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我给你堆了个雪人
作品:《从别后》 我原做好了打算中途要停下来歇一歇的,还在想如何把她妥善地放下来再抱起,没想到她身体实在单薄,一口气走到我放置的露营椅边倒也不太吃力。
我把她安置在露营椅上,露营椅靠背角度大,提供不了腰背支撑,她被我放下去就只能半躺着,我还是得把她的轮椅拎过来,以及等下吃饭要准备的物件食材,“你先自己乖乖坐着,我还得回去拿点东西。”
“啰嗦,我这么大人了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日头正暖,天空湛蓝,其间点缀几块棉絮似的云,她眯着眼睛躺着,看着颇为舒适惬意。
还真不能放心。
我回去车边,把她极为轻便的钛合金轮椅折叠好拎过来,离着老远,看见的一幕吓得我魂飞魄散——
这个祖宗不知道玩的哪门子杂技,正费力地用手肘把自己歪歪扭扭地从靠背上支起来,然后一只手臂用力撑直在扶手上,身形一歪,就摔去了旁边的雪地里。
医生和护工们都跟我千叮咛万嘱咐过,顾晚霖不好摔跤的,本身截瘫患者身体无法自主活动就会肌肉流失、骨密度下降,她服用的许多药物也有类似的副作用,这会让她现在的身体会比以前容易骨折。随便摔坏了哪里都影响康复训练和自理,石膏打久了也容易生严重压疮。
出门前周姐还交代我无论如何把她看紧护好了,别摔了别摔了,结果人刚带出来就摔了。
我什么都顾不得,把轮椅往旁边一扔,脚下不停打滑,踉踉跄跄地奔去她身边。“怎么摔了?想做什么?怎么不等我回来?”
她躺在雪里,歪七扭八的,喘着粗气却兀自笑得开心,“没事,我想在雪里躺一躺。”
行,自己故意摔的是吧。我想我的脸色应该难看极了。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放在椅子上,帮她掸着身上的雪,一言不发。
“我没事呀,都穿上这么顶级的防水装备了,不用一下多可惜啊。”她把手搭在我的手臂上轻轻摇着。
“我给你穿上这个,不是让你来这么一出的。”我刚刚实在是被吓坏了,回过神来难免恼她不知轻重。
她继续晃我的手臂,“都说了,能不能不要老是把我当病人……”
我生着气,在一旁细细检查她刚刚倒下的地方,手探到她刚刚躺过的那片雪里摸索是否底下藏着石头、树桩等她感觉不到的硬物,打断她,“我不拿你当病人,也不能由着你胡闹吧。地上雪看着厚,万一底下有石头呢,磕着碰着骨头怎么办,摔着脑袋了怎么办?”
“如果我身体有知觉,好手好脚的,不过是往雪地里躺一躺,还值得这样大惊小怪吗?”
我抬头看她,她脸色沉了下来,凉凉开口,松开抓着我手臂的手,放任自己倒回椅背。
我心中仍是后怕,看她不当回事,语气难免也有些冲:“是我小题大作吗,顾晚霖?”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顾晚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嘴唇颤抖着张了好几次又闭上,最终带着颤音开口,“阿清,对不起…刚刚我心情不太好,是我说话过分了,你不要怪我……”
唉,顾晚霖哪。
我直起身拥紧她,“我知道的,你不用说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
经了这么个小插曲,她兴致有些低落,跟我说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有点困,可以不可以稍微眯一会儿。我帮她掖好盖在她身上的毯子,说当然可以,你稍微休息一会儿,起来我们就吃饭,我昨天晚上可准备了好久呢,你一会儿得多给我点面子。
她睡着,我看着她苍白到透明的睡颜,突然心里有了个主意。
忙活好一切,再把她叫醒,“顾晚霖,你看这是什么?”
