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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南有嘉宾

    第41章 错嫁


    旱莲心中山河翻覆,但她狠咬舌尖,在锐痛与满嘴弥漫的血腥味中强自稳住心神。


    不能慌,只一句无心之语,她怎样解释都行。


    “旱莲不明白郡主说的什么,许是当时伤心过甚,听岔了也说岔了。”


    好一句听岔了也说岔了。


    荣龄事先倒也想过,兹事体大,这位忠仆绝不会轻易认罪。因而,她才攒下或间接或直接的许多证物,叫她最终不认也得认。


    荣龄没有动怒,甚至还有闲心点了点旱莲身前的茶与点心。


    “你用一些。”


    旱莲垂眸看一眼三清茶与松仁酥,手指不自觉地捏起外裳的卷边。


    荣龄居高临下,将那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为何不用?”她明知故问,“是怕蔺驸马房中的三清茶与瞿良娣配的乃一个滋味,还是觉得锦祥斋的松仁酥凉了便不再好味,蔺丞阳定不欢喜?”


    旱莲忽然抬头,望向上首的太子与太子妃,语气激烈地辩驳,“太子殿下,奴婢实在不明白,郡主为何一忽说白梅花树,一忽又提三清茶、松仁酥。此事可与蔺丞阳谋害良娣有关?”


    “旱莲恳请殿下…可怜良娣孤身来大都却…却不得善终,求殿下怜惜,莫叫旁人再辱她身后清净。”


    她如杜鹃啼血,说得凄厉。


    太子妃章氏生性柔善,叫旱莲哭得也红了眼眶,她望向荣龄,“阿木尔,那真相究竟如何,若瞿氏真叫…叫驸马欺辱了,殿下与本宫定为她讨这公道。阿木尔,你快说。”


    荣龄在心中叹息,太子与太子妃温柔敦厚、伉俪情深,于社稷乃大幸,于瞿郦珠,却未必是。


    “旱莲,你不是不明白,正相反,你太明白我为何拿出三清茶与松仁酥,因而你慌了、怕了,这才要引太子哥哥打断我、阻止我。”


    不等她再开口,荣龄解释道:“太子哥哥,我昨夜去了趟二公主府,在蔺丞阳的书房发现了三清茶。我取了些,你若不信,可请人冲泡尝尝,是否与瞿良娣房中的一般无二?”


    “至于松仁酥…林妃娘娘曾在宫外的锦祥斋偶遇瞿良娣,她那日买的正是松仁酥。”


    章氏蹙着眉,“可本宫记得,瞿氏一用松子便全身红肿,因而她只用松仁泡茶,却不吃用。”


    荣龄颔首,“是故,这松仁酥并非买给良娣自个,而是给驸马蔺丞阳的。蔺丞阳喜吃锦祥斋的松仁酥,许多人都晓得。”


    “你胡说!”旱莲猛地直起身子,“三清茶非小姐一人能配,松仁酥也非蔺丞阳一人喜食。”


    “郡主绕了恁大一圈,竟是为蔺丞阳开脱…不!不止!是还要将罪责归咎良娣、归咎东宫!”


    她重重伏身,额头磕上沉水金砖,“太子殿下明鉴,郡主其心可诛!”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旱莲或因愤怒、或因恐惧而生的咻咻鼻息。


    荣龄仍不生气,“你说得也对,三清茶与松仁酥太过间接,你怎样解释都行。”


    “那贵妃手中的帕子呢?绣有并蒂莲花与诗句‘想是鸳鸯头白死,双魂化作好花来’那张。”


    她又向一脸不解的太子与太子妃详述这张绣帕的来历。


    待听到暗纹锦,章氏已惊得双手微颤,“本宫确实…确实赏了一匹给瞿氏。”


    旱莲却在惊慌中生了急智——并蒂莲,莲花,莲…


    “并非良娣,是奴婢…”她前面有些磕巴,可一旦理顺思绪,却愈说愈流利,“是旱莲仰慕蔺驸马,因而绣了这帕子。旱莲名字中便有‘莲’字,驸马表字也含有‘莲花’,这才绣了并蒂莲花。”


    荣龄对与她对峙许久,此刻倒真有些佩服这位不起眼的侍女。


    危如累卵之际,她还能想出此等合


    情合理的开脱之辞,瞿氏培养这侍女,倒是用心。


    只是…可惜了…


    荣龄自怀中取出那枚茶针,“可是旱莲,你不会以为,我昨夜去了蔺丞阳房中,只取回一些三清茶吧?”


    骤见那枚毫不起眼的紫檀木茶针,旱莲强自冷静至今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心道,完了,都完了。


    她似深埋井底的游魂终于曝于正午最烈的阳光下,便是再扭曲、窜逃,也叫荣龄手中的茶针死死钉住。


    荣龄将茶针递过,“太子哥哥不若取来水晶镜,细瞧这茶针的最尖处。”


    闻言,章氏亲去书房取了水晶镜,荣宗柟接过,找了许久在那茶针尖瞧见了极细微的“郦”字。


    他将茶针与水晶镜重重拍在桌上。


    章氏未看清。但见荣宗柟如此生气,她再管不上礼数,忙拿过两物,费了更多功夫找到那个“郦”字。


    看清的一瞬,章氏脚下一软。荣宗柟忙扶起她。


    荣龄望着眼前的乱局,阖眼吐出一口郁气。


    这郁气中既有旱莲一朝诬告,将建平帝与太子在内的诸人耍得团团转的不甘,也有她无奈入局,再触及皇室的多情与无情的怅然,更有她无端做了揭露真相那人,许要搅得大都风云再起的不安。


    这话一旦开口,他们都将再没有退路。


    再过一会,荣龄重睁开眼,问道:“所以旱莲,真相到底是怎样的?”


