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他的油条同事终于辞职了
作品:《近日点》 一个复杂的多维结构在他手中展开,像一朵不断生长的水晶花。
“你们与观测者之间的界面。人类语言里,可以叫我界面者。”
“你一直在这里?”
“一直在数据层,在协议的缝隙里,在每次循环的重置指令中。”聂谊生收起手掌,水晶花坍缩成一点光、消失,“我观察你九百六十三万次尝试,记录你每次调整、计算你每次失败后的情绪熵变。你的韧性超预期,祝觉明。观测者最初估计,你在十万次循环内就会崩溃,或接受现实。”
“接受什么现实?”
“接受陈启必须死,怀从咎必须痛苦,你必须计算这一切的现实。”聂谊生的影像开始波动,边缘出现像素噪点,“这是过滤测试的固定模块。每个接受测试的文明,都要在虚拟时空中经历类似的抉择:个体价值与整体存续,情感连接与理性计算,自由意志与宿命必然。你们的表现……算中等偏上。”
祝觉明感到一阵荒谬的笑意在胸腔里冲撞。他想笑,但面部肌肉已经忘记如何做出那个表情;九百六十三万次死亡,九百六十三万次失败,换来的评价是“中等偏上”。
这就是他的努力、他的坚持。
这就是他一次又一次的努力。
当数字太过于庞大,就会显得没有一点意义。
“测试标准是什么?”
“生存,还有选择。”聂谊生的影像更模糊了,声音开始断续,“观测者不关心文明能否存活,关心的是面临绝境时,你们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是相互牺牲,还是相互背叛?是坚守道德,还是抛弃一切?是拥抱爱,还是屈服于恨?”
“那我们的选择呢?”
“你们的选择很均衡。”影像几乎透明了,只剩轮廓,“怀从咎倾向于保护个体,你倾向于保全整体;苏持风在动摇,郭山错在固化。这种均衡让测试延长了,因为观测者想看看,均衡最终会倒向哪边。”
“然后呢?”
“然后时间到了。”聂谊生最后的轮廓也在消散,“找到我。在真实时间线里我正看着你们。但不在你们以为的地方。”
“等等——”
“墓碑上的偈语,是你自己选的,还是系统提示的?”
“我自己。”
聂谊生笑了,那笑容短暂如刀锋反光。
“有趣。那可能是变量。”
影像彻底消失。
虚拟空间恢复原状,骨骼山静默矗立,墓碑上偈语文字微微发光;祝觉明站在原地,感受着意识深处涌起的变化,顿悟与启示终于带来细微的认知偏移,像久处暗室后突然看见窗缝透进的一线光。
碑面文字变化:
“既知是己骨,
为何继续堆砌?”
祝觉明没有回答。
他抬手,写下一行字。
“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修一切善法。”
他选它不是因为信仰,是因为这句话的悖论:既要超越所有相,又要践行所有善;就像他的处境:既要跳出循环的囚笼,又要在囚笼内寻找出路。
他关闭虚拟空间回到实验室。数据屏亮着,模型在自动运行,变数自主性权重的数值停在百分之三点七、指向怀从咎。
这个参数仍在缓慢增长,像冻土下的种子在持续顶撞。
它从未出现在他的原始模型中,它是自己生成的,像生物体在环境中突变出的新器官;祝觉明追溯它的诞生时间:就在他建立白骨山、与聂谊生对话期间。
他盯着那个数值。
权重代表怀从咎的决策在多大程度上能脱离既定轨迹。之前的循环中,这个值始终为零。怀从咎看似自由的选择,其实都在模型预测范围内;是变量,但不是变数。
而现在,它开始爬升。
百分之零点三,百分之零点七,百分之一点二……
缓慢但持续。
祝觉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这个动作他做了九百六十三万次,每次都在计算后,每次都在失败前;但这一次,他什么也没算。他只是坐着,看着参数数值缓慢增长、像看着一颗种子在冻土下试图顶出嫩芽。
他第一次意识到:破局可能需要放弃控制。
放弃用计算去控制一切。
允许变数存在、允许轨道偏移,允许事情脱离模型预测,走向未知的方向。
这个念头让他恐惧。
如冷水浸透脊椎。
他的整个存在建立在控制之上——控制数据,控制模型,控制变量,控制情绪;
失去控制,等于失去自我定义。
但控制已经失败了九百六十三万次。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犹豫,停在门外三秒,尔后似乎终于鼓起勇气敲门;祝觉明没有应声,门自动滑开——他有最高权限,门禁系统默认放行。
苏持风站在门口。
她没有穿监察长制服,换了便装。深灰色毛衣,头发松散束在脑后,是他极少见过的模样。
她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文件,这在数字化的基地里很罕见。
“博士,”她走进来,关门,“有时间吗?”