我在她身边堆了个小雪人给她,和她以前堆给我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和顾晚霖确认恋爱关系后,第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里,恋爱谈得比柏拉图还清水。春季一开学,顾晚霖就进入非常关键的大三最后一学期,要抓紧最后机会刷高gpa,还要准备标准化考试。
她对自己要求极为苛刻,同时还要做好申请不尽如人意,不出国直接工作的第二手准备,纵是她再强,也不能事事尽如人意。
同时我也找到了一个在报社的兼职实习,每天下课之后就忙得团团转,周末还经常被爸妈叫回家。我们两个都不是谈起恋爱就什么都不管不顾的人,加之两个学校离得远,整整一个学期,恋爱谈得像是异地恋一样,每天靠手机联系,偶尔才能在周末见面。
还不是她来陪我写论文,就是我去陪她泡图书馆。
转眼到了暑假,顾晚霖找到一份极好的实习,但是要去其他城市,我的则找在本地,本想着找机会周末飞过去给她个惊喜,但到最后也没寻到机会。秋季学期开学,我又马不停蹄去了另一个国家交换,最终也没见上这一面。
谈恋爱初期,我们两个之间甚至有点客客气气的,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段像幼芽一样的关系。但随着对彼此依恋的加深,如同这世间所有情侣一样,我们也开始了艰难的磨合,开始患得患失地吵架。
我逐渐发现顾晚霖的内心很是不安,这让我很奇怪。但凡谁家有个顾晚霖这样优秀的女儿,恨不得敲锣打鼓去祖坟上放炮,她应当勇敢自信且张扬,她看着也的确如此,但当我逐渐走近她,却发现好像并非如此。
只是顾晚霖脆弱敏感的这一面极难窥见,像一只蚌似的,坚硬的外壳只打开一瞬就立马闭上了,她总是在我察觉到什么时,就打着哈哈糊弄过去。
有天我们睡前聊天,我觉得她可爱极了,忍不住对她撒娇:“囡囡,我爱你。我会一直一直一直爱你。”
她很快回过来,“会一直一直一直爱我么。”
我不知如何安慰此刻流露出几分脆弱的恋人,只能坚定地告诉她,“我会一直一直一直爱你。”
如同每次她因受挫而沮丧自责的时候,我总是抱紧她,一遍一遍地告诉她,顾晚霖你真的很好,你已经很棒了,心底却惶惑不知言语能给她带来多少安慰。
秋季学期一结束,顾晚霖忙完她那边的一切,就飞来我交换的国家,由我策划了一场半个月的出游,大部分时间都在以冬季美得宛若童话,以雪国著称的浪漫圣地。
谈了快一年恋爱,我们俩才真正意义上同床共枕。
第一晚关了灯之后,我们俩在黑暗之中各自平躺着望天花板,我去捏捏她的手,她翻身过来看着我,我也侧向她,她把手搭在我的腰间,温柔地吻着我的眉心和眼睛,我回吻回去,轻轻压上她温软的唇瓣,从我腰间传来的颤抖告诉我她此刻和我一样紧张。
我们终于分开的时候,都有些喘不上气来。她的手攀上我的肩轻轻拍着,“好了,睡吧。晚安,宝贝,我爱你。”
“我也爱你。”心里却想着完了,这就没了,顾晚霖这人要不是个木头,怕也是个枕头公主。
既然她是个枕头公主,那为了我的幸福,还是我要舍身主动出击。第二天晚上我们躺着看电影的时候,我偷偷探进她的睡衣,轻柔地打转画圈,不一会儿便感受到了一丝暧昧的温热。
好好好,总算不是木头。
顾晚霖耳朵红得发烫,跳起来去洗手间换了套干净衣服,禁止我再碰她。
那我当然是不听,继续不怀好意地逗她,然后,然后就把自己赔进去了……
好好好,看着一脸无欲无求,原也不是枕头公主。
我仿佛一叶在浩渺星河之下漂在海上的小船,一时随着温柔的波浪上下起伏,一时仿佛海面上又起了狂风骤雨,我飘摇其间,想抓住什么却也是徒劳,只能把她当作我唯一的安全绳牢牢绑在身上,以免溺死她的温柔乡里。
好好好,原是我技不如人。