    真相?


    旱莲凄厉一笑,慢慢站直身子。


    这堂中坐了两个凶手,而他们竟来问,真相究竟如何。


    何等荒唐!何等可笑!


    旱莲的额心沁出血,又聚集为沉沉的一滴,待额心再承接不住,血滴倏地滚下,将她雪白的面容分作两半。


    这滴血像极了瞿郦珠错嫁东宫,将她须臾的一生劈作迥然两半。


    前一半,高贵、富足,叫旱莲艳羡需修几世福份,才能有这样的一生。


    后一半,压抑、凄惨,绝无尊重,绝无爱意,也绝无希望。旱莲不仅不再羡慕,甚至在一个个寂寞无终的长夜怜悯、心疼她。


    让一个卑微的宫女怜悯,瞿郦珠这半生该何等讽刺…


    错嫁东宫前,瞿郦珠曾来大都见过荣宗柟。


    那时的大梁方立国,一切正处于秩序初立、恣意仍存的时候。


    那时的姑母会专门去膳房,为她蒸制姑母记忆中的关陇糕点。


    那时的太子荣宗柟会带上她与二皇子、三皇子,专去南漳王叔的府上偷看挨揍的堂妹。他还会郑重品尝她亲手制的三清茶,大赞真是好味。


    瞿郦珠记忆中的大都、记忆中的太子荣宗柟都闪着莹绿色的亮光,较胜春的草木更生机勃勃。


    因而当父亲告知她,族中决定仍由她嫁去东宫,给荣宗柟做良娣时,瞿郦珠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


    至于族中为何商讨良久,瞿郦珠又为何心悬无定——只因她自及笄那日起,额上本淡得瞧不出的胎记便一日浓郁过一日。


    那之后,她几不出门,对外只称害了病,不能见风。


    而因这胎记,父亲、母亲本不想她去东宫,可瞿郦珠忘不了那道雍容的玉色身影,她对母亲说,若此生不能嫁与荣宗柟,她宁可孤苦一生。


    到了出阁那日,紫红胎记自额角蔓至头心,已有巴掌大。


    母亲许是看透这场缘分是个死局,因而在送别时,哭得不能自已,“你这样天真,去了宫里何人护你?”


    瞿郦珠却未放心上,她的一颗心早已飞去大都。


    可当荣宗柟却了喜扇,他眼中的惊愣刺痛瞿郦珠。


    那晚,本因彻夜长明的龙凤烛很早便叫熄了。


    那晚,瞿郦珠满怀憧憬冲泡的三清茶直至凉透也无人品尝。


    那晚,荣宗柟紧阖双眼,并未碰她。


    宫中无秘事。


    太子荣宗柟娶了个“钟无艳”,呕得房都未圆的传闻传遍东西六宫。


    皇后瞿氏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可等荣宗柟领着瞿郦珠来坤宁宫向她请安,皇后脱口一句“天爷,怎的生出这恶心的印记?”


    瞿郦珠低落了一夜的心更沉到古井底,沉到再不见天日的地狱。


    她忽然明白了母亲的泪——这宫中当真无人护她。


    但为了瞿氏的脸面,皇后留下了太子,与他秘密商议良久。


    那夜,荣宗柟喝下烈酒,又服用冯领侍递来的秘药。


    借了酒与药,这房总算圆了。


    可瞿郦珠的处境并未因这张落了元红的帕子改善。


    她自来了大都,便似坐上一驾从雪山顶滑落的木撬,它愈滑愈快、永不停止,直到落入无边深渊,再无回寰余地。


    其实若说荣宗柟亏待她,那也不对。


    他给了她一个良娣能有的一切——一间宽敞的宫殿、多过这个份位能有的侍从的数量、还有年节赐下的各类绫罗珠宝。


    甚至在皇后旁敲侧击,是否让瞿氏再送个貌美的女儿来时,他也断然拒绝。


    他只是,心中没有瞿郦珠。


    但这不是过错。


    瞿郦珠在一整夜一整夜的无眠中拼命回忆——年幼时皇后、太子如何待她好,那些喷香的糕点、赌书泼茶的乐趣终在无数次的描摹中失去确切形状。


    她开始遗忘。


    瞿郦珠还曾有过一个朋友,是东宫一位同样不受宠的侍妾。


    可某日,她在宫人的口耳相接中听到了自个昨夜才吐露的苦水。


    宫人们转述中,那位侍妾笑得弯了腰——“我骗她那盒妆粉加了家传的秘方,连着敷一月便能将她额上的胎记去了。她竟信了!竟信了!真是可怜呐!”