祝觉明点头,示意她坐。苏持风没有坐,她走到舷窗前,背对他站了一会儿,尔后转身将文件放在桌上。
《近日点号任务人员筛选记录(最终版)》。
“我复查了筛选流程。”苏持风声音轻轻的,“理论上所有参与者的选择都是随机的,基于基因适配度、心理评估、专业技能等多重因素加权计算。”
但我调取了计算日志,发现……
她停住。
祝觉明等她说完。
“发现权重的设置有人工调整痕迹。”苏持风看着他的眼睛,“陈启的基因标记被额外加了十五个权重点,怀从咎的心理韧性评分被下调了百分之二十;调整时间在筛选开始前七小时,操作者权限代码是聂谊生长官。”
她抬头看祝觉明,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这份牺牲名单……真的是随机的吗?”
祝觉明没有回答。
他知道答案,但说出答案意味着承认苏持风也在这局棋里,承认她的职业、她的原则、她这些年相信的一切……
都建立在精心设计的谎言上。
苏持风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拿起文件慢慢撕开。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异常清晰,像离开前的仪式;她将碎片扔进回收口,拍了拍手。
“我申请调离监察岗位。”她微微躬身,“以心理压力过大为由。报告已经提交,聂长官批了。”
“然后呢?”
“然后我会以普通技术员身份,申请加入近日点号的地面支援组。”
苏持风笑了,那笑容疲惫但清醒。
“如果在棋盘上逃不掉,至少让我看清楚棋手的手。”
祝觉明看着她。
这个一向谨慎、永远合规的女,此刻站在他面前,亲手撕碎了职业生涯的基石,选择了一条更危险的路。
这不是计算的结果,这是人的选择。
是变数。
那个自己曾经苦中作乐,在无数次循环中看一眼啊还在和自己一起逃不了的油条同事,终于辞职了。
……可他呢。
他逃不了。
有一轮风在他心底碎裂,继郭山错崩一轮土之后、继陈启焚尽一轮火后,他终于走到了轮回的尽头。
“祝博士,”苏持风走向门口,终于还是忍不住回了头,“有句话我一直想说。”
祝觉明抬头看着她。
“您太累了。灵魂被数据腌渍得太久,快尝不出人味了。”
“希望下一次再与您合作,我见到的是作为人的你。”
她离开。
实验室重归寂静。
祝觉明坐在椅子上,没有任何情绪,心如死灰。
他似乎该落下一滴泪,浸透满身苍白,直抵信念万籁俱寂之时。
他没有那样令人惊艳的才能,没有令人叹服的成就;他从来籍籍无名,以为能杀出一片天地,却最终还是心灰意冷、没于尘埃。
他从来就不为人所知。
他茫然的调出怀从咎的实时监控,此时人在宿舍,没开灯,坐在床沿;监控没有音频,但祝觉明读得懂唇语。
怀从咎在低声说话,对着那个结:
“……这次我记住了。”
他在记忆祝觉明。
记忆那些循环残留的痕迹、那些祝觉明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习惯;他在收集证据,证明时间在重复,证明他们都在循环里。
然后他抬头,看向监控镜头的方向:
“博士,我受够了躲藏。下次循环,我们当面谈。”
询问,宣告,对峙。
如同第一次他们在太阳之前离成功一步之遥。
那是他在寂静中离不被打扰最近的一次。
……他终于要结束这颠沛流离的缭乱荒芜了吗?
他终于能好好静下心来,完成他想做的事了吗?
