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狸还没跨过门槛，就看见万宝珠紧张地右手捏住扶手，蓄势待发的双腿像是随时都可以迸发出惊人力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跛脚飞奔。


    施狸进门前先是打量了一下万宝珠这次带的丫鬟，跟上次比少了很多。


    只有一个，模样更好，穿得也更好，应该是属于心腹一类的。


    然后施狸瞧了眼守门的汉子，头一次见这么高大的，怕不是担心万宝珠一个柔弱姑娘会对她做什么……


    施狸进门后万宝珠快坐不住，一双眼睛黏在施狸身上。


    施狸不紧不慢坐下，说了几句客套话，又叫人上些茶点，皆是悠哉悠哉慢腾腾的。


    “狸娘。”万宝珠忍不住了，直接起身凑到施狸身旁。


    “怎么了？”施狸带了点坏心，看穿万宝珠有急事，可就是不问，就是不顺着她。


    瞧她着急上火的样子，有些好玩。


    万宝珠欲言又止，余光里丫鬟小厮家奴长工，满满的全是人，这要她如何开口。


    她所要商讨之事，是伤风败俗铤而走险之下下策。


    万宝珠急得来回徘徊，碎步上裙摆似荷叶一样翻转流动着。


    “你看不出来？”踌躇好一会儿，万宝珠停在慢慢喝茶的施狸面前。


    热茶的香淡淡的，冒着热气，施狸喝了两口顿觉头脑清明，听见万宝珠质问，只是淡然发问：“看出来什么？”


    “你！”万宝珠气得小脸粉红，又是踌躇一番，生了气闷闷不乐坐回去，还故意侧着身子好看不见施狸。


    施狸喝完了茶，做足了心理准备，能有什么事情会大过刚刚知道的呢。


    “你们都出去，碎欢留下。”施狸放下茶盏，看了眼秋实。


    秋实心忽的一跳，重重的落下，她慢半拍出去，她走到门前，听见施狸叫她。


    “秋实。”


    秋实旋即转身，朝施狸走去。


    “你将门都关上，门外不要留人，都到院里去，青天白日，不会发生什么事情。”


    秋实顿住，头有些抬不起来，“奴婢这就去。”她关门时忍不住望进去，见碎欢在施狸身边……她攥紧双手，关门时又只能轻轻合上。


    “你确定外头没人了。”万宝珠轻哼一声，瞄了一眼大门口。


    施狸一脸认真道：“不确定。”


    万宝珠一听愁眉不展，压低声音道：“我找你的事可不能让旁人听了去。”


    施狸发现万宝珠说这话的时候一眼也没有看被她留下来的碎欢，碎欢是个活人，还站在这么醒目的地方，万宝珠不可能没看见。


    所以说，碎欢是可以信任的。


    但是一开始，碎欢嘴里就没有什么真话。


    很矛盾。


    施狸认真想着，留下碎欢也是为了分辨一些事情。


    结果有些意外。


    “你在想什么？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万宝珠气呼呼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双手叉腰来到施狸面前。


    “没有。”施狸很诚实回答。


    “……”万宝珠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都快忘了你本来就是这幅样子。”万宝珠短叹一声，随即在施狸耳边小声说，“你我都别嫁什么高门，一同私奔去。”


    说罢，万宝珠万分紧张地看着施狸。


    “？”


    施狸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所以。


    所以…


    所以……原身喜欢女的！


    一记惊雷平地起，劈得施狸神情恍惚，大脑宕机，睁大了眼睛。


    难怪啊，那个时候万宝珠是那些反应，难怪有那些试探，难怪说她是自私鬼，难怪说她死都不嫁韩羡……


    原来如此！


    施狸需要喝口茶缓缓，不过拿起茶盏的时候手抖个不停。


    叮铃哐啷－－茶盖在不停抖动。


    施狸有些怀疑，昨夜真的睡了个好觉吗？还是说终于猝死了，现在的一切都是死后的世界——好魔幻。


    好不容易拿稳茶盏，送到嘴边时才想起来刚刚喝完了。


    “你渴了？”万宝珠一脸天真无邪，贴心地把她那杯送到施狸面前，“喝我的。”


