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万屏市远郊。


    这里已远离城市喧嚣，甚至远离人烟稠密的乡村，是一片真正的荒郊野岭。


    时值深夜，天空无月，只有稀疏的星子洒下黯淡的光。山风穿过嶙峋的怪石和稀疏的灌木，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


    一堆小小的篝火在背风的山坳里燃烧着，驱散了些许夜的寒气和黑暗。


    火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映出一个坐在火堆旁的年轻身影，正是杨序舟。


    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外面套着一件沾了些许尘土和草屑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半旧的登山包。头发比一个月前略长了些，随意地搭在额前，面容依旧年轻，但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冷冽，眼神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他正用一根削尖的树枝，串着两个白胖的糍粑，放在火边慢慢烤着。糍粑表皮渐渐变得金黄酥脆，散发出谷物炙烤后特有的焦香。但他显然心不在焉，目光虽落在糍粑上，焦点却不知飘向了何处。


    事实上，自从修为突破至溯源归真诀的第三重后，他对普通食物的需求已经大大降低，更多的是依靠天地灵气的吐纳。


    这烤糍粑，更像是一种习惯，或者是对过往平凡生活的一点微弱念想。


    “叽！”


    旁边传来一声细微又带着急切意味的轻叫。一只毛茸茸、雪白一团的小东西，正蹲在杨序舟脚边，仰着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渐渐变得诱人的糍粑，粉嫩的小鼻子不停地耸动着，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咕噜声。


    正是“小白团”，它现在经过灵气滋养，消化，已经化为实体。


    杨序舟被它的叫声拉回些许思绪，低头看了它一眼，没说话，只是将烤得差不多、外焦里糯的糍粑从火上移开，稍凉了凉，掰下一小块，递给小白团。


    小白团立刻伸出两只小前爪，抱住比它爪子还大一点的糍粑块，迫不及待地啃了起来，吃得胡子一抖一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就在这时——


    一股冰冷、纯粹、与周围阴寒山风截然不同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山坳边缘，并迅速向火堆靠近。这气息并非煞气的污秽阴冷，而是一种更接近本质“阴”的凛冽寒意，如同万载玄冰。


    杨序舟拨弄火堆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对着跳跃的火焰，淡淡地开口：


    “你来了。”


    话音落下，一道高挑纤长的身影已如同融入夜色般，出现在火堆光芒的边缘。


    陆青弦依旧是一身冰蓝色劲装，外面罩了一件深色的斗篷。


    她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清丽却没什么表情的脸，眼眸在火光映照下，仿佛跳动着两簇冷焰。


    她的目光落在杨序舟身上，细细打量。


    仅仅一个月不见，杨序舟身上的气息，却有了明显的变化。原本温润内敛的他，如今像是被刻意打磨过的利剑，锋芒隐现，带着一股锐利的寒意。


    他的修为……陆青弦暗自心惊，以她的眼力，竟半点都看不透了，只觉得那平静的表面下，蕴含着令人心悸的莫测力量。


    小白团看到陆青弦，立刻放弃了还没吃完的糍粑，“哧溜”一下窜到杨序舟腿边，紧紧挨着他的小腿，把自己蜷缩起来，只露出一双乌黑警惕的眼睛偷瞄着她。


    陆青弦似乎斟酌了一下言辞，才开口，声音比平时少了些清冷：


    “你……还好吧？”


    这话问得有些没头没脑，但在当前情境下，又似乎包含了太多未尽之意。


    杨序舟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火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但那绝非笑容，更像是一种自嘲。


    “有什么不好的？”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鬼域通缉榜上，景淳旧部的悬赏，我这一个月清理了二十三个。算下来，积分应该挺可观了。怎么，鬼帝陛下是怕我攒的积分太多，将来鬼域付不起报酬，特意派你来劝我……适可而止？”


    他的话带着刺，直接而尖锐，将陆青弦那点小心翼翼的关怀挡了回去。


    陆青弦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她没有计较杨序舟带刺的语气，只是摇了摇头，认真地说：“陛下是担心你。景淳残党如今已成惊弓之鸟，你追杀太急，恐将他们逼得狗急跳墙。他们若聚在一起，或使用什么阴险毒辣的招数设下陷阱，你孤身一人，难免吃亏。”


    杨序舟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火堆，看着那橘红色的火焰吞噬着枯枝，发出噼啪的声响。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我知道。所以，我已经把爸妈和小远，送去了一个很远、很安全的地方。托了可靠的朋友照看。只要他们安全……”


    他顿了顿，篝火的光芒在他眼中跳动。


    “我就没有后顾之忧。”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透出一股决绝的、不惜一切的意味。


    陆青弦听懂了。她看着杨序舟被火光映亮的侧脸，那上面有年轻人的棱角，也有超越年龄的坚毅与沧桑。她想起鬼帝提到的，他奶奶的离世。这份仇恨，已经成了驱动他前进的最大动力，也成了锁住他心灵的沉重枷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心底某处，难得地松动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明晰的情绪。


    “那……”陆青弦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你自己，千万小心。”


    杨序舟似乎愣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中的冷冽似乎融化了一瞬。他点了点头，语气也缓和了些：


    “嗯。多谢。”


    短暂沉默之后，陆青弦的视线落到小白团身上：“你还带着它？”


    “它有用。”杨言简意赅，“对煞气，他的感知更敏锐，范围也更广。带着它，更容易发现那群老鼠的踪迹。”


    这一个月，小白团确实立了不少功，几次提前预警，让他避免了被埋伏。


    陆青弦了然。


    她能感觉到杨序舟此刻并没有多谈的兴致，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全部心神都系在追踪与复仇上。


    她本就不是善于言辞、安慰他人的类型，能说的话似乎已经说完了。


    她抬头望了望远处被黑暗笼罩的山野轮廓，道：“那，我先去前面那个村子看看情况。来时接到讯息，有我麾下巡游的罗刹在那边发现了异常波动的残留痕迹，发出集结信号后却突然失去了联系，我得去查探一下。”


    她指了指东北方向，那边隐约能看到几点稀疏的灯火，是一个规模不大的山村。


    杨序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点头：“小心。”


    “你也是。”陆青弦最后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深色斗篷在夜风中扬起一角，随即她的身影便如同融入夜色般迅速远去，那股冰寒的气息也很快消散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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