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当没听见好了。”韩羡摁着施狸的肩膀，又让她坐会床沿。


    “看了大夫觉得如何。”韩羡将话题引到施狸身上。


    施狸想起张木那张脸，颔首道：“小大夫看上去和善，试着给他治治。”


    “你看那小大夫眼熟不眼熟。”


    施狸立马警觉起来，张木和施耀阳撞脸撞到她面前，本来就太巧了些。原本还怀疑来着，现在听韩羡这么一问，施狸可以确定里头有猫腻了。


    “韩大人为什么这么问。”


    “自然是大夫问诊后同我提的，我不可能不闻不问。”


    这句话听着像关心，又像威胁，施狸有些不舒服。


    “确实眼熟，但记不得是谁。”


    施狸脸上红彤彤的一片，是那嫁衣照出来的颜色，还有些脸蛋上不断翻涌出来的羞怯。


    韩羡含情脉脉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她，说话的声音一再放低，像羽毛轻轻拂过施狸的耳畔。


    施狸对此无感，可是身体像是记得些什么似的，在韩羡有意无意的撩拨中给出反应。


    “狸娘。”韩羡突然唤她。


    施狸一个激灵，侧身躲着他，虽然无处可躲。


    “你记得多少，能与我说说么。”


    头一次韩羡用好商量的语气认真提起施狸失忆这件事。


    施狸稍稍扭了头看他，有些不清楚他的意图。


    “我说过了，全都不记得……可韩大人看上去好像不信。”施狸无奈的笑笑。


    短暂的沉默一会儿。


    韩羡道：“那之后重新来，慢慢会全都记起的。”


    又是这样，到底为什么那么笃定会记起来。施狸这样想着然后也这样说出来……


    话出口的那一刹那，施狸整个人慌乱起来，手掌僵硬地撑着床不受控制抓住被单，还没闭上的下唇在不住抖动。


    韩羡到底是个什么人，施狸不清楚，那么在这种不明不白的情况下不该激怒对方。


    这个问题施狸自认为是不该问的。


    刹那间，韩羡的脸色沉下去，在施狸预料之内的反应。


    但之后韩羡露出的表情让施狸理解不了。就见韩羡苦涩笑了笑，挺直的脊梁塌了些，他靠着床架看上去颓然许多。


    “你曾说过要一辈子记着我，哪怕有天忘了也会拼了命记起来。”


    “你亲口承诺给我的。”韩羡颇为落寞，“都忘了，承诺也忘了……”这一句说的轻飘飘的，嘟囔在嘴里没出来。


    太真了，施狸找不到造假的痕迹，她心不在焉的嗯了声，算是回应。


    “所以还记得多少？至少会记得些什么的，对不对？”韩羡眼睛亮起来，期待的凝在施狸脸上。


    施狸紧蹙着一对秀眉，半掩着眼眸，身体不自觉往后靠了靠。


    “我……说过了。”


    施狸说得很小声，分明是受苦受罪的人，此刻却像是个犯人不敢抬头。


    韩羡轻轻叹了声，施狸浑身从里到外都颤抖起来，像是负心汉被抓奸在床一般。


    这种奇怪不合时宜的感觉弄得施狸看朱成碧，昏头昏脑。


    “大人失望了么？”她低声问，声音怯怯的。


    不该这样啊，那看来原身是怕极了这个韩大人。施狸没有头绪的找来缘由。


    “罢了罢了，这样也好。”韩羡恢复了平常的神色，不悲不喜，嘴角有点往下显得严肃，眼睛冷清清的，像清明的雨。


    “那就从头来，无论什么你都慢慢学，先学规矩，这必不可少。”韩羡突然惆怅起来，拍拍施狸的肩膀。


    施狸没来得及开口接话，韩羡站起身，双手用力摁住施狸的肩膀，十分严肃看着施狸。


    “你这次得好好学，知道了么。”


    这种架势和口吻，像家长训孩子。


    施狸讷讷点头，云里雾里的看不懂韩羡。


    床头边上有一盏小灯，它是用橙红色油纸画着玉兰花的罩子罩着，散发出来的光自然和其他的不一样。


    暖中带点阴森，阴森中又带着点镜花水月广寒宫的冷意。


    那光照在收起的床帘上，透过轻纱，静静趴在韩羡身上。


    侧光里，韩羡深邃眼眸里的阴影更冷了些。


    “狸娘。”


    施狸打了个激灵，怔怔看着韩羡。


    “记起了一定要同我说。”


    施狸目不转睛看着他，韩羡深情的眸子为何叫人害怕……施狸不知道，心里嫁他的念头有些动摇。


    “好，我会的。”施狸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的厉害，这下她看向韩羡显得更紧张。


    瞬息间韩羡似乎楞了一下，他收回手，再次站得笔直。


    或许是死的人对韩羡很重要。


    施狸希望韩羡是个正常人，不然很多事情会变得麻烦。


    “韩大人。”施狸有些受不了韩羡神经质的目光，便说，“您不如回去歇下吧，天已经黑了。”


    韩羡静悄悄的，不作动作，也不说话。


    施狸被看得发毛，硬着头皮又说，“我虽忘了，但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就是已有婚约也不能这样。”


    韩羡沉思良久，往门口走去，径直走没两步又停住，转过身复杂的看着施狸，“任何人这样你都会怪罪，对么。”


    施狸颔首，这下韩羡真的走了。


    听见门关上又合上的声音，施狸的心稍稍放下。


    等到碎欢和秋实端着水进来，冰冷冷的面巾擦在脸上，施狸不知是惧还是羞而滚烫的小脸在慢慢恢复正常血色。


    一直到施狸躺在被窝里，盯着外头的灯都灭了，才小心地吐出口气。


    韩羡是个什么人？施狸闭上眼，满脑子想，又不太想去想。


    “大人，刑部那边又来信了。”


