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二十二章 蛛丝暗迹(下)
作品:《墨青史》 朔东道,北谷隘口。
此地地势险极。
两侧灰褐山崖陡峭如削,高数十丈,猿猴难攀。中间一道狭谷,最窄处仅十余丈,只容两马并行。谷底有无名小河,此时河面覆着厚冰,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冷光,如僵死的长蛇。
隘口两端,各有一座戍堡。
西堡属朔东军左卫,东堡属右卫。两堡相距不过三里,却分属不同防区,平日往来寥寥,颇有井水不犯河水之意。
戌时三刻,月正当空。
冷月悬于天心,清辉洒落,将山谷照得一片银白。山石轮廓、枯树枝桠、冰面纹理,皆在月光下清晰可辨。
赵拓伏在隘口东侧山崖上。
身披灰褐色粗毡毯,毯上洒了尘土碎草,与山石颜色融为一体。他已在此趴了近两个时辰,手脚冻得麻木,双目却始终未离谷底,如蛰伏的豹,静候猎物现身。
今夜无风,谷中静极。
连虫鸣也无——倒春寒时节,地下虫豸尚未苏醒。只远处戍堡偶传几声犬吠,及谷底冰面因冷暖变化而开裂的细微“咔咔”声,在这死寂夜里格外清晰。
赵拓身后,伏着两名亲兵。
皆是随他多年的老卒,一名王勇,一名孙二。二人亦披毡毯,伏于岩后,双目圆睁盯着下方,呼吸放得极轻。
“都尉,”王勇以几不可闻的气声道,唇几乎不动,“戌时三刻了。”
赵拓未语,只微颔首。
他记得密信所言:“北谷隘口,戌时三刻。”
那是马崇营中亲兵与外界接头的时辰。但接头者何人,交接何物,信中未言。他今夜来,便是要亲眼看看,这“戌时三刻”的北谷隘口,究竟会发生什么。
又候了约一刻钟。
就在赵拓以为今夜无人会来时,谷口西侧,忽传来轻微脚步声。
非一人,是数人。
脚步甚轻,显在刻意控制,然在这死寂夜里,依旧清晰可闻。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稳当,正是行伍中人特有的步伐。
赵拓瞳孔骤缩。
月光下,三道黑影自西侧戍堡方向行来,沿谷底踩出的小径向东。三人皆着朔东军制式军服,外罩深色斗篷,帽檐低压,遮去大半面容。然行走姿态、腰刀悬位、握刀习惯——一望便知是常年行伍的老兵。
三人行至谷中段,停于一株老榆树下。
此树极显眼。
树干需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枝桠虬结如鬼爪。虽未长叶,庞大树冠仍在月下投出浓重阴影。树下有块大青石,石面平整光滑,似常有人坐卧,磨得泛温润光泽。
三人中一人,自怀中取出火折子。
“嚓”一声轻响。
微弱火光亮起,在黑暗中格外刺目,如突然睁开的眼。只亮一瞬,便被他迅疾吹灭。
他在发信号。
赵拓屏息,连心跳似都缓下。
谷口东侧,果有回应。
此次来的是两人,皆着商贾常穿的灰色短褐,戴遮耳毡帽,肩上各扛鼓囊麻袋。麻袋看着甚沉,压得二人腰背微弯,行步吃力。
五人汇于老榆树下。
无寒暄,无交谈,甚至无眼神交汇。三军士中一人,自怀内掏出一块令牌,在月下晃了晃。令牌铜制,反着冷光,上似刻有字,然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两商贾看了眼令牌,点头,放下肩上麻袋。
其中一商贾解开麻袋口绳,伸手入内,掏出一物。
月光照在那物上,反射出金属特有的、冷硬沉甸的光泽。
是块铁片。
约一尺见方,边缘齐整,表面有细密捶打纹路。虽看不清细节,赵拓一眼便认出——那是甲叶,是札甲上的甲叶。他在军中多年,摸过、穿过、修补过无数铠甲,绝不会错。
他心跳骤然加快,血似瞬间冲上头顶。
麻袋中所装,果是军械。
交易极快,干脆利落,显非首次。
两商贾将麻袋交与军士,军士中一人自怀内掏出个小布袋,递与商贾。商贾接过,在手中掂了掂,似在确认分量,随即揣入怀中,转身便走,很快消失于东侧夜色,如从未出现。
三军士扛起麻袋,亦欲离开。
便在此刻,意外陡生。
扛麻袋的那军士,脚下不知绊到什么——或是突起的石块,或是一截枯枝——一个趔趄,身体失衡,肩上麻袋脱手而出。
“砰!”
