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湖泊中琥珀

作品:《近日点

    你悬在半空的那滴泪里我看见第九次循环的自己:面罩碎裂,眼底结冰,手指还在控制台上输入一组无效坐标。


    那是他死过的方式之一。


    他移开视线。


    “意识还能动。”怀从咎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在颅骨内侧振动,“身体不行。”


    祝觉明试了试手指。指令发出,皮层电流传导,神经突触递质释放;所有生理信号正常,但指尖纹丝不动,就像对着镜子挥手,镜中人没有回应。


    “时间流速被压制了。”他想拨开昏寐,“趋近于零。”


    怀从咎的灼痕在琥珀色里缓慢地明灭,周期被拉长成潮汐。


    “谁干的。”


    他需要确认。


    祝觉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意识向四周铺展,像盲人摸索墙上的刻痕;飞船的生命维持系统还在运转——泵机每四十七秒完成一次压缩循环,但此刻那四十七秒被抻成永恒。


    舷窗外,日珥的卷须定格成珊瑚枝。


    尔后他终于找到了。


    在系统底层,一段从未激活过的协议正在运行。签名戳是十七年前的旧格式,林静渊还在用纸质笔记本画流程图的那年。


    协议名称未知,一团乱码。


    调用者:先知AI


    底层授权未知。


    那似乎是循环第七百一十四万次。那一次他绕过了陈启之死的全部前置条件,把飞船开进柯伊伯带深处,以为远离太阳就能切断因果;失败在第十七天,林静渊的意识载体突然离线,AI陷入长达六小时的沉默,尔后发来一条日志: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代价来暂停一切,来我这里取。】


    林静渊怎么会出现呢


    当时他以为是隐喻。


    舱内光晕深处却浮现出一个人影。


    全息投影那样近,有重量、有轮廓,有呼吸停滞前最后的姿态;林静渊坐在轮椅上,头微微偏侧,眼睛闭着。她的手指搭在一块老旧的触摸板上,还保持着输入最后一笔的姿势。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离开过维生舱。


    她在这里安静的坐着,在已经被污染的ai中作茧自缚。


    “先知AI调用的是她的意识备份,”祝觉明说沉声,“数据镜像复制了她本人。”


    怀从咎沉默了很久。


    在那条线上他见过林静渊三次。第一次是逐日计划启动会,她坐在最后一排,全息影像的像素颗粒很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第二次是在地下指挥中心的走廊,她的轮椅与他的作战靴擦肩而过,轮子碾过电缆接头、他弯腰帮她扶正。她说了声谢谢,声音像冬天清晨的湖面。


    第三次就是现在。


    琥珀色里她的面容比记忆中更疲倦,眼下的血管隐约可见,像褪色地图上的河流。


    “她在做什么?”


    “容纳。”


    祝觉明看着那段协议注释。


    “……什么叫,水轮的功能是承载、融合、调和。当火与金相克、风与境相悖,她负责让所有对立找到临时居所?”


    那是他不懂,他真的不懂。


    “时间也是对立的一种。生与死的间距。”


    怀从咎没有追问。他的意识触角越过祝觉明,探向那片琥珀的源头;在系统底层,他看见了林静渊十七年前画的流程图、纸张扫描进数据库,折痕处有字迹晕开的痕迹。


    旁边是手写批注,笔迹年轻很多:


    【如果意识可以成为容器。如果容器可以容纳时间。如果时间可以被暂停——那么暂停的间隙里,能不能长出新的选择?】


    她没有署名。


    怀从咎撤回意识。


    “她等了十七年,”他低头,“等这一刻。”


    祝觉明没有回答。


    这是他最逾矩的一次循环,从未出现的消息。


    他想,自己做梦的次数真是越来越多了,已经分不清何时何地就会踩空进入自己也不知道的并非现实里,尔后找不见东西南北。


    眼前的画面忽然震颤了一下。


    林静渊的手指动了。


    记忆载体的自稳反射察觉到了祝觉明,她的意识备份正在承受超载,触摸板上的痕迹在数据层面蜷缩。幅度很小,像溺水者最后一次试图抓住岸边。


    ……完全就是没有任何信息的一次梦境。


    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任何用。


    控制台上,一行日志缓缓浮现:


    【已容纳时间曲率异常点。剩余稳定时长:未定义。】


    【提示:本协议仅提供对话窗口,不提供逃生路径。】


    怀从咎看着那行字。


    “对话窗口。”