等一切尘埃落定,等他不再一遍遍重复那些困住他的岁月;
等他终于离开苦难,等他活到自己心愿实现之时。
可他无比苦涩的明白,他到死也不过是想家园安定,好好过日子;但现实是穷困潦倒病骨支离,他没说,不代表他不疲惫。
他真的厌烦了,也真的受够了。
他自己就是模糊的白骨山啊。
祝觉明关闭监控,调出变数自主性权重的实时曲线。
在怀从咎说完那句话后,数值跳升了百分之二。
他站起来走到舷窗前。窗外地球正在转入白昼,晨光在大气层边缘燃起金红色的弧、近日点号在船坞中静默,像等待被唤醒的希冀,虚无缥缈又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它等待载着他们飞向太阳,飞向下一次死亡、下一次重置。
但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门口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苏持风。脚步更重,步幅更大,靴底敲击金属地板的节奏里韵律决断;门滑开前,祝觉明已经知道是谁。
怀从咎走进来。
他没穿飞行服,只着基地通用的深蓝工装,袖子挽到肘部,手里没拿东西,空着双手像来聊天。
“博士。”他停在桌前,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上次循环,你在模拟训练场对我说这次陈启不会去维修管道。当时会议还没开,任务还没定,陈启的岗位分配表还在苏持风桌上。”
祝觉明麻木的抬眼。
“上上次循环,郭山错锁定我逃生舱前七分钟,你发来一条加密讯息,写着右舷窗下阀门转三圈。那条讯息在系统日志里没有记录,像从未存在。”
怀从咎向前一步,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上上上次,火星基地回忆场景加载时,你对着空气说这段记忆被编辑过。当时监控显示你在自言自语。”
他逼近,捏起祝觉明的下颌。
“需要我继续列举吗?还是说博士你终于愿意承认,我们困在同一个循环里?”
实验室静默。祝觉明看着怀从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与质问,像长途跋涉者终于看见目的地轮廓,尽管那可能是海市蜃楼。
“九百六十三万次。”祝觉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这是我经历的循环次数。陈启死了九百六十三万次,方式各不相同。我尝试过所有科学方法,调整参数,改变航线,提前排除故障,禁止他参与,说服你放弃……全部失败。”
怀从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每次失败,系统重置;我回到起点,再来一次。你们大多数人没有记忆,或只有碎片。苏持风开始察觉,郭山错被程序渗透,聂谊生是观测者的界面者。而我们,”祝觉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我们是测试样本,在模拟中重复抉择,让高等文明评估人类是否值得存续。”
“评估标准是什么?”
“我们的选择。面临绝境时,倾向保护个体还是整体,坚持道德还是抛弃它,选择爱还是恨。”祝觉明重新戴上眼镜,“我们表现均衡,所以测试延长,观测者想看看均衡最终倒向哪边。”
怀从咎直身。他在实验室里踱步,像在消化信息;走到舷窗前,他停下,看着窗外悬吊的近日点号。
“所以陈启必须死?”
“在当前的测试框架里是的。他是催化剂,用死亡激发你的情感共振,产生观测者需要的能量数据。”
“如果我不让他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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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你会死。或我死。或我们一起死。然后循环重启,换种方式,他依然会死。”祝觉明调出白骨山的缩略图,投射在空中,“我建了这座山,每一块骨头代表他的一次死亡。后来我发现,那也是我的骨头。九百六十三万次错误选择堆积而成。”
怀从咎转身,目光落在白骨山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投影因节能设定开始变暗。
“所以你的结论是?”他哑声,“博士。”
“我的结论,”祝觉明指向变数自主性权重的数值,“是这个参数在增长。它代表你的决策在脱离我的计算,脱离系统的预测。你开始成为真正的变数。”
“变数能改变什么?”
“不知道。”祝觉明很诚实,“我的模型算不到那么远。但这是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里,第一次出现模型无法涵盖的变量。”
怀从咎走回桌前。他拉过椅子坐下,与祝觉明隔桌相对;姿态放松像在聊天,但眼睛里那簇光越来越亮。
“我梦见很多次,”他张开双臂,示意祝觉明走过来,“梦见我们俩一起冲向太阳。有时是你拉着我,有时是我拖着你。在梦里,那感觉不像自杀,像回家;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我们,像我们可以一起去往一个未来。”
在虚拟空间的白骨山顶,那座墓碑上的偈语此刻在他意识中回响;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修一切善法。
无我。
消灭自我,放下对控制的执着。
无人。
漠视他人,看清每个人都在各自的牢笼里。
无众生。
抛弃责任,理解文明本就是无数个体的总和。
无寿者。
否定时间,跳出循环的线性视角。
修一切善法。
遵守规则,也在规则之外寻找真实的善。
祝觉明抬起左手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戒面平静,没有代码流动,没有温度变化;
它现在只是一个戒指,一块金属,一个象征。
“聂谊生给我留下了坐标。火星基地旧址,第三储藏舱,第七柜下层。他说在真实时间线里,他正在那里看着我们。”祝觉明调出坐标信息,“我想去。”
“现在?”
