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素芬名不正言不顺

作品:《苦娘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村西头的张家摆寿宴,院子里支起了三张大圆桌,肉香混着酒香飘出半里地。


    李木匠揣着份子钱,步子迈得晃晃悠悠,素芬抱着大根跟在身后,怀里还掖着块干净的粗布帕子。


    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齐,却还是下意识地低着头,尽量往李木匠身后躲。


    院里已经坐满了人,猜拳声、笑闹声混在一处。有人眼尖,瞧见李木匠,立刻扬声喊:“李老三,这边有空位!”


    李木匠应了一声,拽着素芬往空凳上坐。素芬刚挨着板凳,怀里的大根就哼唧起来,小脑袋在她胸口蹭来蹭去,小脸憋得通红。


    她左右看了看,见身边的人都忙着斟酒布菜,便悄悄挪到了屋檐下的阴影里,将帕子搭在肩头,掀起了衣角。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影。


    邻桌的王婶端着碗红烧肉路过,一眼瞥见了,脚步顿住,扬着嗓子冲李木匠喊:“老三!这是你家媳妇啊?看着面生得很,娃都这么大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素芬的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帕子险些掉在地上,喂奶的动作也顿住了,耳根瞬间烧得通红。


    大根没吃着奶,委屈地瘪了瘪嘴,小声哭了起来。


    李木匠正夹着一块扣肉往嘴里送,听见这话,动作一顿,随即放下筷子,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嘴角扯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他扫了素芬一眼,那眼神淡得像水,半点温度都没有,对着众人高声道:“哪能呢!”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小半个院子,原本闹哄哄的笑闹声都静了几分。


    “这是隔壁村的婆姨,”李木匠放下酒碗,拿筷子指了指素芬,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男人走得早,带着娃不容易。今日张家摆宴,她正好来村里寻亲戚,我瞧着顺路,就捎她一起来蹭口饭吃。”


    这话落音,王婶脸上的笑意就淡了,讪讪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瞧着怪亲热的,还以为是你家的……”


    “想哪儿去了!”李木匠打断她,拿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我李老三是什么人,哪能随便领个女人回家。”


    他说这话时,连眼尾都没扫向素芬。


    屋檐下,素芬抱着大根的手臂越收越紧,指节泛白。


    大根终于含住了奶,小身子渐渐安稳下来,发出细细的吞咽声。素芬垂着眼,看着孩子稚嫩的脸蛋,眼眶慢慢红了,却不敢掉一滴泪。


    邻桌的议论声又起,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嗤笑,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散席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暖。张家院子里的桌椅狼藉一片,酒坛子东倒西歪,地上洒了不少残酒剩菜。


    李木匠酒意上头,脸膛红得发亮,被几个相熟的汉子勾着肩膀往村口老槐树那边去。


    他脚步发飘,嘴里还叼着半根烟卷,含糊不清地笑骂:“老张这寿酒,劲儿是真足,喝得老子舒坦!”


    旁边一个矮胖汉子拍着他的背,挤眉弄眼:“舒坦?怕是夜里更舒坦吧?你那隔壁婆姨,看着倒是安分,细皮嫩肉的,不比村里那些糙娘们强?”


    这话一出,围在旁边的几个男人都低低地哄笑起来。


    李木匠往树干上一靠,吐掉烟蒂,用脚尖碾了碾,眉眼间全是不加掩饰的轻佻:“安分是真安分,伺候人也有几分门道,比那些扭扭捏捏的强多了。”


    他故意压低声音,却又刚好能让身边人听见:“夜里熄了灯,那身子软得跟棉花似的,喊起来也不敢大声,生怕惊了旁人。老子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哟——”众人又是一阵怪笑,有人凑上来追问:“那你可得藏好了,别叫人抢了去!”


    “抢?”李木匠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摆手,“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带着一个拖油瓶,给她口饭吃就感恩戴德了,还敢挑三拣四?老子哪天腻了,一脚踹开便是。”


    他说着,抬手拽过旁边的酒壶,给自己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沾湿了衣襟。


    旁边一个瘦高汉子起哄:“光说不算,来,划两拳!赢了的,再听你讲讲细节!”


    “划就划!”李木匠来了兴致,甩开膀子,和那汉子面对面站定,伸手比出架势。


    “哥俩好啊——”


    “五魁首啊——”


    “六六顺啊——”


    粗嘎的划拳声混着笑骂声,在村口荡开。


    日头沉得更低了,院子里的男人们还围在老槐树下划拳,吵吵嚷嚷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素芬抱着大根,立在张家院角的阴影里,脚尖碾着地上的碎菜叶,迟迟没敢动。


    怀里的大根咂了咂嘴,小身子往她怀里拱了拱。素芬低头看了看孩子蜡黄的小脸,心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抱着孩子,轻手轻脚地挪到了摆剩菜的桌旁。


    桌上的碗碟东倒西歪,扣肉还剩小半盘,炸丸子滚在一边,还有些青菜叶子蔫蔫地搭着边。


    她左右瞧了瞧,没人注意这边,便慌忙解下腰间系着的粗布包袱皮,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没怎么动过的菜,一股脑儿地包进去。


    “素芬嫂子?”


    一声轻唤,惊得素芬手一抖,包袱皮险些掉在地上。她抬头,看见张家的小媳妇端着一摞碗,站在不远处瞧着她,眼神里没有嫌弃,倒有几分同情。


    素芬的脸腾地红了,抱着包袱皮往后缩了缩,声音细若蚊蚋:“我……丫丫还饿着,这些菜……”


    “没事没事。”张家媳妇连忙摆手,走近了两步,还帮她把掉出来的一个丸子捡回包袱里,“这都是剩下的,扔了也是糟蹋。你快包好,等会儿他们散了,怕是要被村里的狗叼了去。”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李老三他……唉,你带着一个孩子,还要照看李老三的女儿丫丫,不容易。”


    素芬的眼眶一热,想说句谢谢,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天也没挤出一个字。只能攥紧了包袱皮,对着张家媳妇微微鞠了一躬。


    张家媳妇叹了口气,没再多说,端着碗转身进了灶房。


    素芬抱着大根,攥着沉甸甸的包袱,脚步匆匆地往院外走。


    路过老槐树时,男人们的划拳声和污言秽语又钻了进来,她咬着牙,把脑袋埋得更低,像是怕被人认出一般,快步朝着自家那间冷清清的土坯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