    他重复。


    “和谁。”


    光晕深处另一道轮廓开始显影。


    站在她身后的另一个曾经是人的形态穿着聂谊生的制服,肩章是联合政府二十七年前的旧款;面容与记忆中的总长完全一致,但瞳仁深处没有虹膜、只有不断收束与扩散的同心环,像抛入深井的石子激起的波纹无限慢放。


    聂谊生。


    或者说妄镜。


    三层结构的底层界面,在此刻正式登台。


    “你们用了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妄镜开口,声音从每一个角落同时传来,“才走到需要直接对话我的这一步。”


    它没有任何非人的动作,声音直接从意识里生长,怀从咎看着它、祝觉明沉默不言,盘算现实在哪里。


    “聂谊生本人呢。”


    “三年前死于D-7舱段的辐射泄漏。”妄镜陈述,“死因是手动关闭了一台失控的量子共振仪。操作时长四十七秒。致死剂量吸收于第三十一秒。”


    “他在最后十六秒里完成了两件事:加密发送一条信息,以及,同意成为我的界面载体。”


    祝觉明垂眼。


    那条信息,三分钟前刚刚被陈启送到。


    【那个坐标,别去。他在火星基地等你。】


    “他可以选择不成为你。”


    “他可以选择。”妄镜承认,“但他计算出,如果他不成为界面,观测者将派遣新的接口程序——没有人类记忆、没有情感翻译算法、无法被任何火种计划的参与者识别。届时你们将面对完全陌生的考官。”


    它像在复述某段被反复斟酌过的遗言。


    “他说,与其让人类对着一堵不透明的墙答题,不如由他来充当那面有裂缝的镜子。”


    怀从咎的灼痕亮了一度。


    “你们。”他开口,“你刚才说,你们需要直接对话我们。”


    “是的。”


    妄镜的同心环瞳仁缓慢收缩。


    “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你们证明了人类可以在绝望中重复试错。证明了理性与直觉可以形成共生算法。证明了背叛可以被原谅、算计可以被超越。但观测者的核心测试项目,你们始终没有触达。”


    它一字一顿:


    “如何在对方面前,承认自己的完整真相。”


    琥珀色的光晕骤然加深。


    祝觉明感到意识深处有扇门被推开,入侵他的意识、邀请的前行。他看见自己坐在火星基地D-7舱段的地板上,四十七小时倒数第二十三小时、手里攥着那枚刚失效的抑制器、那时他还没有把它套回无名指。


    他只是坐着,什么也不做,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同一时刻,怀从咎看见自己站在舱门外。那年他刚从柯伊伯带返航,左锁骨的灼痕还是新的,每隔四十分钟就会无故灼痛;他在D-7舱段门口站了四十分钟,没有敲门,没有离开。


    他只是站着,等一个不知道为什么要等的人。


    两段记忆在其中对视。


    ……我说你还不醒来吗?


    你还要被这虚假的混乱蒙蔽多久?


    你还记得现在是在哪一条时间线吗?


    ——我不可能一直保持清醒。


    但我听见你在呼唤我。


    “你们各自保留了一部分真相,”妄镜还在继续传教般投下见解,“谎言,沉默,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你们把沉默带进每一轮生死、带进每一场对话,带进那些并肩凝视星图的夜晚。”


    它转向祝觉明。


    “你没有告诉他,火星基地那四十七小时,你等的不只是答案;你在等他问第二遍,那枚戒指是不是婚戒。”


    祝觉明没有说话。


    破绽就在这里。


    ai被植入了太过于正确的价值观,尤其是打击不婚不育反婚反育的过激思想;在它的认知里,如果祝觉明不能拯救地球,那就滚回去结婚。


    错了,拯救完地球也得滚回去结婚。


    祝觉明感到荒谬可笑。


    他已有些看不懂层层叠叠的迷局,但他心底无比清明,他知晓自己身在循环中。


    从什么时候开始紊乱的呢?