我们俩都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我突然想起了什么,踹了她一脚,“顾晚霖你老实交代,你怎么经验这么丰富。”
顾晚霖说你别血口喷人,我只是提前学习了些课件,这说明我知识储备比你丰富,动手实践能力比你强,这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了。
我咬牙,又踹了她一脚,翻到她身上,欺身下去吻她。
最后可怜了我精心制作的旅游计划,大多都没用上。每天都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一睁眼就是第二天中午,我们两个无非就是搭着巴士、飞机、高铁,从一个地方辗转到另一个地方吃饭和住酒店而已。
食髓知味。以跨年那天尤甚。我们下午到了温泉酒店便嫌冷不愿再出去,洗了澡之后就窝去了床上,折腾一圈到了晚上九点才觉出腹中饥饿。
外面已经飞起了鹅毛大雪,我们撑伞出去吃宵夜,才听得酒店前台提醒说等下零点跨年,酒店正对的湖对岸会有跨年限定的花火大会,每个房间的落地窗都是绝佳的观赏位置。
前台挂着礼貌的微笑,提前祝福我们新年快乐,又叮嘱道想拍照的话可以提前一些准备好,烟花会在跨年的那一刻准时升空。
可惜我们顾不上。绚烂的烟火划过夜空绽放的那一刻,我也在她身下绽放。
当然,虽然我必须要咬牙切齿地承认技不如人,但有来有往,我有服务意识得很,顾晚霖结束了我便开始,因为我特别爱听顾晚霖双手紧紧环住我的脖子时,从嘴角溢出来的隐忍轻吟。
“轻点宝贝,你要把我掐死了。你把我掐死了,你可就没有老婆了。”我蜻蜓点水地亲一亲她的耳垂。
她稍稍松了松手臂,偏过头去,颤抖着开口,倔强地避开我的眼睛,“阿清,你知道么……这一年来,我过得很辛苦,很多时候即使再努力,也没得到自己想要的……”
她顿了顿,然后又直直地看向我,眼睛里似有星辉闪烁,“……你不知道,遇到你之后,你每次跟我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的时候,带给我多少安慰……”
她挺身亲了上来,“我有时觉得,你就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它终究对我是公平的。”她抬手把我散落下来的头发挽到耳后,“我怎么这么幸运,能遇到你这么好的女孩儿呀。”
我听她说着,眼中早已蓄满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去她的颈窝,我低头下去亲吻她,“顾晚霖,因为你也很好。顾晚霖,因为你特别好,你值得一切。”
我们拥抱着,听着外面一片寂静之中的簌簌落雪声睡去。
第二天不出所料,醒来又是中午。外面依旧纷飞着大块的绵柔雪花,我们撑伞出去吃饭,因着是新年的第一天又落大雪的缘故,街上并没有太多人。路过一个街心公园时,我们一时兴起就进去散步。连日来的大雪堆在被清扫出的人行小径两边,竟是积了快一米厚,顾晚霖玩心一起,直接跳着倒进了雪里。我想把她拉起来,被她坏笑着抬手扫了一脸雪。
……
眼线都花了,我又想抬腿踹她一脚。
顾晚霖起身来,脱下手套,在地上做了个小小的雪人,捧到我面前,“别气了,宝贝,你不是老念叨着怎么没人堆雪人吗,送你。昨天忘了说,今天给你补上,新年快乐。”
她的手冻得通红。我让她把雪人放下,拿起她的手揣进了我的兜里暖着……
我把她从小憩中叫醒,旁边的露营桌上已经摆好了小小的瓦斯炉,上面煨着我刚热好的年糕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散发出迷人且温暖的香气。
“顾晚霖你看,我给你堆了个雪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