    瞿郦珠回了房,将那人给的一盒妆粉狠狠掷在地上。


    更叫人不寒而栗的是,瞿郦珠虽未亲见,但她竟能十分自然地想出侍妾尖酸滑稽的腔调——仿若她在一旁,冷眼看了千遍、万遍。


    事实上,她确也见了无数遍。


    可惜她本以为与那侍妾同为天涯沦落人,因而交了心。


    哪知临了临了,人家只是找个比自己更凄惨的倒霉蛋,踩着她更好过些。


    后来,这些不像样的话传到太子妃章氏耳中。


    章氏又告诉了荣宗柟,瞿郦珠便再没有见过那位侍妾。


    只是再面对荣宗柟时,她在心中哀求地想,请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不想在你心中仅剩一个愚蠢、卑微、软弱无能的形象。


    自那以后,瞿郦珠便锁上仅剩一个缝隙的心门。


    她不看、不听、不说,总没人再伤害她。


    可她不知道,宫里的人全是精怪,一眼便能看出眼前这位主是当真有底气,还是心里空得跟个竹子芯一般。


    待认清瞿郦珠并无人撑腰,他们转头便扑上来,吸吮精血,啃食骨肉。


    没几年,那朵在关陇盛开的花枯得没了样子。


    直到建平十二年的正月初二,这朵枯萎日久的花终于尝上几滴久违的甘霖。


    可惜这甘霖既非来自她的夫君荣宗柟,也非姑姑瞿氏,而是一位仅点头相交数次,几能称得上陌生人的男子——


    作者有话说:就…瞿良娣是一个很悲情的人物…


    算了,俺写了太多悲情人物了(顶锅盖跑)…


    第42章 孽缘


    正月初二,正是每年的三清茶会。


    皇后瞿氏忽地提起,“郦珠自小擅茶道,一盏三清茶更是幽远清旷,余韵绵长。郦珠,快来为陛下砌一盏三清茶。”


    瞿郦珠一怔。


    自她以这幅面貌来了大都,皇后瞿氏便冷了心,全无年幼时的亲厚。更甚者,她认为瞿郦珠叫瞿氏没了面子,待她更比旁人还要冷淡。


    是以,她今日又想起瞿郦珠,是为何?


    但不论如何,待瞿郦珠净完手,开始生火、掏水、煮茶、热盅,她的心静下来,暂时忘记旁人意味不明的眼神。


    待冲出一盏盏清亮的茶汤,建平帝品鉴赞道:“不愧是瞿氏的女儿,孟建确是花了功夫。”


    瞿孟建便是瞿郦珠的父亲,瞿氏这一代的族长。


    荣宗柟也浅尝一口,“郦珠慧心精妙,竟不输白龙子制的三清茶。”


    那一刻,瞿郦珠久违的喜悦中又泛出苦——荣宗柟果然忘了,他早就喝过她冲泡的三清茶,早在十余年前。


    可等三清茶会散,旱莲带来的一纸家书让这半分苦变作十分、百分。家书中说,父亲当了建平帝手中的刀,为他收拢了一众关陇勋贵。


    说是收拢,可瞿郦珠明白,这里头如何可胜计要耗费的心血、家财,甚至武力。


    瞿孟建也因不忿者暗算,断了一条腿。


    瞿郦珠痛到极致,心中生出既烫又麻的幻觉。


    她不住地想,母亲说得对,她太天真了,竟会天真地以为今日的一句夸赞只因一盏小小的茶。


    这句话如此沉重,沉重到系了瞿氏阖族的忠心、系了瞿孟建的一条腿与自此断绝的仕途。


    瞿郦珠不敢在东宫哭,便让旱莲递了牌子,去到大都郊外的永定河畔。


    正月初二,正是万家团圆的日子。


    永定河畔游荡着孤零零的两道人影——那是失了魂的瞿郦珠与忧心的旱莲。


    旱莲不敢离得太远,生怕瞿郦珠一时想不开,投水了断性命。


    直到风愈紧,呜咽着为河畔盖上一片天然的遮掩,旱莲终于听到痛哭夹杂在风中传来,一声厉过一声。


    她的视线也开始模糊。


    她听到瞿郦珠对着关陇的方向泣不成调,“父亲、母亲,是郦珠错了,郦珠不该来的,不该来…”


    她终于后悔了。


    瞿郦珠在河畔待了许久,久到她的周身没有一丝热气,久到旱莲也不得不扶起瘫坐在地的她,“良娣,该回宫了,宫门要关了。”


    回宫路上,马车行过一处河曲,瞿郦珠意外发现此处有另一驾马车。


    她警惕打量——这驾马车停得近,与她的停留之地仅隔了一个河曲…她说了许多不该说的,里头的主人可都听见了?


    那马车装饰得华丽,绝非寻常人家能用的。


    瞿郦珠只怕那人认出她,再将些悖逆之语转告建平帝与荣宗柟…那事情便大不好了。


    因而,她心中惶惶且懊悔。


    谁知,那马车的主人自个走了下来。


    那是一位着锦袍的公子,他其貌不扬,身量也不甚高,可一身周正稳重的风度并非世间凡品。


    瞿郦珠认出来,他是二驸马蔺丞阳。


    她心中更一紧,听闻太子与二公主的关系并不好…


    驸马岂非来者不善?