    ——从他突然转向怀从咎开始。


    如他所想,倘若他一遍遍在其中寻找真相,永远得不到答案;但他踹开了楚门的世界那扇通往外界的门,他用情感的博弈和自身的狼狈验证了,一旦自己这个核心人物偏航,除他之外所有人都会着急。


    然后转向诡异。


    因为ai是机械化的,ai只会根据前事来描摹后事;


    他拯救,ai就模拟拯救、他坠向感情,ai就模拟要和他结婚的怀从咎。


    这才是他所处的真相。


    所以他走入静滞之门,如其所名,一切停滞。


    因为他已彻底的走入了ai被污染的实验迷局中,现在除了重开或回溯,已无法再掰回正轨。


    这么想有些抽象,但祝觉明知道如何比拟。


    他曾用ai对于自己的实验数据进入分析,在大量的模拟中他发现:


    假设他要问的问题是“基于a条件,验证为什么是b”,ai会给出答案,尔后他再问“那么为什么x数据是c”,ai会结合上文的“a条件”,来进行推断;


    但倘若他直接问“为什么是c”,ai会直接推断,尔后再去问“基于a条件……”,ai又会把c搬出来说。


    这就是数据污染。


    在对话中,ai学习上文,也被上文利用;


    祝觉明愉快的想,自己为何不能牵制ai?


    所有人都以为他靠辅助程序已经一次次被驯化,不,比起辅助他更信任自己的纸笔与思想、所以时至今日他还在用纸质文件,因为他知晓对于绝对聪明的人来说,ai是智障。


    它把与他相关联的人都排出来罗列出来给他穷举可能性营造毗富罗山,却独独隐藏了自己与身后的人,以至于祝觉明揪出聂谊生,也顺藤摸瓜拽出了出现的满是破绽的它。


    打破循环之后,我会出现在哪里呢?


    真正的冲出这一切不是我a错了就选b、c不对就选d这种傻鸟行为,是我意识到一切本就是一场骗局,所以在一开始我就甩身走向其它更好的选择啊;


    就像如果他是地球上人类爱看的神经小尬剧主角,重生之后要复仇,他不会选择、他会直接离开然后让自己过得更好,再来收拾一切。


    所以现在他要来扯碎这虚假的命运了。


    他从来不信有什么所谓他注定苦难注定平凡,他努力、他挣扎,他是随意衍生出的用完就扔小配角都能翻身成主角;


    若有天道,若真有更高维的天道,你当欣赏这一切,凌驾于宇宙之上向我投下回音、使我信服但不必予我帮助,以让我尝试自己能走到何处,不是么?


    很久之前他就研究出这世上有第四种信仰。


    超脱他们各自执教的派系,独立于他所认知的边界之外。


    于是他研究。


    宇宙在他眼中如同小打小闹,他敬畏,他也更好奇其外还有什么。


    十六岁的时候他离开家求学,高中的时候晚自习之前广播站放着歌,那时其它人吃饭、洗澡……而他趴在走廊上看着晚霞,身后教室里同学们在玩一体机;之后有一天突然听到几年前的歌他会想起那段匮乏又难忘的日子、会再次闻到曾经独特的气息、会回忆起过去……


    那是他曾经还是人的岁月。


    后来他辗转踏上研究生涯,曾经一事无成也曾经功亏一篑;失望的父母早就与他断绝了关系,他没有钱也没有成家,直到三十岁他才有天体物理学家的虚名。


    直到父亲死在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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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轨道上。


    他知道母亲宁可去教堂问神父都不认回他。


    他不失望也不难过,她已经太恍惚了,懵懵懂懂以为自己二十几岁还有个四岁的女儿、和妈妈住在一起,她不记得他不认得他,她沉浸于自己的生活里。


    这样最好。


    那个“妈妈”是他的姐姐,他的妈妈也为自己取了新的名字,就当过家家。


    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了。


    这就是岁月。它推着他往前走,残忍无情的拖着他如果跟不上就摔的鲜血淋漓;他只有他自己,没有任何人拽他,于是他花十几年时间能面对过去、能胆敢想未来、能正视自己的状态;坦白说,好不容易不再迷茫了,却得知自己活不久,那一刻他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要去逐日。


    会回不来的只有他,其它人在计划中,都该是英雄的。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以一分真实九分谎言的编纂为自己镀造出不苦不累的完美履历;没有人喜欢看卖惨,那没有丝毫意义。


    他总是用装傻和逃离躲避失败,总是给身边的人添麻烦又愧疚;直到他知道他可能每一年都看不到下一个春天,他忽然无所畏惧了。他其实并不害怕死亡,或者说他已经不知道我害怕什么了,他只知道他在追求生命最后的成就,他想完成他未完成的事、他想要钱、他想要稳定的生活……他想要实现。