    韩羡还没走到那片竹林，拐角的地方跟上一个小厮，地上零零散散几个影子，长长的交错在一起。


    韩羡接过信，“给宫里人放行，其余的不用管。”


    韩羡知道是慧贵妃要带施严安落叶归根，这点他还是愿意的。


    “小的明白。”小厮换了方向，人影交替，一左一右，韩羡独自回了书房。


    施狸闭着眼想了一晚上，天还没亮她就已经坐起来，悄悄撩开床帐一角，窥探着外边的一切。


    守夜的丫鬟坐在外屋，施狸看不见，走廊偶尔有脚步声，是巡夜的婆子。


    施狸静静观察了很久，静谧中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捏捏脸，掐掐大腿，感官如此真实，困意也实实在在。


    天蒙蒙亮的时候，又是那些丫鬟，手里拿着和昨日一样的东西进来，给她擦脸，更衣，梳妆打扮。


    施狸楞楞由着她们，看上去面如土色。


    碎欢忧心问她，“姑娘昨夜没有睡好么？”


    “做了噩梦。”施狸说话变得慢悠悠的，提不起精神，却又绷紧着神经。


    周围的一切对于施狸来说都在无限放大，比如碎欢脸上极为短暂的慌张。


    “姑娘梦见什么了？要是害怕，不如去庙里求个平安。”


    “……”施狸瞧着碎欢和韩羡露出同样真诚的声色，她有些恍惚了，好像她猜忌的方向都是错的。


    施狸无比相信自己的感觉，有时候这种情况超过了事实摆在眼前。


    “我梦见了……韩大人。”施狸一字字说的缓慢，像是斟酌斟酌再斟酌。


    碎欢小脸忽的煞白，“这。这怎么会呢。”嘀嘀咕咕的，施狸没有继续和她聊下去的欲望。


    和韩羡还有韩府的人聊得越多，施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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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疑心病就越重。不过短短三天不到的功夫，施狸已经有了神经衰弱的迹象。


    施狸闭上眼，强迫着放空大脑。


    人都坐到讲桌前了，也还是两眼空空。


    “五姑娘，刚刚讲的可有疑惑。”


    讲课的是个五十有余的举人，生得慈眉善目，穿得干净素雅，说话文雅，口条清晰。


    施狸回神看他，恍惚间像是看见大学时候的教授。


    “嗯嗯。”施狸点头，然后认认真真说，“都没听懂。”


    先生脸上的笑僵住了，蹙眉看着施狸。


    “劳烦先生重新讲。”


    空气沉默。


    先生叹了声气，饶有耐心的一点点重新说。


    施狸仍听得昏昏欲睡，眼睛合上前断断续续听见先生说：“本朝以孝治天下，君臣之后乃是父子……儿女不可忤逆父母……家族何以延续，当兄弟齐力，姊娣齐心，兄友弟恭，姐妹和睦……门第之间，讲究门当户对……”


    施狸自诩认真听讲，不曾瞌睡，直到她睁开眼睛与先生四目相对。


    先生也不责也不骂，叫人将东西抬上来。


    原本空旷的桌案，立马被山一样高的书堆满。


    施狸这下是彻底精神了，“这些不会都是……”


    “是。”先生抢答，“这些五姑娘都得看完，学规矩之前得把‘礼’和‘德’认明白，五姑娘未来是伯爵府的主母，该学周全些。”


    施狸随手拿了本翻弄两页，刚想说不识字，可看着眼前跟小篆长得很像的字她竟能认出是什么意思。


    这也是原身的功劳吧。


    施狸惊喜之后冷静下来。


    “我会看完的。”


    “五姑娘先去休息，明日小人再来。”先生简单道别，朝施狸揖了两下。


    施狸想着上课时间还挺短，怪舒服的。


    然后，下午来了两个教书先生，黄昏之后韩羡还来她院里检查功课。


    施狸坐在书堆里……


    她今日还没有踏出这间小屋半步，还想着把韩府逛一圈，看看是不是真的只有她和韩羡两个主子。


    “答不上来么。”韩羡坐在施狸对面，身上的衣服依旧老气，端正的坐姿，老师的架势，像个年轻老头。


    施狸生无可恋看着韩羡，通宵达旦还上一天课，天黑了还要被提问，施狸累得很彻底。


    刚刚问：‘礼’所定义的兄弟姐妹之间断不能违背伦理，这点如何看待。


    施狸认认真真思考。


    脑袋里的问号逐渐被另一个更大的问号替代。


    如何看待？为什么要看待这个问题？？兄弟姐妹之间哪里会有伦理问题？？？


    施狸想到她和施耀阳，他们之间会出现的唯一问题恐怕只有：谁先忍不住干掉谁。


    “韩大人所问的伦理，是指……嗯，男女之间的喜欢么。”施狸不太确定韩羡想问什么。


    韩羡抿着唇，身子弯了弯，胳膊撑在扶手上，手勾着下巴习惯性用手指挡住嘴唇。


    “他们没有教你最基本的家族观念么。”


    “先生们都教了。”施狸尝试和韩羡在一个频道上讨论问题，“‘礼’约束人的卑劣，区别人和野兽，一家之间以礼相待同舟共济，延续家族。”


    “教了就好。”韩羡沉默片刻，又问回刚刚那个问题。


    “所以韩大人问的确实是男女情爱？”


    “嗯。”韩羡看上去不太想正面回答。


    “自然不能违背，既是兄弟姐妹，怎么能谈情说爱。”


    韩羡：“那并非亲生呢。”


    “这，既然不是，那便，嗯，可以。”施狸磕磕绊绊回答，纠结于不清楚这个时代的接受程度。


    掩在大手后边的唇角有了向上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