    但蔺丞阳未冒犯,他拱手问候道:“不想在此处遇到良娣,今日在三清茶会饮了良娣的一盏三清茶。某从未尝过这等清新悠邈的茶汤…良娣的茶道,确已臻入化境。”


    他说得十分真挚,瞿郦珠未在他面上发现任何一丝因父亲的遭遇而生的怜悯。


    她既觉荒唐,又有高兴,谁曾想三清茶会中恁多的人,竟只有蔺丞阳真心夸一句她的茶道。


    瞿郦珠撑起窗子,颔首谢了句,“驸马谬赞。”


    二人称不上交情,也不便攀谈许久。


    略说过几句,瞿郦珠便告别道:“那我们便回宫了。”


    正要阖上支摘窗,蔺丞阳忽又唤道:“良娣。”


    瞿郦珠停住,并以目相询。


    蔺丞阳略蓄了口气,望向她,“良娣,我在宫中也有许多不快的事。”他语气平和,既无抱怨,也非怜惜,他只是平铺直叙地说,如在告知一桩寻常的事实。


    瞿郦珠一怔。


    蔺丞阳并未再说,他让到一旁,又拱手与她作别。


    马车前行,将孤寂又苍凉的永定河畔慢慢扔在后头。


    瞿郦珠的眼眶又润湿。


    旱莲不住地问,良娣这是怎么了。


    瞿郦珠无法解释,也难以形容,那种孤身在地狱行走,走得忘了时间、淡去记忆、也快没了自我时,有另一人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也有人与你一般挣扎的…


    震惊、动容。


    那是峭壁的罅隙中生出的花,是百里绵延的荒漠中长出的草,是亘古黑夜中伴着一颗星的另一颗星。


    瞿郦珠再次撑开窗,望向后方。


    蔺丞阳已缩成窄窄的一道,可他仍未上车,而是目送她远去。


    两个将要在各自的处境中溺毙的人就此有了交集。


    瞿郦珠头次觉得,那个冰冷的皇家、那些辉煌但与她毫无关系的宫宴都有了一丝微茫的意义——有道身影不厌其烦地告诉她,她不是独一个。


    甚至,她开始企盼宫宴。


    在心中看清这分心思时,瞿郦珠吓得摔碎了自己最喜爱的钧窑茶盏。


    可待偷眼四望,她的宫中仍一片死寂——太子不会来,紫陌东风也吹不到窗前。


    谁会在乎一个不起眼的东宫良娣,又有谁能猜到她的一分晦暗情思。


    瞿郦珠一次又一次地将隐秘的目光投向蔺丞阳。仿若多看一眼,她便能汲取一分撑下去的勇气。


    直到——


    她难凉的视线撞到同样回望的眼神。


    那一瞬,西山最美的桃花也比不过瞿郦珠心中盛开的花海。


    但人性贪婪,很快,她便不满足于这神魂的交错。


    瞿郦珠听说,蔺丞阳最喜食锦祥斋的松仁酥。她买了些,又让旱莲寻了人送去都察院的公房。


    她未让人言明是谁人相赠,但有一种奇异的自信——蔺丞阳定能猜得出。


    果然,下一回相见,他寻了机会与太子攀谈,与她擦肩时,低低道:“多谢你的松仁酥。”


    瞿郦珠的耳朵尖都热起来,这样隐秘、炙烈、挑衅的快感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旱莲也曾相劝,道是这事若败露,不仅瞿郦珠自个,便是瞿氏都要陪葬。


    瞿郦珠明白厉害,待蔺丞阳热了一阵,又冷下来。


    谁知蔺丞阳在一个僻静的角落拦下她,瞿郦珠吓得几要尖叫。


    “你这是何意?叫人上了心又撇下,浮浮沉沉的便是你的手段吗?”


    瞿郦珠一面是拼命抑下爱意的痛苦,一面却是叫情人误解的慌乱。她本就心智不坚,当下更是被诘问得泪盈于眶。


    “我没有!我只是…蔺丞阳,我怕。”


    蔺丞阳的愤怒偃下来,又化作浓重的怜惜,“我明白,我不会怎样的,我只想明白你的心意。”


    又过几月,二人的生辰次第到了。


    蔺丞阳赠了瞿郦珠一枝她永无法佩戴的孔雀钗,瞿郦珠回赠一张绣有蔺丞阳表字与一句诗的帕子。


    正是这张含义大胆的绣帕,二公主荣沁与蔺丞阳闹了个底朝天。


    可查了半天,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怎样都怀疑不到从未正眼打量过一次、那个卑微又丑陋的东宫良娣身上。


    蔺丞阳懊悔道:“我不该拿出来瞧的,可我忍不住。”


    瞿郦珠便想了个法子,找出一套自家中带来的、从未用过的紫檀木六君子。她指着茶则、茶针、茶夹的细微处道:“我家中有巧匠最擅微雕,此处有我名字中的‘郦’字,定没人能瞧出来。”


    蔺丞阳喜不释手,又将之故意放在显眼的塌几之上。


    这一举动像极了他们拼命压抑、又歇斯底里地想要宣告存在的恋情。


    可本就畸形的种子,注定开出危险的花,结出淬了毒的果。


    在长春观的那日,旱莲除了并非候在二仙庵,而是随往丹桂林把风,其余的并未说谎。


    她再次看到瞿郦珠时,瞿郦珠涨红了一张脸,那张脸上有恐惧、慌乱,可更多的,却是兴奋。


    旱莲心中一沉,暗暗嚷了一句“天爷”。


    也许这便是因果。


    既有恶因,便是再防备、再当心,也终有偿还果报之时。


    因而,即便旱莲偷偷配了避子汤叫瞿郦珠喝下,一个月之后,她仍害了喜。


    旱莲用力扣住瞿郦珠的腕子,“良娣,你莫天真,这孩子不能留。”


    瞿郦珠明白——太子几年未碰她,这喜脉若叫太医把出便是一个死。“我知道,我知道,”她落下泪,“旱莲,你给我几天时间,我想让丞阳知道,我们曾有过这样一个孩子。”


    而当蔺丞阳得知这一消息,他眼中先有一喜,但转瞬,喜色又化作无边苦涩,“郦珠,对不起,是我的错,叫你受苦了。”


    为防落胎药过于伤身,他托了几道,寻来专瞧了一辈子妇人症的老御医开出的药方。


    故事说到这里,荣龄已能猜到结局。


    果然,旱莲已慢慢


    平静下来,冷着嗓音说出血淋淋的不堪。


    “可良娣服了那副药,当夜便血流不止,她掐着我的手,不住问道‘他为何这样狠心,他要杀了我?’”