沉闷撞击声在寂静谷中格外刺耳。
麻袋摔在地上,袋口松脱,系绳崩开,内中物事哗啦啦散出一片。
月光下,满地皆是冷硬、反光、形状各异的铁片。
甲叶,护心镜,披膊残片,甚至有几片肩甲。皆是旧物,有些表面还有暗红锈迹,然边缘打磨干净,在月下泛着幽暗光泽,如一堆沉默冰冷的尸骸。
“蠢货!”
为首的军士低喝一声,语气压不住恼怒。
三人立时蹲身,手忙脚乱收拾。然散落物太多,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一时半刻根本收不完。为首军士一边收拾,一边警惕环顾四周,手已按上腰间刀柄,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山崖、树丛、岩影。
赵拓伏在崖上,一动不敢动。
他离得远,又在高处,有岩石枯草遮挡,对方应难发现。然那种被刀锋抵喉的寒意,仍令他背脊发凉,掌心渗汗。
幸而,谷中再无其他异动。
除风声,除冰裂声,除三人收拾铁片的“叮当”碰撞声,再无其他声响。
三人很快将散落铁片收回麻袋,重新以绳扎紧袋口,此次打了死结。扛起,快步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终完全消失于西侧夜色,被浓重黑暗吞噬。
谷中重归死寂。
只那株老榆树,仍在月下静静立着,如沉默的见证者。树下青石上,似多了些什么——是方才三人匆忙收拾时,遗落的。
赵拓又候了半个时辰。
直至确认那三人不会返回,附近亦无其他埋伏,他才缓缓地、极小心地起身。冻僵的手脚传来针刺般的痛,他活动了下关节,示意王勇孙二留原地警戒,自己则顺山崖一侧较缓陡坡,手足并用爬下去。
谷底较崖上更冷。
河面冰层冒着白蒙蒙寒气,脚下碎石结了霜,踩上去嘎吱作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赵拓每一步皆走得轻、慢,双目不断扫视四周,双耳竖起,捕捉任何细微声响。
他行至老榆树下,蹲身细察那块青石。
石面上,散落着几片物事。
是方才三人匆忙收拾时遗落的。两片完整甲叶,一块护腕残片,还有——赵拓眼一亮——一块木牌。
木牌不大,巴掌大小,边缘已磨损得圆润,表面还有几道深刻划痕。非雕刻而成,是用烙铁烙出的字,烙痕极深,纵历经岁月,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赵拓拿起木牌,凑近月光。
冷白月辉照在木牌上,照亮其上两行字。
第一行是编号:“甲字柒叁”。
第二行是三字:“武库司”。
武库司。
兵部武库司。
赵拓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沉入冰冷深渊。
他细翻此牌。木质是普通松木,质轻软,烙痕陈旧,边缘有被火燎过的焦黑痕迹——这牌子,应是贴在装军械的箱上的。箱子被烧了,或拆了,木牌掉落,被人随手捡起揣在身上,又在今夜仓促间遗落于此。
然“武库司”三字,已说明一切。
这些军械,来自兵部武库司。是朝廷正规铸造、登记在册的军器,非民间私铸货色。能调动武库司军械,能将其神不知鬼不觉运至千里之外的边关,能安排边军将领亲兵夤夜接头接货——
这背后的手,该伸得多长?
该有多大的能耐?
赵拓将木牌与那几片甲叶仔细包好,揣入怀中贴身处。又在青石周遭细细搜寻一遍,连石缝、草丛、落叶下皆不放过,确认再无遗漏,方起身离开。
回到崖上,王勇低声问:“都尉,可有所获?”
赵拓点头,未多言。
三人顺原路返回,一路沉默。直至走出北谷,回到藏马的林中,赵拓才开口,声压得极低:“今夜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若有人问起,便说巡边迷路,在此歇了一夜。记住了?”
