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5章 中秋宫宴

作品:《认骨

    八月十五,中秋夜。


    皇宫里里外外亮如白昼。


    笙箫管弦声隔着几重宫墙都能隐隐听见,一派盛世太平、君臣同乐的和乐景象。


    靖安王萧溟一身玄色暗纹朝服,立在殿外的汉白玉阶下。


    他抬眼望了望那金碧辉煌的殿门,如今的宫宴,于他而言,不啻于另一场不见血的厮杀——杯盏碰撞间是试探,言笑晏晏下藏机锋,比在边关督战更令人疲惫。


    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正要举步,身后传来吴飞压得极低的声音:“王爷,东边的信,刚到。”


    萧溟脚步顿住。


    回身,接过吴飞递来的那封薄薄信函。他迅速拆开封口,抽出信笺——只一眼,瞳孔便微微一缩。


    纸上只有一个字:


    归。


    就这么一个字。


    “咚”一声投进他沉寂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又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穿透层层宫阙的阴影,直直照了进来。


    快两个月了。


    她终于……要回来了。


    他瞬间觉得,这令人厌烦的宴席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宴席结束,便意味着离她回来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他将信纸小心折好,妥帖地收进贴身的衣襟里,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踏入了那片金玉满堂的光华之中。


    宴席之上,歌舞升平。


    陛下高居龙椅,接受着群臣的朝贺与恭维。


    萧溟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依旧是那副令人敬畏的模样。


    酒过数巡,气氛正酣,御座上的陛下,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落在了萧溟身上。


    “溟弟。”陛下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醺,听起来很是和蔼,可那字句间的分量,却让殿内敏锐的人不自觉地放轻了动作。


    萧溟放下酒杯,起身离席,躬身:“臣在。”


    “你为国戍守北境,劳苦功高,朕一直记在心里。”陛下慢悠悠地说道,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如今回京丁忧,身边却没个体己人照料,朕瞧着,实在不像话。你年岁也不小了,王妃之位空悬至今,于国于家,都不成体统啊。”


    殿内的丝竹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许多人的耳朵都悄悄竖了起来。


    陛下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皇后的幼妹,性情温婉,知书达理。朕瞧着,与爱卿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今日佳节团圆,朕便做个顺水人情,为你二人赐婚,成就这段佳缘,溟弟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偌大的宫殿里,出现了一刹那诡异的寂静。


    赐婚?


    还是皇后的亲妹妹!


    这是恩威并施,是试探,也是不容拒绝的“体面”。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殿中那道挺拔的玄色身影上。


    空气仿佛凝滞。


    萧溟垂首立在原地,袖中的手,在无人看见处,缓缓收紧。


    若是放在从前,娶谁?纳谁?于他而言并无分别。不过是府邸里多一个身份尊贵的摆设,多一层与皇室纠缠更深的纽带罢了。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那个位置……他有心仪的人选!


    他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封信纸微凉的触感。那个“归”字,像带着温度,烫在他心口。


    一股从未有过的、近乎暴戾的冲动,猛地窜上心头——


    这王爷不当了!


    这京城不待了!


    带着她,天大地大,何处去不得?


    这念头如火燎原,几乎要烧穿他引以为傲的理智。


    然而,就在那火焰即将失控的瞬间——


    那夜摇曳的烛光下,她仰着脸,认真地、笨拙地为他讲述“卧薪尝胆”、“胯下之辱”时的样子。


    她眼底那份浓得化不开的忧色,不是怕他失去权势,而是怕他刚极易折。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无比漫长。


    最终,那根名为“责任”与“克制”的弦,在几乎崩断的边缘,发出了沉重的嗡鸣,压过了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松开了握紧的拳。指尖刺入掌心的细微痛感,提醒着他现实的冰冷。


    然后,他抬起头,面上已是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彻寂静的大殿:


    “陛下……隆恩浩荡。臣,谢恩,遵旨。”


    听到他终于低头,御座上的陛下与旁边的皇后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真正舒心的笑容。


    殿内凝滞的气氛瞬间消融。


    恭贺声、道喜声立刻此起彼伏,“天作之合”、“佳偶天成”的奉承话不绝于耳。


    陛下笑着对一旁的钦天监正吩咐:“爱卿,速速为靖安王择取一个……”


    “陛下。”


    萧溟打断了钦天监正还未出口的话。在众人又一次投来的诧异目光中,他神色“恭顺”,语气斩钉截铁:


    “既然婚事已定,何必再劳烦钦天监的诸位大人测算吉凶。臣以为,一月之后,九月十五,便是上好的吉日。”


    满殿哗然!


    一月之后?


    如此仓促?


    这简直……不合礼制!


    这靖安王如此急于将这场联姻落定?


    陛下眼中精光一闪,探究的目光在萧溟脸上停留片刻。


    但见他神色坦然,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武人莽直”、“急于成家”的意味,便也不愿在细节上过多纠缠,以免节外生枝。


    “哈哈,好!好!”陛下抚掌大笑,语气爽朗,仿佛真是成全了一桩美事,“既然爱卿如此心急,朕岂有不允之理?便依你所言,九月十五,行订婚之礼!”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仿佛方才的惊心动魄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萧溟面无表情地坐回席间,接受着一波又一波的恭贺。


    酒液入喉,辛辣冰冷,直抵肺腑。


    他将婚期定得如此之急,如此之近,只有一个缘由——


    沈初九已在归途!


    他暗自推算过她的行程和脚程,若无意外,她大约会在九月底、十月初回到京城。


    他绝不能,让她亲眼看见他与别人定下婚约的场景。


    既然无力抗拒,那便尽快走过这个过场。


    这场强加于身的婚约,像一盆冰水,将他心中因那个“归”字而生的些微暖意浇得透凉,却也让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那个正向他归来的女子,于他萧溟而言,早已是这冰冷权欲世界里,唯一不容玷污的净土与……逆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