    瞿郦珠的眼中也沁出血,“为什么,我究竟做错何事,到最终家人不得、友人不得…便是恋人,也不得。”


    她的眼中黯下去,如余晖落入永夜。


    可她忽又攥住旱莲的手,用力地、绝望地,“旱莲,他既狠了心要杀我,你帮帮我,也叫他永堕地狱。”


    这句话落,瞿郦珠的一口气如蓬絮散开。


    在仅有的旱莲的哭泣中,那个与她一起长大,叫她艳羡也惹她怜悯的小姐走完了仅仅廿三岁的一生。


    第43章 愧怍


    许久,承乾殿中再无人开口。


    直到一记瓷器相撞的清亮又悠长的鸣响自上首传来——章氏虽尽力平复在峰谷间激荡的心情,可她长在宫中,未遇到这样难解的局面。


    她的手上失了力道,茶盏重重磕在瓷托上。


    荣宗柟转过头,劝道:“你去歇着,郦珠的事孤来解决。”


    章氏一急,拉住他的手,“殿下待如何解决?殿下与臣妾是夫妻,何事非要避开臣妾?”


    荣宗柟安慰地拍了拍她,“非是避开,你身子不好,不宜大喜大悲。你去歇歇,待有了定论,孤不会瞒你。”


    不等章氏再说,他已唤道:“冯全,送太子妃回去。”


    待章氏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荣宗柟又让阿卯带走旱莲。


    偌大的承乾殿便只余他与荣龄二人。


    许久,荣宗柟夹带几分回忆开口。


    “阿木尔,你是孤的妹妹,孤甚至还记得你背不出《孟子·梁惠王》一篇时,瞎说的‘必使仰足以食炙肉,俯足以骑大马’(原句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蓄妻子)…说起来,郦珠也是孤的妹妹,可除了她额上那处有碍观瞻的胎记,孤…”


    他换了自称,“我竟想不起来,关于她的任何事。”


    “她来大都可曾想家,可有人为她做过关陇的小菜,她喜欢怎样款式的衣裳,常用哪里贡来的香膏、螺子黛…我从不过问,也毫不关心。”


    他说得平静,**龄却在那透明的平静下看到汹涌又沉郁的痛。


    但情之一事,剪不断理还乱。


    荣龄身在局外,劝什么都不合适。


    “可我也知道,如今再问这些,有何意义?不过是想要抹去一些心中无用的愧怍。”荣宗柟慢慢站起,又转过身,抬头看那幅“心昭日月”的匾,“我在朝会前还与你说‘浮云世事改,孤月此心明’,但若——”


    “此心不明呢?”


    荣龄仍无法回答。


    她也站起来,想了许久,才问道:“太子哥哥,你将太子妃支开,可有要吩咐阿木尔的?”


    荣宗柟抬手,玉色衣袖快速掠过眼角。


    衣袖落下,他又沉沉咽下一口气。


    帝王便是悲痛,也只昙花一瞬。


    再次开口时,他的语中已无异常,“郦珠不可无辜而死,孤要亲自去陛下面前状告蔺丞阳。”


    荣宗柟的这一决定未叫荣龄意外,不过——


    “太子哥哥,一旦揭露真相,良娣或能讨回公道,但瞿氏…”


    他们或是保不住了。


    瞿郦珠与蔺丞阳一事,往轻了说,是皇室丑闻,往重了说,却祸乱储君血脉、践踏国祚,不顾及半分君威、法纪、德行。


    便是建文帝有恻隐之心,但三法司、赵氏一党绝不会放过。


    可瞿氏又是荣宗柟的母家,是唯一与他有助益的外戚…他当真能狠下心?


    “瞿氏乃皇后与孤的母族,为外戚之首。瞿氏女犯下此罪,也是孤约束不严。便由孤呈‘罪己诏’代为受过。”荣宗柟平静道。


    “罪己诏”三字一出,荣龄惊得高了嗓音——“太子哥哥,你疯了?”


    难怪他要支开太子妃单独与她说。他竟要用这太子的身份、颜面保全瞿氏。


    “今日我未叫上三哥,便是要与太子哥哥相商,这事如何与陛下说。你怎的…怎的想出这个荒唐的法子?”


    荣宗柟右手一按,示意荣龄不要再说,“可阿木尔,你既愿意率先叫我晓得这真相,便是信重我,明白我不会让你昧着良心瞒下,罔顾一条人命。”


    “郦珠的死,虽是蔺丞阳做的孽,可我、母后,也不无辜。”


    “但太子哥哥,”荣龄忽然哽了嗓子,这是自小待她亲厚,如一株可靠的巨榕为她挡下不知几多风雨的荣宗柟,“这罪己诏一出,荣宗阙不会放过你…”


    这是荣龄头次在在荣宗柟面前挑明他与荣宗阙的相争。


    为何偏偏,这块状若平和的掩布要由她亲手揭下?