    施狸看了看万宝珠手里的茶盏，又看了看万宝珠自然的动作和表情。


    似乎她的想法是对的。


    这个时代还真的开放，施狸心里很纠结，要不要认下原身的小情人，这，这简直百害而无一利……两个姑娘确实有互生情愫的可能，但是……施狸苦闷地轻叹一声，封建的原来是她自己。


    施狸的眉心越皱越深，紧紧抿着唇，满脑子想对策。


    想到还未立稳脚跟，还未真正享受生活。可是拒绝了，之前的骗她的话不就被发现了吗。


    万宝珠的价值还没发挥，这样舍弃一个棋子是对的么。施狸思来想去不断权衡利弊着……


    万宝珠放下茶盏，瞧着施狸愁容满面，原来不是渴了，而是为私奔一事烦恼。


    这种事确实该烦恼。


    午时以后的太阳气势最是凶，透过窗户披上银白的盔甲，似要破门而入。


    “狸娘，我知道这样做是会被人诟病会没有回头路。”万宝珠神色凝重，朱唇皓齿，微微蹙眉，我见犹怜，“可我就是想嫁心上人，施狸你不也是这样么。”


    施狸别过脸哪里敢回答，韩羡可不善茬。


    “我知你都忘了，听不明白我说的什么意思。”


    万宝珠眼中闪着决断的光，一鼓作气说罢，“你问我为何知你不肯嫁韩羡，我现在告诉你，你早已心有所属，两家早早交换婚书，只差临门一脚便可修成正果喜结连理。”


    施狸的额头已经有了细细碎碎的冷汗，想不到这里的开放程度远比她想的大的多，同性也是可以结婚的。


    有点想回去现代当个‘封建’的人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那韩羡是……”


    “万姑娘。”碎欢打岔，挡在施狸面前隔绝了她和万宝珠。


    “万姑娘可知祸从口出。”


    “你主子可是施狸，不是姓韩的。”万宝珠眼神犀利起来，胸膛收收放放，呼吸沉重。


    “奴自然清楚，正是清楚，才知道什么能做好让主子享清福，知道什么不能做会引火烧身惹得主子不快。”


    施狸头一次见碎欢这小丫鬟支棱起来，有些诧异。


    “你要真为了狸娘好，就该让她同我一起走。你分明也看见了，那日韩羡提着刀对着狸娘作势就要砍。”


    这一句话出来，施狸是彻底捋不清楚她和他们的关系了。


    “你们是不是该同我说呢，关乎的好像是我的性命。”施狸放下茶盏，眼珠子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之间来回转动。


    “姑娘，万不可由着宝珠姑娘胡闹。”


    听碎欢这样说，她是知道原身和万宝珠的事。施狸眼眸沉了沉，心里盘算起其他主意。


    “不是胡闹，本姑娘仔细想了半个月才想出来的，还是学着狸娘的作为。”


    施狸微微张着嘴……原身找过万宝珠私奔啊，其实，也不是非要知道以前的事情。


    “万姑娘胡言乱语还是回去吧。”碎欢摇摇头，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样子。


    “你这丫鬟现在在我面前真是好生厉害，之前怎么不见你出来替狸娘说话，不挡在狸娘身前。”


    两人谁也不饶谁，吵得施狸头疼。


    “为何同我说私奔。”施狸想清楚了，韩羡惹不起，万宝珠还有用，那就干脆装傻充愣不回答也不拒绝。


    见施狸开口，万宝珠立马挤开碎欢，万宝珠带来的那个瘦瘦高高长得清秀的丫鬟立刻上前拉住碎欢。


    万宝珠忙不迭开口，“其实你也不是私奔，毕竟男婚女嫁你情我愿还是父母之命，比我要好的多。”


    “……”施狸皱起的眉毛慢慢打开，“你是说，我和他。他是谁。”


    “万姑娘，再胡说，奴就喊人。”碎欢被拽着，小圆脸上五官皱在一起。


    施狸看向碎欢，碎欢立马移开目光，怕什么似的。


    “不说我，还是说你的事就好。”施狸对于万宝珠刚刚说的‘韩羡提到要砍她’还心有余悸，不知真假，但她又不是不知道韩羡。


    “你要与谁私奔。”施狸需要一颗定心丸。


    “一个秀才，他虽家境贫寒，但对我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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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实意，你曾说过的，要嫁人得嫁个喜欢自己的。”万宝珠提起那个秀才，顿时柔情似水，动作轻柔的坐在施狸身侧。


