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3 约定

作品:《我的饭馆通北宋

    朱夫人亦客气回礼,她虽年长吴铭许多,但因女儿已拜其为师,二人辈分相同,故以平辈相称。


    见师父现身,谢清欢顿觉心定神安。此刻又见母亲执礼相待,心知她老人家已然认可二人的师徒名分,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皮里。


    朱夫人适才故作疾言厉色,本欲逼迫爱女随自己回家,毕竟是心头之肉,怎能忍心看她在此操劳受苦?


    同吴掌柜闲聊数语后,神色渐缓,重又看向女儿,不无疼惜:“瞧瞧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哪有!分明胖了!”谢清欢突然伸出胳膊,“娘且捏捏看。”


    朱夫人不明所以,依言上手捏了捏。


    好结实!


    昔日的柔荑,竟已练得这般硬朗,只怕比许多女飐更壮实三分。


    惊诧之余,心里百味杂陈。好好的闺阁千金,竟成这般模样,这大半年不知吃了多少苦。


    吴铭说道:“庖厨乃勤行,辛苦在所难免。起初我也担心她坚持不下来,但她的表现实在出人意料,非但尽职尽责,私下亦勤勉加练,全无半点娇气。”


    谢清欢心里窃喜,师父鲜少如此称赞她,何况是当着外人的面。


    朱夫人更觉惊讶,她本以为欢儿自幼锦衣玉食,过惯了豪奢生活,绝难忍受此中艰苦。


    看来,她低估了女儿的决心,也未能真正了解女儿。


    吴铭接着说:“我知道夫人有所顾虑,为母者,自不忍见女儿日日辛劳。但清欢确有天赋,她也真心痴迷此道。我很看好她,假以时日,她必有所成。”


    谢清欢难掩喜色,唇角微扬,心想师父平日严苛,原来这般器重我!继承灶君衣钵有望矣!


    朱夫人并未反驳这点,只陈说自己的忧虑:“可她终究不能当一辈子厨娘,迟早须出阁,须相夫教子。她不勤习妇仪,却流连市井,日后如何配得良缘?于女子而言,婚嫁方为头等大事。”


    不等师父开口,谢清欢抢先道:“娘亲可记得何双双何厨娘?”


    “自然记得——”


    怎么可能忘记?正瑜当初不顾家里反对,欲纳何双双为妾,屡屡纠缠,闹得满城风雨,至今回想起来,仍觉颜面扫地。


    “——听闻何厨娘如今也在吴记掌灶?”


    谢清欢点头称是,正色道:“早在入吴记掌灶前,双双姐已是名满京师的厨娘,上门提亲者不计其数,其中不乏书生士子。若娘亲所谓良缘指的是榜下捉婿,那孩儿不敢劳烦爹娘,待孩儿艺成名就,自有良缘登门!”


    掷地有声的一席话,店堂里为之一静,连吴铭也不禁对她刮目相看。


    朱夫人更是恍若初识般,凝目端详女儿良久。


    欢儿所想,未免天真。


    何厨娘乃孤女,其授业恩师亦已遁入空门,其婚事自可自决。可欢儿的婚事,她与谢居安岂能袖手旁观?


    况且,一旦出阁,夫家又岂会容她再做厨娘?何双双眼下未婚,故能掌灶吴记。君不见,其师当年亦名噪京师,然嫁人后,不也金盆洗手了么?


    换言之,从厨与良缘,好比熊掌与鱼,不可得兼。


    朱夫人不与女儿争辩,这番话本身的对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女儿的态度。


    显而易见,她是铁了心要留在吴记学艺。


    其实打心底里,朱夫人也不赞同谢居安的择婿方式。以谢家的财力,给女儿寻个殷实的夫家再容易不过,何苦攀附官宦门庭……


    不如暂且让女儿随吴掌柜学艺,待今科尘埃落定,谢居安无榜下之婿可捉,她再为女儿另寻一门当户对的亲事。


    一念及此,遂颔首道:“我可允你在此学艺,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自古长幼有序,你父亲欲将清乐许配刘举人,可长姐未嫁,幼妹岂能先适?故此,你须在乐儿完婚前出阁。”


    “这……”


    谢清欢一下愣住。


    那刘举人今科若是高中,即便算上诸般仪式、礼节,距完婚最多一两年光景,何其短暂!