    荣宗柟摇了摇头,拍了拍她头顶的圆髻,“小丫头,这是我与你二哥的事,你莫瞎操心。”


    “更何况,这也是我作为兄长、作为丈夫,唯一能为郦珠做的。”


    出东宫的路上,冯全陪在荣龄一旁。


    他是东宫老人,自然不会探问承乾殿中的异常。他只如往常一般,说些不疼不痒的大都八卦给荣龄解闷。


    “前些日子,苏九苏领侍叫奴婢陪着,去瓦舍瞧了一出时兴的曲儿。道是一书生至大都赶考,待出了杏榜,便失去音讯。同乡落地的举子回到家乡,与那书生的妻子道‘你相公中了进士,又叫宰相榜下捉婿,定不会回来了’。一句话说得妻子几昏死过去。”


    “可当乡中早已传开书生做了陈世美,抛弃糟糠之妻时,妻子倒冷静下来,决定来大都问个明白。”


    乡人们多是劝她莫白白废了银两,去大都落个没面。可妻子坚持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除非是相公亲口与我说的,不然,我不甘心。”


    她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来到大都。这才发现,书生失踪竟是因宰相威逼不成,将他囚在宰相府。书生曾买通下人,递出条子让那举子念着同乡情谊,去都察院击鼓鸣冤。


    可举子忌恨书生考中状元,愣是没理,更可恨的是,他又回乡传出那样的话。若非妻子心志坚定赶来大都,他真要陷入永无天日的绝境。


    最后,妻子去往都察院鸣冤,恰遇上微服私访的皇帝。皇帝震怒,叫人救出书生,又杀了目无法纪的宰相。


    自此,书生平步青云,与妻子终身相守,濡沫一生。


    “这曲儿虽实在离奇,但一波三折也有些趣味。郡主若有闲,可与张大人一同去瞧个热闹。”冯全乐呵呵地建议道。


    **龄既未说好,也不曾断然拒绝。


    她慢慢停下本就不快的脚步,在东宫的宫门处沉思起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句市井儿童都熟知的俚话在曲折的情节中凸显出来。它如暗夜里闪着微光的火金姑,倏地落在荣龄心头。


    荣龄心中一震——蔺丞阳也是“活未见人”的状态…


    在她原先的猜测中,蔺丞阳是为了避祸,来了个不见踪影。可若他也如那书生一般,并非自个躲起来,而是叫人囚住了?


    若他也有难言之隐…?


    “领侍,你便送我到这里。快快回去给太子哥哥带句话,便说那事先不急,请他等一等阿木尔。”


    她的语气郑重,神色也肃然。


    冯领侍知道轻重,忙行了礼回转而去。


    待坐上马车,荣龄用力按揉发胀的额角。


    自回了大都,她整日里殚精竭虑,提着心行在盘根错节的权力旋涡中。若非为了探查花间司、找出父王战死的真相,她可真不愿回来。


    才几日,她便已想念南漳暖湿的空气,想念见山台满山头的茶花——腊月将至,它们都要次第开花了。


    想到这,荣龄又记起张廷瑜费心巴拉带去保州的抓破美人脸,也不知他是否听了建议,将那花又救活。


    马车外送来百姓归家的喧闹,荣龄隔窗望去,在市井的一片烟火气中松下心神——不论怎样,一想到过会便能在家中见到张廷瑜,她低沉的情绪生出舒快。


    可谁知,在南漳王府等候荣龄的不止张廷瑜,更有一位出乎意料的不速之客。


    额尔登恭敬候在正门外。


    荣龄落了车,见他身旁站了一位深色宫装的侍女。


    那人行礼,“奴婢见过郡主。”


    是服侍玉鸣柯的曹姑姑。


    荣龄脚下一顿,简短唤她一句:“曹姑姑。”


    只是…她来做什么?荣龄瞥了额尔登一眼。


    额尔登会意,在一旁解释道:“当年,郡主与张大人拜了堂,却因战事,未入洞房、饮合卺酒便回了南漳。但这礼紧要,郡主既回了大都,总要补上。那时的酒隔了三年自然不能再喝,但玉妃娘娘收了房中的喜烛,道是待郡主回来再点上,取个长长久久的好兆头”


    “今日,曹姑姑正奉玉妃娘娘之命,将喜烛送来。”


    这倒出乎荣龄的意料。


    她又无端想到一些没有道理的关联——荣宗柟在新婚之夜熄了龙凤烛,他与瞿郦珠的情缘没个善果…


    荣龄心中一怔又一赧,如今的自个怎信起这些神神鬼鬼…


    不过,她领这份情,“曹姑姑替我谢过玉妃。”


    她又想起前几日,林妃曾提起,因听闻五莲峰的变故,玉鸣柯一下便病倒了。荣龄犹豫了一会,终问道:“她的身子可好些了?”