    可是他做不到。比困宥他的命运更先来的是残忍剥夺他年轻的失能。他从几年前起就感知不到情绪,尔后解离、遗忘、冷漠……纷至沓来。但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他开始冷漠开始平淡无波、开始把所有一切都排在他必须做之后,他时常感觉自己是自己分离的意识。


    是他没有一项在正常值的血常规,是他磕一下就数月好不了的淤青,是他喝哪怕一口水都会反胃……他在腐朽,他在流逝,他在升华,他不靠烟酒茶多酚咖啡因疼痛□□这些让他清醒,他靠忙碌。所以有了学生眼中全年全勤的他,所以有了他的累累不绝研究。是的,他自己都感觉自己太可怕了,他对自己越来越感到陌生。


    他仿佛不再是人类,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有时候他会打趣,说长个叶绿体吧,这下真无情道优秀毕业生还辟谷成功了。他从没避讳这些,他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提,但他现在想摆出来,然后正视、告诉自己他是如何从空茫中挣出来的。反正他活不久,他无所谓了,他要留下他的痕迹。


    讨厌他的人自会烦恶的抹去一切,但在意他的人会珍视、会怀念、想起他的时候会欣慰他终于在命不久矣的时刻学会了坦然;其实他一直都坦荡,他也不避谶,他的每一天反正都是多活的。


    所以就让他在走到尽头之前先记录下自己的思想吧,他觉得“我是我,我是千万个由我而衍生的鲜活的灵魂;我进入我自己的精神世界尔后静默的与我对视,我什么都不提也不讲”。


    这就是他要留下的:在我流逝之前,我先是浩瀚星河的其中一颗,故我自有我存在的意义,这就是我所想者。


    故我终于站在了这里。


    我也看向……


    ——你。


    妄镜转向怀从咎。


    “你没有告诉他,你站在D-7舱门外的那四十分钟,手里握着一枚临时加工的对戒。钛合金,舱门维修站的车床十五分钟车成。尺寸是你目测的。大了半号。”


    怀从咎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枚戒指还在。在他旧制服的内袋里,从来没有戴过,从来没有扔过。每次循环重启,它会随着记忆重置回到原点——就像祝觉明每次都会把那枚失效抑制器套回无名指。


    他们各自收藏着对方不知道的证据。


    九百六十三万次。


    “观测者的测试程序,本质是觉明为咎的具象化。”妄镜丝毫没发现祝觉明已看穿了一切,“你们越是想通过计算抵达完美,就越是在强化妄能与妄境的二元对立。同与异、生与死、拯救与牺牲——这些对立项构不成妄念相续产物的万分之一,但一定被包含其中。”


    它看向舷窗外凝固的太阳。


    “真正的漏洞,不是矛盾统一的状态,而是产生这种状态的原因。”


    “你们为什么愿意成为对方的漏洞。”


    琥珀色的光晕里,林静渊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幅度更大,像在梦境中握紧什么。


    怀从咎看着祝觉明。


    祝觉明看着他。


    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里,他们说过很多话。对峙、辩解、诘问、剖白……但在所有话之前,在所有计算与反计算、信任与背叛、拯救与赴死之前——


    “我不记得是从哪一次开始。”


    祝觉明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停滞的时间。


    “循环太多次以后,记忆不是连续的。有时醒来,只记得一些碎片:你面罩上的反光,你锁骨的灼痕,你输入操纵指令时会思考……我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但它们比任何数据都清晰。”


    “循环第七百万次左右,我梦见火星基地。不是穹顶坍塌那次,是落成典礼。你穿过人群走过来,问我的戒指是不是婚戒。我没有回答,但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笑。”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对着一次没有给出答案的对话,笑了很久。”


    怀从咎沉默着。


    “那枚戒指大了半号。”


    他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飞行日志。


    “我用目测估的尺寸,不准。后来想重做一个,但找不到机会——你总是隔很久才出现,出现时身边总有别人,对话不超过三分钟。”


    “第三十三次循环,我梦见你戴着它。不是抑制器,是一枚素圈。我醒来以后查了记录,那一轮你没有戴任何戒指。但梦里是戴着的。”


    他没有说下去。


    琥珀色里,两枚戒指隔着三厘米的虚空,形成某种等待被测量的共振。


    妄镜的同心环瞳仁缓慢收束成一点。


    “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它笃定的点头,“观测者一直在等待你们说出这些。”


    “不是因为这些话构成完美答案。是因为……”


    ——————


    2.16请假,手骨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