    她眼下只想随师父学艺,全无婚嫁之念。


    可母亲所言,在情在理,她思索半晌,不知该如何推脱回绝,只能朝师父投去求助的目光。


    吴铭也莫可奈何,古代女子出嫁历来是父母之命,哪怕朱夫人不以“长幼有序”为由,强要女儿嫁人,他也没有阻止的立场。


    为今之计,只能以拖待变。


    于是问:“不知这刘举人可是太学刘几?”


    “正是。”


    真是刘几,那问题不大,他今科中不了。


    吴铭转向小谢:“清欢,令堂所言在理。你为长姐,岂可为一己之私,贻误胞妹终身?在令妹与刘举人完婚之前,你当以身作则才是。”


    “可……弟子只想随师父学艺,不愿这般早早嫁人……”


    “你有此心,为师甚慰。但此事乃天理伦常,你便应下罢。”


    谢清欢万料不到,师父竟站在母亲那边,顿觉委屈不甘,鼻头一酸,眼眶亦有些泛红。


    吴铭只能行此权宜之计。师父终究大不过生身父母,朱夫人允女儿在此学艺已属退让,提出的要求也在情理之中,没法不答应。


    谢清欢虽然千般不愿,但在母亲和师父的双重压力下,终是轻“嗯”了一声,应下此事。


    朱夫人终于露出笑容:“那便一言为定!待今科落定,我便为你相看夫家,你放心,为娘不看功名,定为你寻得一个称心郎君!”


    聊完正事,店堂里的气氛随之一松。


    朱夫人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听正儿说,你如今手艺颇精。说起来,我久闻吴记之名,却从未尝过贵店的菜肴。难得登门,欢儿,可否做几道拿手菜,也让娘尝尝你的手艺?”


    谢清欢看向师父,得师父首肯后,应声道:“理当如此。娘亲稍坐,孩儿这便回灶房烹肴。”


    她早有这个打算,本欲借此一展身手,向母亲展示自己这大半年来的学习成果,但一想到不久后便要嫁人,婚后前途未卜,便蔫蔫的提不起干劲。


    师徒二人回到后厨,朱夫人和谢正亮在店堂里就坐,李二郎奉上一应器具。


    吴铭见徒弟无精打采,知她所想,将她叫到一旁,笑问:“你可是在怨我让你应下成亲之事?”


    “弟子不敢……”


    谢清欢口中称不敢,嘴却噘得老高。


    吴铭温和宽慰:“你不必担心,为师适才掐指一算,那刘几今科必定落榜。其与令妹的婚事须得拖上数年,你的婚事,自可从长计议。”


    “当真?”


    谢清欢霎时双眼生光。


    “嘘——”吴铭竖指封唇作噤声状,“此乃天机,本不该说与你知晓,你既已知之,切勿对旁人提及,以免扰动定数,反生不测,悔之晚矣。”


    “弟子省得!”


    谢清欢重重点头。


    师父神机妙算,先前已有多次例证,他老人家既算得刘举人今科不中,自不会错。


    我就知道,师父最疼我了!


    虽然不该幸灾乐祸——那刘几或将成为她的妹婿,落榜诚为憾事——怎奈情难自禁,立时转丧为喜。


    本以为今年便要出嫁,能拖上几年再好不过,几年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呢?


    当即抖擞精神,干劲满满地为娘亲烹制自己的拿手菜。


    半个时辰后。


    谢正亮搁下饭碗,抚着鼓胀的肚皮,扫过桌上被席卷一空的碗盘,笑问:“娘亲以为如何?”


    从不暴饮暴食的朱夫人此刻也吃得肠满肚圆,非是她不懂节制,实在是吴记的菜肴过于惊艳。上菜前她已抱有很高的期待,岂料滋味仍远超预期!又见二郎吃得喷香,更加把持不住,一不留神便多吃了些。


    “这真是欢儿所烹?”


    她咂摸着唇齿间的余味,难以置信,不禁怀疑是吴掌柜代劳。


    谢正亮却言之凿凿:“确为欢妹所烹,若是吴掌柜亲为,滋味还要更胜一筹!”


    朱夫人暗暗吃惊,又恍然醒悟。


    合该如此,若无此等手艺,怎能引得显贵盈门,连官家都御驾亲临!


    欢儿初出茅庐便能拜此等高人为师,实乃幸事。


    莫非……她真是个天才?


    这时,谢清欢拎着食盒掀帘而出,目光扫过桌上,见杯盘空空如也,不禁露出几分得色,笑问:“娘,孩儿的手艺如何?”


