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心软是女人的通病
作品:《苦娘》 日头偏晌,素芬换了件青布短衫,攥着两个铜板往巷口走,想着买块胰子回去,把昨儿沾了汗渍的衣裳搓洗干净。
刚走到巷口的杂货铺前,素芬便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李家阿妈,正挎着个空竹篮,蔫蔫地倚在墙根下,鬓边的白发又添了些,脸膛蜡黄,瞧着比从前憔悴了不少。
素芬脚步顿了顿,心里虽隔着从前在李家的委屈,可终究是婆媳一场,还是走上前,轻声唤了句:“李家阿妈。”
李家阿妈抬眼瞧见是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漫上几分窘迫,又掺着难掩的急切,一把拉过素芬的手,她的掌心粗糙又凉,声音哑哑的:“素芬……是你啊。”
素芬被她攥着手,心里五味杂陈,只问:“阿妈怎的在这,身子不舒服?”
“我倒没事,是大根……”李家阿妈话音一落,眼圈就红了,抹了把眼角,重重叹着气说,“这孩子前些天忽然犯了胃病,疼得直打滚,饭也咽不下一口,学堂都歇了好几天了。家里本就紧巴,新生腿不行后更是没个进项,攒的几个铜板都抓了药,哪还有余钱给他做些软和的吃食,粥都熬得清清淡淡的,他瞧着就没胃口。”
如今听着儿子病了,素芬的心猛地揪紧,眉尖蹙成一团,急声问:“找大夫瞧过了?大夫说要吃些啥养着?”
“瞧过了,大夫说胃病得养,要吃些小米粥、蒸蛋羹,或是烂糊的细面条,可家里哪舍得买鸡蛋、磨细面哟。”李家阿妈说着,攥着素芬的手又紧了紧,语气带着恳求,又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你如今嫁了石头,日子刚过稳当了,可大根他……终究是你亲生的儿啊。阿妈实在没辙了,才想着碰碰运气,看看你能不能……”
话没说完,那万般无奈的心思,素芬听得明明白白。她抽回手,心头翻涌,儿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哪能不管。
想起石头塞在她手里的钱袋,里头还有些攒下的铜板,便定了定神,抬眼对李家阿妈说:“阿妈你别愁,这事我会想办法的。你先回去守着大根,我这就去置办些细面和鸡蛋,晌午前给你送过去,再亲手给大根熬些小米粥,让他慢慢吃。”
李家阿妈没想到素芬应得这般爽快,愣了愣,随即红着眼连连道谢,抹着泪说:“素芬啊,谢谢你,谢谢你还念着大根……你真是个心善的女人,石头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阿妈别这么说,他是我儿子,我本就该管。”素芬摆了摆手,催着她,“你先回吧,别让大根一人在家难受。”
李家阿妈千恩万谢地走了,挎着空竹篮的脚步都轻快了些。
素芬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身便进了杂货铺,没买胰子,反倒先让掌柜称了细面,又仔细挑了几个新鲜的鸡蛋,用粗布层层裹好,攥着沉甸甸的布包,快步往李家的方向走去。
巷子里的蝉鸣依旧,青石板被日头晒得晃眼,素芬心里满是儿子难受的模样,也想着回头跟石头说说这事,石头心善,想来定然不会怪她。
素芬攥着布包,脚步放得极轻,走到李家院门外时,手搭在斑驳的木门上,却忽然顿住了。
素芬心头翻起一阵酸涩,大根打小黏她,可她改嫁石头,终究是离了李家,这几日孩子病着,怕是心里也怨她,她竟不敢推门进去,怕撞见孩子冷硬的眼神。
院里静悄悄的,只隐约听见屋中传来低低的咳嗽声。素芬咬了咬唇,轻轻推开一道门缝,踮着脚往屋里望:土炕边的窗纸透着光,大根背对着门蜷在炕上,肩头微微耸着,瞧着单薄又可怜,想来是疼得难受。
她鼻子一酸,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怕自己忍不住进去,又怕孩子瞧见她添了烦。
素芬从怀里摸出石头给的那个粗布钱袋,数出三分之二的铜板,用张干净的草纸包好,和手里的细面、鸡蛋一并放在门槛边,又轻轻推了推,让东西靠在门内,不会被风吹走。
她立在门外,对着那扇木门,轻声喃喃,像说给屋里的孩子,又像说给自己:“大根,娘给你买了细面和鸡蛋,熬点软和的吃,铜板你收着,再让奶奶给你买点养胃的糕饼。你好好养着,等好了,娘再来看你……”
话音落,又听屋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哼唧,她心头一揪,却终究狠下心,转身轻手轻脚地走了,脚步匆匆,像怕被人撞见,又怕自己忍不住回去。
她没瞧见,在她转身的那一刻,炕上原本蜷着的大根,忽然直起了身子,背对着门的脸上,哪里有半分病容,眼底竟藏着几分狡黠。
他侧耳听着院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才轻轻掀了掀炕边的布帘,朝里屋喊:“奶奶,你说的法子真管用!这下我们有细面、鸡蛋吃了,还有钱!”
