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节前夕，一则禹和内史还镇途中遭袭重伤的消息传到始宁。


    此事传开，唯有两种可能，一是奸人设伏成功传播，二是谢沅有意为之。


    韦初一干人自然相信谢沅的本事，倾向第二种。


    训练一事择定于山径密林间进行，韦巳得令领百人上山待命，演“杀手”一角。


    所有人不持刃器，全就地取材，被“杀手”击中要害视为“死亡”。


    规则是五人与护卫交流所得，效果速成。


    上巳节当天落起了雨。


    佛寺修缮山道，移石壮举传开后，自临乡乃至郡州百姓闻之亦赴此参拜。


    其间不知是谁传出的消息，谓佛寺移动的怪岩所渗清泉乃天赐灵泉，可祛秽避灾净化身心，众口相传更引人向往。


    细雨朦胧，怪岩前等待祓禊沐浴的人排到了山门，他们手握兰草、柳枝等草药，脖颈不由自主地前探，目光锁定泉口，脸上洋溢着期待。


    看着面前形形色色鲜活的乡民，韦初眉间不禁拧起，眸底悲伤暗涌。


    佛寺另设一殿，超度木村亡魂往生。


    可木村最后以山匪屠村结案，官府找不出背后之人，也寻不到活口，只得如此。


    此后州里下达命令，设巡山护民一职，在各乡里建起简易岗哨，于普通百姓算多了点保障。


    正如眼下，佛寺周围有武吏巡行以维序。


    韦初沿廊返回跨院，行至半途步子骤顿，旋即转身擒拿背后之人。


    那人反应极快，指尖未及触碰其袍角，身影骤退。


    他凌空跃起，韦初矮身滑过地面速至他身后，近身相搏，拳掌相接，她转腕顺势抓住他的小臂。


    同时，那人双掌翻转也钳制她行动，她仰头，盯着面具之下那双笑眼，抬腿踢了一脚。


    “哎呦！”谢沅吃痛松手。


    韦初眨了眨眼，心道自己没使多大力气。


    谢沅活动几下肩颈，侧过身，幽怨地道：“小子竟向师父下狠手。”


    韦初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谢泱徐徐地从院中走来，瞥师父一眼：“谁家师父总神出鬼没还偷袭徒弟？”


    谢沅摸了摸面具鼻子，见袖摆处破了个口子，乃方才遭他“暗器”所致，登时理直气壮：“为师是为试探你们的防备。”


    谢泱仔细打量他一会儿，道，“还有心思试探我们，看来身体无碍。”


    谢沅甩动袖摆，负手北望，眼中寒芒闪过：“此番对敌折损甚众，此债暂记，尔后加倍奉还。”


    说罢，他神色如常，问：“你们如何？”


    韦初环顾四周，道：“归院细述。”


    跨院厅堂，六人围坐。


    谢沅这次来得匆忙，并未在沿途多做停留，故闻木村被屠乃杀手为除他们而顺做的杀戮，掌中面具骤然扭曲碎裂。


    须臾，他起身亲诊韦初的脑袋。


    待他诊毕，韦初道：“近日众习练配合，效果尚可。”


    谢沅轻手理好她的发髻，颔首。


    护卫屡经实战，而他们实战经验少，协战之能，百炼方成。仅凭当前进度耗时过久，极限历练才能速就。


    他轻声道：“拿纸笔来。”


    话音落下，白言倏然起身离开，过了一会儿取来笔墨纸砚呈到案面。


    韦初看她一眼，轻笑。


    收回目光，师父的心思全在面前，黄麻纸上很快呈现茶山布局。


    “按你们前议，即便反复练习，不过熟一应对手段。”谢沅没有抬头，笔锋圈出他们的训练之处，勾拓此境，“且，劲敌袭前会尽察弱点，故当下最好的法子便是分成两方，彼此相知相熟，了解对方的路数自然容易预判并作反制，极致较量可互相成长。”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在佛寺附近尚且不安全，何况往后他们下山、归家。


    谢沅“重伤”，奸人得逞，旬月内应无新敌至，可早做准备。


    沉吟了片刻，谢沅道：“本欲将阿东阿西分在一起，然恐失公，遂掣签以定。”


    少时，四人轮流上前摸取竹签，后将签平置案面。


    运气使然，东西二瓜并未分开。


    谢沅道：“既如此，我便加入仪空、白言一方，表兄随阿东阿西。”


    “什么？”顾书锦闻言噌地站起身，“此间还有我的事儿？”


    谢沅微笑：“吾等为医，亦为谋士。”


    此次分配最开心的莫过白言。


    谢沅说完，一盏热茶已端至他面前。


    白言笑嘻嘻道：“谢先生请用茶。”