    换作其他庖厨,朱夫人定然赞不绝口,但她不愿女儿骄傲自满,只淡淡道:“这几道菜的确精妙,教人唇齿一新。听你二哥说,较之吴掌柜,犹有不及?”


    “那当然!师父的厨艺天下无双,弟子便是学个十年八年,也绝难企及!”


    朱夫人闻言,更想尝尝吴掌柜所烹之肴。


    适才用饭时,她已听谢正亮介绍过吴记的各色菜肴,知道雅间所售犹胜今日所尝——这小子平时显然没少来此间偷食。


    谢清欢奉上食盒:“今日试作了些春卷和韭菜盒子,且带回去给小妹尝尝罢。”


    谢正亮好奇询问:“店里又出了新菜?”


    “立春将至,照例推出两道应时点心。”


    “可是热的?”


    “刚出锅。”


    “那我先尝为敬!”


    谢正亮伸手去掀食盒盖子,却被朱夫人一掌拍落:“还吃!瞧瞧你这身形!跟个水桶似的!你但凡瘦个三分,昨日未必会被你小姨发现!”


    朱夫人接过食盒,起身道:“此事我不会告诉你爹,但他正遣人暗中寻你,若哪天教他发现了,我也不会替你说情。行了,你既已拜师,便随吴掌柜潜心学艺,为娘不再叨扰,得空再去你府上探望。”


    说罢,又嘱咐女儿两句,转身离店。


    待母亲走远,谢正亮压低声音道:“放心,爹爹派出去寻你的人我已打过招呼,不会寻至此间,你只要不四处游逛,当无大碍。”


    他身为家里的智囊,为搜寻行动献策良多,自然都是些南辕北辙的“妙计”。


    “多谢二哥。”


    “你我手足,何必言谢?我立春再来,届时为我备上一盒应时点心便是!”


    谢正亮哈哈一笑,随朱夫人登车离去。


    ……


    宣化坊,朱宅。


    朱夫人回府后,立时遣人寻唤乐儿,又吩咐婢女将欢儿所赠点心热上。


    朱二娘和朱小妹率先赶到,原本是来吃瓜的,未及进屋,忽有缕缕香气扑鼻,引人垂涎。


    “咦?大姐怎的还带了吃食回来,莫非正亮的外室竟是个厨娘?”


    “不会是何双双罢?”


    姐妹二人不由得想起谢正瑜此前做过的荒唐事,莫非竟连谢家二郎也拜倒在其石榴裙下……转瞬间已脑补出一场大戏。


    “尽胡说!”


    朱夫人板起脸,解释道:“那院中所住之人并非二郎的外室,而是店里的铛头,前两日染上风寒,眼下正在家里休养。二郎最是重情重义,时值元旦,便带了些节礼登门慰问。”


    略一停顿,没好气道:“幸好我亲往一探,否则,天晓得你二人会传成什么样!”


    她在回来的途中便已想好这番说辞,此刻说得信誓旦旦,成功将两个妹妹唬住。


    朱二娘和朱小妹此刻也无心深究,目光在那两样喷香的点心上扫来扫去


    “如此说来,这两样吃食定也出自那位铛头之手?”


    朱夫人将两个妹妹的馋样看在眼里,仿佛又看见了她二人儿时的贪嘴模样。


    不禁莞尔:“说是立春将近,试作了两味应时的点心,唤作春卷和韭菜盒子。尝尝罢。”


    点心已热,朱夫人也不等等女儿,姐妹三人各自夹起一块品尝。


    春卷呈修长的圆柱状,表皮炸成金黄,布满细密酥脆的小泡;韭菜盒子则是饱满的半圆形,两面烙至焦黄带褐,香气随热气扑鼻,韭菜独特的香气与蛋香交织,委实馋人!


    张嘴咬下,咔嚓一声脆响,春卷的外壳应声脆裂,碎屑簌簌落下。内里裹着笋丝、生菜丝、豆芽和少许肉丝,爽脆中夹杂着咸鲜脂香,与春饼有几分近似。


    韭菜盒子的外皮相对厚实柔软,一口咬下,浓烈的韭菜香气混合着蛋香及虾皮淡淡的鲜香充盈唇齿。韭菜炒鸡蛋原是再寻常不过的菜肴,但同样的菜式,由不同的庖厨烹制,亦有差别。


    这是她吃过最香的韭菜炒鸡蛋,端的好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