“是!”王勇孙二齐声应道,神色肃然。
翻身上马,三人趁夜色向怀安镇疾驰。
马蹄踏碎荒原寂静,在冻硬土地上留下一串急促蹄印,很快又被夜风吹起的沙尘掩盖。
赵拓心中念头飞转,如急雨敲窗。
武库司木牌,甲叶形制,马崇亲兵接头,戌时三刻之约……这些线索,已足够拼凑出一个模糊却危险的轮廓。
然他还需更多证据。
更需知道,这批军械,最终要用来做什么。
是马崇私自倒卖,中饱私囊?还是有人指使他为之?若是倒卖,买主是谁?关内豪强?塞外胡商?还是境外胡部?
若不是倒卖,这批军械,是要装备何人?
马崇自己的亲兵?他一个边军副将,麾下不过千余人,要这许多甲胄作甚?武装私兵,图谋不轨?
还是……另有所图?
赵拓不敢再想下去。
有些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疯长,压都压不住。
冷月西斜,寒星渐稀。
怀安镇黑沉沉的轮廓,在前方地平线上渐渐清晰,如一头蹲伏在夜色里的巨兽。
三月中旬,帝京。
倒春寒终是过了。
连日的暖阳,融尽了檐角最后一根冰凌,晒干了街巷青石板上的积水。护城河畔柳树抽出嫩黄芽苞,宫墙内桃树绽开第一抹粉红,连朱雀大街两旁槐树粗糙树皮上,都泛出湿润绿意。
五皇子府的暖阁,窗子终是开了一半。
新鲜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流进来,冲淡了积郁一冬的浓重药味。李毓明仍裹着狐裘,然脸色明显好了许多,至少不再苍白得惊人,颊上恢复了些许血色。咳也少了,只偶尔还会轻咳几声,似是身体还残留着病的记忆。
他坐于窗边榻上,身后垫着软隐囊,手中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
是赵拓自朔东送来的。
此次密报较上次详实得多,写了整整三页纸。不仅详尽描述了北谷夜探经过,还附上了那枚木牌的拓印,及几片甲叶的图样——图样画得细致,连甲叶上的捶打纹路、边缘磨损程度皆标注出来。
信末,赵拓写了自己的推断,字迹凝重:
“木牌确系武库司旧物,烙痕形制与承平年间军器监所制相符。甲叶为札甲残片,工艺系官造无疑。马崇亲兵接货,数目不小,似非倒卖,恐另有所图。末将已派人盯住货栈及马营,若有异动,当即刻来报。”
李毓明将密报从头至尾看了三遍。
每字每处细节,皆在脑中反复咀嚼、推敲。而后,他抬眸,看向侍立一旁的宋文景,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这些东西,父皇的隐卫知道么?”
他说的“隐卫”,指的是“金镜台”。
那是皇帝直接掌控的秘密机构,不隶属三省六部,不听命于任何官员,只对皇帝一人负责。金镜台职责甚杂——监察百官,搜集情报,稽查不法,处置些“不宜公开”的事务。朝臣私下皆称他们“天子耳目”,既敬且畏,平日行事无不小心翼翼,唯恐被金镜台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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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文景垂首,声压得极低:“回殿下,金镜台那边……目前还未有动静。至少,明面上没有。咱们的人盯着,未见他们往朔东方向派人。”
李毓明沉默了。
他手中捏着那枚木牌的拓印,指尖在“武库司”三字上轻轻摩挲。纸是普通宣纸,墨是普通松烟墨,然拓印出的字迹,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冰冷的分量。
武库司的军械,流到了边关。
边将马崇,私下接货。
这两件事连在一处,已足够在朝堂掀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若再深挖下去,挖出背后的指使之手,挖出这批军械的真正用途,挖出可能存在的、更深的谋划——
那掀起的,便非风波,是足以吞噬许多人的海啸了。
李毓明闭目。
脑海中,许多画面、许多声音、许多面孔,如走马灯般飞速闪过。
田恒在曲江诗会上接的那句诗:“雪压枝头春意藏”。大皇子在冰面上以杖尖轻点裂缝时说的话:“冰要破,不一定非得砸。”父皇近来愈发频繁地驾临紫阳殿,那些青紫色的烟气日夜不息,丹炉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朝堂上关于盐铁之议的暗流涌动,关于边将不和的窃窃私议,关于河西善后的争论不休……
一切,皆如一张无形却巨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他,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央。
进退,皆需慎之又慎。
“殿下,”宋文景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现实,带着几分迟疑,“此事……该如何处置?是否要……禀报陛下?”