    “这也是学我？”施狸不解。


    万宝珠颔首，“学了些，不过我是有了婚事准备私奔，你是……”万宝珠看一眼碎欢身旁的丫鬟，丫鬟立马捂住碎欢的嘴，万宝珠这才继续说下去，“你是生米煮成熟饭来不及开锅，让人把锅给翻了。”


    施狸听得一头雾水，垂眸沉思。


    “那私奔为何来同我说。”良久，施狸言归正传。


    “自然是要你一起，你不是也不想嫁么。”


    施狸微微汗颜。这是什么好事吗？要一起。


    “不妥，不妥。”施狸连连回绝。


    “有何不妥，杨二郎还在呢。”


    碎欢挣扎着脱了身，张口要喊，被施狸一个眼神瞪回去。


    “碎欢，到底是什么人你这样忌讳。”


    “姑娘，您现在好不容易安定，奴不想您重蹈覆辙。姑娘以前说过的，若是忘记了就是没缘分是不重要的，不如都想不起。”碎欢怯懦懦说着，眼睛水雾氤氲。


    万宝珠连连道：“蠢奴，蠢奴，你瞧我如今是拜谁所赐，你不怕狸娘日后比我凄惨么。”


    施狸有些不耐烦，眼底冷冰冰的，她们又在打哑谜，又在说些她们之间才能听懂的东西。


    这两人谁是敌谁是友，尚不能定夺。


    麻烦。


    施狸已经没有耐心继续听万宝珠说些云里雾里的东西，她扯出笑对万宝珠道：“你若是寻得良人定终身，想私奔便去。”


    “我不能不管你。”万宝珠大义凛然，目光炯炯有神。


    “我自有打算。”施狸笑着，笑容下面是一片漠然。


    “不可不可，我来找你就是要你一起，杨二郎与我说了许多……”万宝珠话没说完，紧闭的大门不合时宜的打开。


    满地阳光灿烂，其中有一个长长的影子。


    “万姑娘还在呢，你兄长该着急了。”


    施狸看过去，是韩羡来了，对于韩羡的出现施狸一点也不意外。


    万宝珠知道的太多，还是能说出一同私奔这种话的人。


    韩羡是不会放心她们共处一室的。


    施狸对上韩羡的眼睛，清楚看见他眼底的凉薄。


    施狸安安静静看着韩羡进来送客，看着韩羡去而复返不紧不慢坐在身侧。


    韩羡定是好奇万宝珠说了什么，不然不会扫了碎欢一眼。


    施狸把一切看在眼里，然后一直保持沉默。


    地上的光影移动的速度不算快，时间应该还早，施狸扭头望向外边，门外的绿植花草都在摇摆不定，声音哪去了。


    风应该是有声音的。


    “想出去走走么。”韩羡出声问道。


    施狸没有回头看他，许久才嗯了一声。


    “出去之前，还有个客人要接待，狸娘同我一起好不好。”


    施狸回过头，仔细看着韩羡。


    韩羡原来换了身衣裳，深色的蓝纹宽袖，皮革制的黑色束袖，里边的衬衣是橘黄色的，束发戴观，正正经经的行头。


    “我会不会打扰大人。”施狸想见的应该是个大人物。


    “我既问你一起，就不会打扰。”


    不久来了一人，身后随从三五


    只见那人常服简观，但眉宇间气宇轩昂，五官周正，身段漂亮，从里透露着贵气。


    施狸跟着韩羡上前去迎，只默默跟在韩羡身后。


    “许久不见，突然拜访，还请韩侍郎莫要怪罪。”


    “高学士哪里的话，你我旧交，情谊深远，互相拜访哪有怪罪一说。”


    二人相互作揖，前后落座，施狸一直在旁默不作声。


    “这位是？”高学士注意到韩羡身侧所立之人，于是询问。


    韩羡像是才想起来，立刻起身将施狸扶到座上与高学士介绍，“这位是施二爷的妹妹，与我婚事已定，不日成婚。”


    他又对施狸说，“这位是高尚书的大公子。”


    闻言施狸一顿，尚书家的大公子……今日来的人还真的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