    曹姑姑拉过荣龄的手,“郡主,这话是奴婢僭越。”


    那手的温度与荣龄记忆中一般和暖,只听她道:“那日,郡主已至平乐宫外,娘娘早命奴婢备下郡主用惯的奶茶、皮子。可谁知,郡主与林妃说完话便出了宫。那晚,娘娘一夜辗转,未能成眠。奴婢守在寝宫外,听得真是心疼。”


    曹姑姑言辞恳切,“郡主,再怎样,她也是怀胎十月将你生下的亲娘。你去宫里看看她吧。”


    荣龄咬了牙,不肯回答。


    一面,她肉体凡胎,自然羡慕旁人有父亲遮风、母亲挡雨的寻常日子,说她不曾想念玉鸣柯,那是骗人。可另一面,玉鸣柯抛下与父王十余年的夫妻恩情,抛下年仅一十三岁的她,仿若否定了在南漳王府的一切,头也不回地奔向建平帝身侧…


    如今的荣龄虽已长大,再不会哭嚷着“母妃”自梦中醒来,可她无法代替父王,也无法代替那时的自己,原囿玉鸣柯。


    三人已至清梧院,荣龄抬头便能看见那幅由南漳王荣信求来,却落了建平帝荣邺字迹的“梧桐断角”题匾。


    她摇了摇头,“再说吧,我眼下没工夫。”


    曹姑姑失望地松开手,她正要再劝,可下一刻,一道童稚的嗓音脆亮亮地自正厅奔来。


    “你可算回来了,本公主饿极了,但张大人说要等你回来再用。”


    荣龄望去,一只玉雪可爱的糯米团子趴在白檀木门边,正俏生生回望她——


    作者有话说:唉,写得我肝儿疼,好虐…


    第44章 喜烛


    荣龄脑中一炸,直愣愣地问道:“你怎的来了?”


    如今的宫中只荣毓一个未长大的皇女,她便是混账到要爬上乾清宫的庑殿顶,瞧瞧那上头是否也长了瓦松,上至建平帝、下至刚留头的小宫女,谁会说个不字?


    因而,乍听荣龄这既不客气也绝不欢迎的问话,荣毓小嘴一撅,“我好心来看你…你真讨厌!难怪你不敢去见母妃,母妃定会揍你!”


    这话说的…好似小丫头也常挨玉鸣柯的打一般。


    但,这与荣龄何干?


    “我又没让你来。”


    不请自来,还有理了?


    见姊妹二人又如乌眼鸡一般斗起嘴来,曹姑姑忙按下大的,劝住小的。


    “公主自三年前见了郡主一回,心中便日日惦记。听闻郡主回来,她搬了马扎守在宫门口等候许久。今日奴婢来王府送喜烛,公主嚷嚷着定要一道来,陛下与娘娘便也允了。”


    这是对荣龄的解释。


    曹姑姑又走上石阶,蹲下·身拉住荣毓的手,“公主不是一直想见阿姊?不着急,慢慢说。”


    张廷瑜也走过来,凑在荣龄耳旁劝道:“郡主忙了一天,早些用饭。况且人都来了,还能立时赶出去不成?”


    荣龄刚要犟“便是立时赶出去又怎样?”,张廷瑜忙揽过肩顺毛,“不过一个孩子,不与她一般见识。”


    荣龄给他面子,气呼呼入了花厅。


    但用饭时又出了岔子。


    姊妹俩相对而坐,张廷瑜夹在中间。


    他想着荣毓年纪小,便为她布了一箸菜。可那箸冬季难得的鸡油煨菠菜尚未放入荣毓碟中,另一旁的荣龄已重重按下筷子,不吃了。


    他忙完这一头,转身问道:“怎的不吃了,可是有其他想用的?不如叫长史做来?”


    眼前的芙蓉面如玉润白,与另一头鬼精灵的小人一般无二。便是二人唇边不时浮现的小涡也几在同一位置,是同样形状。


    荣龄白了一眼,“你为何给她布菜?她自个没有手,没旁的人帮她?”她口中的旁的人自然指陪着荣毓一道来的曹姑姑。


    张廷瑜立马反应过来。


    他又夹了一箸荣龄喜爱的煎烤榛蘑,“今日的榛蘑是关外连夜送来的,厨房收拾时蒂上的泥都还是湿的,郡主快用一些。”


    见那箸榛蘑比自个碟中的鸡油煨菠菜量更多,荣毓又不高兴,她假模假式地挤出两滴泪,“荣毓也喜爱吃榛蘑,张大人我也要。”


    张廷瑜哪见过这阵仗,他接过那两只举起的小手,将那糯米团子抱来怀中。他又挑出一片最大最新鲜的榛蘑,喂到荣毓嘴边,“公主不哭,快尝尝。”


    荣毓露出米牙,小小地咬了一口。


    她又道:“还要喝汤。”很快便有一碗老鸭汤盛到眼前。


    荣龄坐在对面,将她那滴溜转的眼神瞧得一清二楚。


    她气得肝疼,想将那双紧搂着张廷瑜的手拔下,把整个作怪的小人都扔出清梧院,可她闭眼、再闭眼——她这么大了,又是一军统帅,与个小丫头计较这些,实在跌份。


    草草吃完这顿饭,外头的天已全暗下。


    荣龄敲了敲桌,“东西也送了,饭也用了,你可以回宫了吧?”