    她唤先生，又不是师父，谢沅不好拒绝，道谢接过。


    白言现不求师，能敬杯茶，接下来得几番指点足矣。


    了去一方心事，她一双眼睛弯成月牙，挽着仪空出了厅堂秘密谋划。


    谢沅交代二瓜几句，也起身离开。


    天幕微沉，细雨停歇。


    厅堂寂静无声，三人在此相觑半晌，韦初眨眨眼：“顾兄……”


    顾书锦不满地道：“你们二人什么表情，韬略谢沅略胜一筹，然心智我亦通达。”


    他医术傲人，武力也不赖。


    顾书锦平日除一身医术，甚少显山露水，此刻从容不迫，两人便知他并未说笑。


    -


    实练当日，天空蔚蓝，黛青色山峦轮廓清晰可见，山麓一侧百余人分头占位，吵嚷声四起，惊飞林禽。


    韦初乌发挽作圆髻，未做装饰，身穿深色裤褶，利落地顺着崖壁往上，不断观察四周地势。


    谢沅命人在此间散置补给，谁能拿到趁手兵器和食物全靠运气。


    两日期限，被击中要害者视为“死”，退出战地。将对方主将擒拿，“剿灭”其部下为胜。


    超时则重来。


    可此规并未让他们欣喜，时限未成，伤士气，更伤自尊。


    顾书锦道：“务必护好要害粉包，‘命’仅一条，谨慎行动。”


    众人点头应下。


    韦初移动心口粉包，此乃顾书锦特制，被击破后会喷洒红色粉末，模拟血液，他们穿着特制两裆，护住胸背，“毙命”后即归对方充当计数物件。


    他们没有武器，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寻器作防。


    弯弯绕绕搜寻许久，众人只找到水囊、麨饼，还有数支杆棒。


    韦初感叹不愧为谢沅部下，循绝境输物。


    取一根杆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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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双掌间转动，她眉梢微扬，此棒乃硬木所制，粗细均匀通体无纹，材质略重，是支不错的近身防御武器。


    顾书锦和谢泱步上前，抓起杆棒在手里掂量两下。


    谢泱单手转棍，微侧过头，将长棍架在右肩：“不够，速寻。”


    群聚而寻徒耗气力，他们以此为中心四散，半柱香为限，不论得否即返。


    然事逾众所料，周围仅有少量棍器。


    韦初抬头环视一圈，视线落在远处丛中，沉吟片刻唤来韦巳。


    “山间最不缺的便是橡树和荨麻树，尔等可曲枝为弓？”


    韦巳抱拳：“小人即刻带人制办。”


    韦初颔首，有了弓箭，至少能牵制对方一二，趁此间隙找出破绽，一击制胜。


    谢泱朝她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道：“正面对上仪空我们与她难分上下，然擒之须慎图，就是不知她二人会留在营地，还是冒险突袭。”


    韦初点点头，思索了一阵，仪空和白言一个实战经验丰富，另一个自小在马上长大，随父兄跋山涉水，遇事灵活应变。


    眼下“敌”情未明，当谋诱陷……


    “咳咳——”


    韦初抬头，顾书锦负手而立，往前几步对他们道：“以她们对你们的了解，殆不袭也，但你们师父是个变数，故备‘礼’静候光临即可。”


    -


    日暮时分，四周寂静无声。


    数十人提气踏虚，身影如魅，履过枯枝败叶，余清风掠影。


    掠至光影交错处，为首之人抬手，后方黑影俱停。


    来人正是仪空一干人。


    白言转头靠近仪空，用气声道：“不对劲。”


    仪空微微颔首，谢沅和顾书锦只提供谋略和救治，不会加入两方实战，二者智略在伯仲间，然顾书锦独好行奇。


    她皱了皱眉，此处过于安静，当慎行。


    沉思片晌，领众合围而近。


    四下漆黑一片，远处闪动微弱火光。


    脚步遽止，仪空跃上横枝，寻了个佳位展目看去，溪流一侧他们所寻之人扎营于此。


    四周有人影出没，显然是在禁戒敌袭。


    仪空微提唇角。


    障眼法。


    主将不在当中，留着一缕火光是为引他们落网。


    右边一阵窸窣细响，她转头，白言凝望对营许久，收回视线。


    “将计就计抑循原策？”


    仪空垂眼，忽而眼神一凛：“速散！”


    旋即一手推开白言。


    话音刚落，无数箭矢破空声从三方袭来，方才白言立处插着数支粗制木矢。


    林间众人慌乱闪避，渐往敌营靠近。


    仪空方涉溪流边缘，那破空声伴随阵阵低频轰鸣，夹带着炽焰逐渐成圆。


    他们竟在短时内制出了大量弓箭，佩服之余，她蹙眉回望。


    未及出林者被这出其不意的火箭干扰判断，不慎落入对方手中。


    仪空心中一沉，她预判了他们使了障眼之术，却忽略了他们早就预判了她的预判，以营为饵，诱敌深入。


    正如现在，己方半数人被“击杀”，而余人则如瓮中之鳖，难以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