里屋的李家阿妈掀帘出来,瞧见门槛边的东西,脸上笑开了花,忙上前把东西捡起来,掂了掂纸包着的铜板,眉眼弯弯:“还是你装得像,这下有吃的有钱了!素芬这女呐,毕竟是你的亲娘,终究是疼你的,改嫁了也忘不了亲生的儿。”
大根撇了撇嘴,揉了揉肚子,方才憋着不吭声,倒真有点饿了:“早说她会来,我还装了这大半天,脸都快僵了。那鸡蛋能煎着吃吗?我不想喝小米粥。”
“能能能,奶奶这就给你煎蛋,再煮细面条!”李家阿妈喜滋滋地端着东西往灶房走,嘴里还念叨着,“往后要是再紧巴,咱就再……”
屋里的话语声轻轻飘出,散在院里的暑气里,而素芬早已走出了巷子,心头还惦着孩子的胃病,只想着回头再攒些钱,给大根多买些养胃的吃食。
素芬攥着空了大半的布包,脚步匆匆出了李家巷,指尖摩挲着布包内侧仅剩的几个铜板。
日头正烈,暑气裹着尘土扑在脸上,她擦了擦额角的汗,脚下步子没敢慢,只想早些回石头家,免得他惦念。
刚拐进自家院门,就听见堂屋传来男人说话的声音,是石头的堂弟李强,素芬脚步顿了顿,掀了门帘进去,就见李强坐在炕沿上,石头立在一旁,眉头微蹙却带着几分松快。
“嫂子回来啦。”李强见了她,忙起身拱了拱手,眉眼间带着急切,“哥,嫂子,咱村西头的田该浇了,我那水车坏了,一时半会儿修不好,想跟哥借十个铜板,雇个水车先把田浇了,不然这季的庄稼就毁了。”
石头转头看素芬,刚要应声,素芬却上前一步,手攥着布包往身后藏了藏,脸上带着难色,对着李强直道:“他叔,实在对不住,今日家里的铜板,我刚拿去给我和前夫的儿子大根瞧病了,如今屋里就剩几个零碎的,连买盐都不够,实在拿不出钱来帮衬你。”
李强脸上的急切瞬间淡了,愣了愣,看向石头:“哥,这……”
石头皱起眉,拉了素芬到一旁,压低声音道:“芬儿,咱屋里不是还有些积蓄?李强这田是他一家人的活路,借他几个,回头他秋收了便还了,怎的就拿不出来?”
素芬咬着唇,声音也低,眼里带着委屈:“那点积蓄,今日给大根买了细面、鸡蛋,又……早花了大半。大根的胃病得养,我总不能看着孩子遭罪。他叔的难处我懂,可孩子这边更急,实在腾不出钱来。”
石头还想再说,素芬却转回身,对着李强拱了拱手,语气诚恳:“他叔,对不住了,今日是真没辙。你再去别家问问,但凡家里有富余,定不会不帮你。”
李强瞧着素芬的模样,也知再留着无用,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我当是多大的事,原是给孩子瞧病了,那倒是该的。”说罢,便抬脚出了院门,临走时还冲石头摆了摆手,没半分怨怼。
待李强走了,堂屋的门帘落下,石头才沉下脸,看向素芬:“芬儿,你今日到底花了多少?那点积蓄,怎的就花得这般快?”
素芬垂着眸,指尖抠着布包的边角,声音轻轻的:“我知道你怨我,可他是我亲生的儿,我不能不管。”
她说着,眼眶便红了,抬头看石头,眼里带着哀求:“石头,我知道我改嫁过来,总记挂着前夫的孩子,委屈你了。可大根就我一个娘,我这心,总放不下来。往后我多揽些活计,哪怕熬夜做,也把花出去的钱挣回来,行不行?”
石头看着素芬泛红的眼眶,心头的火气竟瞬间散了大半。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她的肩:“罢了,我也没怨你,只是李强那边,我这做哥的,没帮上忙,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孩子病着,该花的自然要花,只是往后,好歹跟我说一声,别自己闷着做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