李毓明睁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如深潭之水,表面波澜不兴,底下却暗流汹涌。
“不,”他缓缓摇头,声很轻,却斩钉截铁,“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
“漏给金镜台。”
李毓明言,声依旧很轻,却字字如刀,锋利无比:“但不是直接给。让他们‘偶然’发现。譬如……让那个监察御史关于怀安镇商旅异常的奏报,‘恰好’被金镜台的人瞧见。或者,让兵部某个与金镜台有来往的官员,‘无意间’在酒桌上提起,武库司去岁有一批‘报损’的旧甲,账目似乎有些问题。”
宋文景心头一震,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他明白了。
五殿下这是要让皇帝自己发现此事,而非由他主动禀报。如此一来,发现的过程便显得“自然”,五殿下也能置身事外,避免引火烧身,避免被疑是别有用心、构陷朝臣。
然这般做的风险,也同样巨大。
金镜台一旦介入,事态便不再可控。那些人的手段,宋文景是见识过的——无孔不入,无迹可寻,一旦被他们盯上,祖宗八代都能给你翻出来。谁也不知皇帝会查到哪一步,会牵扯出多少人,最后又会以何种方式收场。
“殿下,”宋文景忍不住提醒,声发紧,“金镜台若查,恐会牵扯甚广。田侍郎那边……若是查到他身上,只怕……”
“就是要让他们查。”
李毓明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让眼神更显幽深:“查得越深越好。田恒若是干净的,自然不怕查。若是不干净……”
他未说完。
然话里的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宋文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悸,垂首道:“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安排,定会做得天衣无缝,不留痕迹。”
“慢着。”
李毓明叫住他,自袖中取出一个锦囊。
正是腊月时送赵拓土仪用的那个旧锦囊。深蓝缎子,边角已磨损得起毛,上绣简素云纹,针脚粗糙,无任何特殊标记,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不值钱的寻常物件。
“这个,一并送过去。”李毓明将锦囊递与宋文景,“告诉赵拓,东西收好,不必急着用。等我的消息。”
宋文景双手接过锦囊。
入手甚轻,内里似乎没装什么,只隐隐有个硬物,圆圆的,薄薄的。
是那枚铜钱。
普通的承平通宝,边缘已磨得光滑,正面是“承平通宝”四字,背面有一弯浅浅月痕。这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铜钱,任谁看了都不会起疑。
但赵拓会懂。
有些话,不必明说。
有些事,心照不宣。
宋文景将锦囊贴身收好,躬身退下,脚步声轻得几不可闻。
暖阁里,重归寂静。
李毓明独自坐于窗前,望着院中那株熬过了严冬的绿萼梅。经过一冬的煎熬与等待,它终于从枯黑的枝干上,冒出了一点嫩绿的新芽——那么小,那么脆弱,在初春的阳光下颤巍巍地舒展,却透着一种倔强的、不可摧折的生命力。
春天,真的来了。
冰雪消融,草木萌发,万物复苏。
只是这春日的暖阳下,究竟藏着多少暗流,多少算计,多少不见血的厮杀,谁也说不清。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端起案上温着的药盏。
药汁浓黑,苦味扑鼻。他一饮而尽,眉头都未皱一下,仿佛喝下的不是苦药,只是寻常的清水。
这世道,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好,想要护住想护的人,总要吃些苦的。
无论是汤药的苦。
还是人心算计的苦。
窗外,一阵暖风吹过,拂动嫩绿的柳枝,扬起几片早开的桃花瓣,纷纷扬扬,如一场淡粉色的雪。
远处,宫城的方向,紫阳殿那缕青紫色的烟气,依旧袅袅升起,日复一日,在蔚蓝的天幕上,划出一道淡淡的、执拗的痕迹。
仿佛在昭示着什么。
又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错觉。??(本章完,约3200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