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李新生去铁厂上工
作品:《苦娘》 日头偏西的时候,李新生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裤脚沾着泥,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素芬正坐在廊檐下补衣裳,见他回来,忙起身递过帕子:“歇会儿吧,刚熬的绿豆汤,去暑气的。”
他接过帕子擦了擦汗,顺势坐在她身边,目光落在院墙外——村西头的土路上,三三两两的汉子扛着饭盒往回走,都是去邻镇铁厂上工的,腰间的钱袋瞧着鼓鼓囊囊,惹得人眼热。
夜里,待大根睡熟了,帐子外的煤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素芬蜷在他怀里,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脊背,那里有几道浅浅的旧疤。“今儿个见着二柱媳妇,说铁厂工钱高,一个月能挣五块现大洋。”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试探,“就是活儿重,听说……听说要搬几十斤的铁锭。”
李新生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些。这些日子,他瞧着邻里们的日子越发宽裕,二柱家添了新的洋布,三婶家的娃穿上了胶底鞋,再看看自家,虽说不愁吃喝,可到底紧巴。他整日在地里刨食,收成看天,哪比得上铁厂的现大洋实在。
“俺想去铁厂试试。”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在夜色里,“总在家里耗着,不是长久之计。大根要上学,往后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素芬身子一僵,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担忧:“那活儿太苦,你身子骨……”
“俺身子骨好着呢。”他打断她,指尖摩挲着她的发顶,“以前扛过百斤的麻袋,不差这点力气。”
这话到底还是传到了阿妈耳朵里。
翌日一早,阿妈揣着菜篮子去井台洗菜,远远瞧见李新生在磨镰刀,像是要去地里的模样,却冷不丁开口:“听说你想去铁厂上工?”
李新生磨镰刀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阿妈,点了点头:“嗯,俺琢磨着,去挣点现钱。”
阿妈把菜篮子往井台上一放,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引得路过的邻居纷纷侧目:“胡闹!那铁厂是你能去的地方?那些汉子哪个不是膀大腰圆的,你瞧瞧你这身子,风一吹就倒的模样,去了不是遭罪?”
“娘,俺能行。”李新生放下镰刀,走到阿妈身边,语气恳切,“家里的地,俺能顾着,铁厂的活儿,俺也能扛。”
“能行?”阿妈冷笑一声,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你这胳膊,还没二柱的腿粗!搬铁锭?怕是搬起来就砸了自己的脚!”
她越说越急,眼眶都红了:“你忘了你爹是咋没的?当年他就是去矿上挖煤,累垮了身子,才走得那么早!俺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俺和素芬、大根可咋活?”
这话像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李新生心上。他想起小时候,爹总是咳嗽,瘦得脱了形,最后连床都下不来。他沉默着,喉结滚了滚,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阿妈见他不吭声,语气软了些,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咱家里的地,够种了。你安安分分守着家,守着素芬和大根,比啥都强。铁厂那碗饭,不是咱李家的人能吃的。”
素芬端着绿豆汤从屋里出来,正好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没吭声,只是将汤碗放在石桌上,轻轻道:“天热,喝碗汤吧。”
李新生看着阿妈泛红的眼眶,又看向素芬担忧的眼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他知道阿妈是心疼他,素芬是担心他,可他更想让这个家,过得再好一点。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头皮发紧。李新生站在院里,看着墙根下的几株向日葵,蔫蔫地耷拉着脑袋,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向日葵,想朝着太阳的方向长,却被一根无形的绳,牢牢地拴在了原地。
檐下的腊肠晒得油亮,风一吹,脂香混着麦香飘得满院都是。李新生蹲在磨盘旁,一下下磨着那柄锈迹斑斑的砍柴刀,刀刃渐渐泛起冷光,映着他眼底的执拗。
阿妈端着簸箕从屋里出来,见他这副模样,终是重重叹了口气,簸箕往磨盘上一搁,震得几粒玉米粒跳了跳。“犟种!说不听的犟种!”她嘴上骂着,语气里却没了往日的火气,只剩无奈,“铁厂的活计,不是你扛锄头刨地那般轻巧,你非要去,俺也拦不住你。”
李新生猛地抬头,眼里亮了亮,又有些不敢置信:“娘,你同意了?”
“不同意能咋地?”阿妈白他一眼,转身往灶间走,“总不能看着你整日蔫头耷脑的,跟丢了魂似的。”她掀开锅盖,蒸汽腾起模糊了眉眼,“只是有一样,你得带着素芬去。”
李新生愣住了:“带素芬?铁厂那边只招汉子,女工……”
“谁让她去做工了?”阿妈打断他,端出一碟温热的麦饼,“铁厂外头有赁的民房,你租一间小的,让素芬跟着伺候你。你那身子骨,离了人照料不行。”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过来人特有的隐晦,“外头的日子苦,累得散了架的时候,有个人在身边端水递汤,夜里能有个暖被窝的人,也能松快松快。”
这话里的意思,李新生怎会不懂?耳根霎时红透,低着头抠着磨盘上的纹路,半天憋出一句:“那……大根咋办?”
“大根俺带着!”阿妈拍着胸脯,眉眼间满是笃定,“俺孙子俺疼着,上学送,放学接,衣裳俺洗,饭俺做,保准给你养得白白胖胖的。”她走到李新生身边,伸手理了理他皱巴巴的衣领,“你只管去挣钱,家里的事,有俺呢。素芬跟着你,能给你缝缝补补,夜里……”阿妈咳嗽两声,避开了话头,只道,“夜里能解解你的乏,比你自己硬扛着强。”
正说着,素芬端着洗好的衣裳从井边回来,听见这话,手里的木盆晃了晃,水珠溅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低着头,脸颊绯红,轻声道:“俺听娘的,你去哪,俺就去哪。”
李新生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心里暖烘烘的,连日来的郁结散了大半。他站起身,攥住素芬的手,掌心的薄茧蹭着她的指尖,语气郑重:“苦日子,怕是要让你跟着受委屈了。”
“啥委屈不委屈的。”素芬抬眸看他,眼里漾着笑意,“一家人,不就是要守在一处吗?”
阿妈看着两人相握的手,嘴角忍不住上扬,又板起脸叮嘱:“到了那边,可不许逞强。扛不动的活计别硬扛,素芬,你可得盯紧了他,要是敢硬撑,就写信告诉俺,俺饶不了他。”
“俺晓得。”素芬红着脸应下。
李新生重重点头,眼眶有些发热。他原以为自己要孤身去闯那苦日子,没想到阿妈竟替他想得这般周全。
夜里,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炕头。素芬替他缝着领口的补丁,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肩头,轻声道:“往后在铁厂,可得当心些。”
李新生揽过她的腰,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有你在,啥苦都不算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