯,望着跳动的火苗,只觉得浑身冰凉。


    这一局棋,走到这一步,已由不得他了。


    只能等。


    等金镜台查到哪里,等皇帝如何决断,等大皇子那边……会如何反应。


    窗外的天,依旧黑沉。


    长夜漫漫,仿佛永远也不会亮。


    四月十二,朔东道,马营。


    马崇坐在自己的军帐里,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壶酒,两个酒杯。酒已温过,香气四溢,但他一口也没喝。


    他的脸色很难看。


    眼窝深陷,胡茬凌乱,眼中布满血丝,是连日失眠焦虑的痕迹。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杯中的酒液漾开细碎的波纹。


    帐外传来脚步声。


    亲兵在帐外禀报:“将军,人来了。”


    马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进来。”


    帐帘掀开,走进来一个人。


    不是韩七,也不是田恒派来的任何心腹。而是一个马崇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三十来岁,面容普通,穿着商贾常穿的褐色短褐,气质平和,甚至有些卑微。


    但马崇一眼就看出,这人绝不简单。


    他的眼神太静了,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天大的事也不能让他动容。他的脚步太稳了,每一步都踏在实处,没有丝毫虚浮。他的手……虽然垂在身侧,但指节粗大,掌心有厚茧,那是常年握刀的手。


    “阁下是?”马崇强作镇定。


    “将军不必问我是谁。”来人开口,声音也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我只是替人带句话。”


    “什么话?”


    “土窑的事,金镜台已查实。破布上的‘田’字,他们看到了。”


    马崇的心,猛地一沉。


    “不过,”来人话锋一转,“那块布破损严重,字迹模糊,做不得铁证。金镜台目前盯着的,是那批军械,是你马崇将军。”


    马崇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你的意思是……”


    “意思很简单。”来人直视着马崇的眼睛,目光如平静的湖水,却深不见底,“将军若想活命,就记住三点。”


    “第一,所有事,都是你一人所为。贪财,倒卖军械,中饱私囊。与任何人无关。”


    “第二,那批军械,是从黑市买的,来源不明。你不知是官造,只当是私铸货。”


    “第三,若有人问起‘田’字,你就说……那是你妻弟的姓氏。你妻弟曾帮你联系过卖家,但你不知具体是谁。”


    马崇愣住了。


    妻弟?他妻弟确实姓田,但在兵部武库司当差,去年就已“旧疾复发”致仕回乡了。这……


    “记住这三条,”来人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咬死了,别改口。你只是贪财,不是谋逆。陛下或许会震怒,会罢你的官,甚至会流放,但……至少能保住性命,保住家人。”


    马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至于其他,”来人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怜悯,“自会有人安排。你那位妻弟,已经‘病故’了。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没有能证明你与‘田’字有关的人证。”


    这话里的意思,马崇听懂了。


    妻弟死了。被灭口了。


    而他自己,成了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活口。他必须按照设定好的说辞,把所有的罪都扛下来。如此,才能斩断线索,保全背后的人。


    “我……我若照做,”马崇的声音干涩沙哑,“我的家人……”


    “你的妻儿老小,会被送到安全的地方。余生衣食无忧。”来人承诺道,但随即语气转冷,“但若你多说一句不该说的……”


    他没说完。


    但马崇懂了。


    帐内陷入死寂。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扭曲晃动,如同鬼魅。


    许久,马崇缓缓闭上眼睛,从喉间挤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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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


    来人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军帐,很快消失在营地的夜色中。


    马崇独自坐在帐内,望着案上那两杯早已凉透的酒,忽然惨笑一声。


    他端起其中一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灼痛。


    但这痛,比起心里的绝望,又算得了什么?


    棋子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


    四月十五,帝京,紫宸殿。


    早朝已散,百官退去。偌大的殿内,只剩下皇帝一人,端坐于御座之上。


    他穿着明黄色常服,未戴冕旒,黑白相间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面容有些清癯,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般扫视着空荡荡的大殿。


    御案上,摆着两份奏报。


    一份是金镜台副指挥使沈墨的密折,详细禀报了朔东怀安镇土窑的发现——军械数量、官造印记、破布残迹、马崇的嫌疑。


    另一份,是五皇子李毓明呈上来的,关于今春边关防务的条陈。条陈写得四平八稳,无非是建议加强巡防、调和边将、安抚归降部族等老生常谈。但在不起眼的段落里,提了一句:“朔东怀安一带,商旅繁盛,恐有宵小混迹其间,宜加强稽查。”


    两份奏报,摆在了一起。


    时间上,李毓明的条陈,比沈墨的密折早递上来三天。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


    咚,咚,咚。


    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刘瑾。”皇帝忽然开口。


    侍立在殿柱阴影里的老太监,悄步上前,躬身听命。


    “金镜台查朔东军械案,查到哪一步了?”皇帝问,声音平静无波。


    “回陛下,”刘瑾垂首,声音尖细平稳,“沈副使已确认军械为官造,数量巨大。嫌犯朔东副将马崇,已暗中控制。另……查到一块破布,上有残缺字迹,疑与朝中某位大人有关。但证据不足,沈副使未敢妄断。”


    “朝中某位大人?”皇帝挑了挑眉,“谁?”


    刘瑾的头垂得更低:“破布上仅余‘田’字半边。朝中姓田的大人……不止一位。”


    皇帝沉默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两份奏报上。


    李毓明的条陈,沈墨的密折。一个明着提醒,一个暗地里查实。时间衔接得如此巧妙,仿佛……早有默契。


    是巧合吗?


    还是……他这个五儿子,早就察觉了什么,却不说破,只暗中引导,让金镜台去查?


    皇帝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他又想起腊月时,李毓明在暖阁里咳得撕心裂肺的模样。想起这个儿子从小就体弱,却从未因病怠惰过朝务。想起他处事总是低调谨慎,从不结党,也从不出头。


    但不出头,不代表没手段。


    “田……”皇帝喃喃念着这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当朝姓田的重臣,只有一个。


    吏部侍郎,田恒。相国田敬之的长子,大皇子府的常客。


    若真是他……


    皇帝的手指,停在了御案上。


    “告诉沈墨,”良久,皇帝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马崇的案子,要办成铁案。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至于朝中……”


    他顿了顿。


    “查到什么,报什么。不必顾忌。”


    “是。”刘瑾躬身应道,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皇帝要彻查。不管查到谁头上,都要一查到底。


    但“不必顾忌”四个字,又留了余地——查,可以;但怎么处置,是另一回事。


    圣心难测。


    刘瑾悄步退下,大殿重归寂静。


    皇帝独自坐在御座上,目光穿过高大的殿门,望向外面明媚的春光。


    柳絮依旧纷飞,桃花依旧绚烂。


    但这春光之下,藏着多少污秽,多少算计,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


    他老了。


    但还没老到糊涂的地步。


    有些人,有些事,是该敲打敲打了。


    (本章完,约32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