“这次循环。不按任务流程,不向任何人报告,借用一艘巡查艇,七十二小时往返。”祝觉明调出航行计划,数据在空中展开,“风险很高。可能触发系统干预,可能被聂谊生预设的防御机制阻止,可能刚出发就被重置。”
“也可能找到答案。”怀从咎笑了,把他抱到怀里,“听我说。”
两人对视。
祝觉明慢慢转动戒指。
金属摩擦皮肤,带来细微的触感;他继续转,一圈,两圈,三圈……
尔后他停下,握住戒指、用力。
戒面裂开。
内部锁扣被触发,铂金外壳如花瓣展开,露出里面的微型结构:芯片与电路凝为一枚极小的透明晶体,内部有光在缓慢流动,像被封存的星云。
晶体投射出一行字,悬浮在空气中:
坐标已解锁。
实验室的照明系统自动调暗,进入夜间模式;阴影从墙角蔓延开来,爬上数据屏边缘,爬上祝觉明的侧脸,爬上怀从咎环着他的手腕。
寂静浓稠,只有彼此呼吸声清晰可辨。
真实时间线锚点:火星基地旧址,第三储藏舱,第七柜,下层。
聂谊生留下的信息。
“我跟你去。”怀从咎埋到祝觉明小腹,“九百六十万次循环,有没有哪一次我与你一同作战?”
有。
可每一条线都不一样,他现在甚至怀念最初始那条线的怀从咎。
那是还没被打扰之前最纯净的怀从咎。
他一直想问这个人,既然你如此在意陈启,那么我救下他,你与他回去,不就好了?
你是无辜的,你们是无辜的。
该去死的从一开始就只有我一个。
可怀从咎那样眼睛亮亮的看着他,他忽然说不出口自己如此龊龌的想法,毕竟自己现在已经无法回头。
他已经分不清执念还是任务了。
千万次轮回中他遇见过无数怀从咎,没有一次,他敢靠近,生出不该有的心;
可不代表认识那么多怀从咎之后,他就没有过自己喜欢的。
……你也是千万次轮回试怎样的自己会被我喜欢吗?
不,那怎么可能。
我们的使命是拯救地球,重建家园。
祝觉明几乎仓惶的挣开怀从咎,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很忙于是合拢戒指,外壳恢复原状、裂纹消失如从未存在。他转身走回数据终端,调出火星基地的当前状态报告。
基地在三年前事故后废弃,但核心结构完好,定期有机器人巡检;第三储藏舱存放着当年竞赛的遗留物——损坏的设备,未完成的项目资料,以及一些私人物品。
第七柜,下层。
他调取该柜的扫描记录。最后一次巡检是七十二小时前,柜内物品清单包括:三套破损的宇航服,五块数据板(已损坏),一盒手工工具,以及一个未标记的金属盒。
金属盒的材质分析显示:与聂谊生影像中展开的水晶花同源。
祝觉明保存坐标,清除访问记录。
他坐下来,这一次他不计算成功率,不模拟可能的风险,不规划每一步的应对方案;他只是坐着、呼吸,让信息沉淀,让那个刚刚诞生的念头在意识里扎根:
去火星。
没有犹豫,没有条件,简单三个字;祝觉明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像锈死的齿轮被强行扳动,发出刺耳活泛的声响。
带怀从咎一起去。
找到那个盒子。
看看真实时间线里究竟埋着什么。
窗外,太阳从地球边缘升起,光芒刺破黑暗,泼洒在近日点号的银白舰身上;船体反射出炽烈的光,像一枚被点亮的火炬,等待着,等待着被投掷向更巨大的火焰。
“理由?”他还是问了怀从咎,“打申请。”
“你需要一个飞行员。”怀从咎笑了,那笑容短暂但真实,“而且,如果这真是最后一次机会,我不想再隔着数据屏看你计算我的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