    荣毓窝在张廷瑜怀中,葡萄大的眼睁得溜圆,“可是,父皇与母妃说我想待几日便待几日。再说这会宫门也关了,我回不去呀。”


    曹姑姑在一旁帮腔,“郡主,陛下与娘娘是这样说。”


    荣龄猛地站起,困兽般盯着那个一脸得意的小团子。


    她不明白,建平帝与玉鸣柯为何会以为,她能看在荣毓的份上心软。可事实上,荣毓存在的本身便是对荣信的挑衅、侮辱。


    她见到荣毓,只会更愤恨难平。


    张廷瑜看出不对,放下怀中的荣毓过来拉她。


    **龄连他也怨上——这个混蛋,刚刚还抱着人哄得开心。他过来做什么,又要劝她忍下,让那小丫头留宿?


    荣龄手一甩,不让他碰。


    张廷瑜冲额尔登与曹姑姑使了个眼神,曹姑姑抱上荣毓,忙退了出去。


    花厅中只剩他与荣龄二人。


    张廷瑜再次拉过荣龄的手,便是挣扎也不放,“我明白郡主的难过。郡主定是觉得,若让公主留宿,是叫老王爷蒙羞。”


    “知道你还…”荣龄恨恨转向他,“你还为他们说话?”


    张廷瑜摇头,“那郡主可知,公主与曹姑姑来时,王府门口的侍卫本不肯叫他们入内。”


    侍卫们都曾在南漳三卫杀敌,待伤了或是上了年纪才回大都领一份闲差。


    可以说,他们是大都最崇拜南漳王荣信的一群人。


    因而,他们也最怨恨曾经的南漳王妃,如今的玉妃娘娘。


    “可长史赶来,喝退了他们。”张廷瑜问,“郡主可知为何?”


    荣龄冷静一些,心中隐隐有答案。


    “长史私下里对我说,郡主远在南漳,沾的又是刀尖舔血的军务。他跟了老王爷一辈子,自然知道中枢的一句话、一个不起眼的人物,或便能让边境多千百条冤魂。”


    额尔登花白的发在余晖中更加显眼,“南漳王府叫雨打风吹去,如今还有几个人?她当年做得再不堪,到底也是郡主的亲娘。日后郡主若真有难处,许还得她在皇帝面前求个转圜。”


    老长史沉沉地叹下气,“张大人,老奴明白郡主的心结,可老王爷已走了这么多年,再多的怨恨也不会比郡主的安危更重要。老奴陪不了郡主几年了,往后,还得大人你多劝劝。”


    张廷瑜转述完额尔登的话,荣龄眼中有细微的水光。


    她沉默着,良久才低低道:“是我没用,让他们担心。”


    张廷瑜揽过她,让她伏在自己胸口,“郡主这是要羞死世上的庸碌之人吗?”他刻意说些俏皮话,“郡主娘娘一柄玉苍刀横于上罗计长官司外,哪个不要命的前元人有胆上前?”


    荣龄拧他腰间的肉,“前元人敢不敢我不知道,张衡臣你定是敢的。”


    她在张廷瑜胸前擦干眼中的水渍,抬起头来又是一条好汉,“你还敢抱着那小丫头气我。”


    张廷瑜也不躲,打趣道:“郡主这是吃个七岁小娘子的飞醋吗?”


    这话捅了马蜂窝——荣龄手中力道发狠,他疼得语调一颤。


    张廷瑜忙讨饶,宽大的手掌轻抚她后背,“不是气你,只是觉得…如今的她很像年幼时的你。”


    很像…那年在庐阳的船中,叫他的一只野菜包子砸中,气呼呼地抬头望他的小娘子。


    荣龄奇道:“你又没见过幼时的我。”


    张廷瑜也不作辩解,“可我想象得出。日后,咱们若有个女儿,定长得那样。”


    这是二人头一回说起生儿育女的以后。


    荣龄虽觉得不好意思,又不得不承认,心中因他的话生出一丝期待。一个既像她,又有几分张廷瑜神采的小东西,想想倒也稀奇。


    天知道不久以前,她从未想过与人长相厮守、嗣续南漳府——即便那时的她已与张廷瑜有个夫妻的名分。


    可短短几月,张廷瑜再与她说起这事,她竟已无反感。


    当真是无情世界有情梦,不知所起,但一往而深。


    荣毓终于如愿留下来。


    额尔登领着曹姑姑去了一处新盖的小院,二人也默契地不曾提起,不若叫荣毓歇在玉鸣柯曾住的院子——那个院子早已推了重建,里头的一切都由荣龄亲手丢了、烧了。


    一行人忙忙叨叨,收拾好荣毓用惯的被褥、器皿。


    过了好一会,曹姑姑送额尔登出门。


    二人曾搭伴做事多年。


    那时,额尔登守在外院,替南漳王打理人情往来,曹姑姑在内,帮玉鸣柯维持一应内务。额尔登疏阔、曹姑姑缜密,二人的配合不说天衣无缝,却也相得益彰。


    可如今的他们站在院门口,竟无话再能说。


    晚风渐紧,眼瞅着便有雨雪夹杂着落下。


    额尔登告辞,“你快回去吧,公主年纪还小,又是头次来这。你晚上警醒些,别叫她吃了惊吓。”


    曹姑姑应道:“我省得。”


    转身回去前,额尔登想了想,又叫住她,“曹耘,你别怨郡主心狠,没有人比她更难。”


    曹耘望着眼前苍老许多的长史,心中沉痛得要拧出血来——那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她怎会怨,怎会不知道她受的苦?


    “额尔登,娘娘与我待郡主、公主,俱是一样的。”


    额尔登颔首,淡淡道:“但愿吧。”


    外头实在冷,额尔登巡完府,又吩咐定将全府的火墙都烧得旺旺的。


    因而,荣龄将整个人埋在被子里时,浑身都暖洋洋的。


    “这便歇息了?”张廷瑜问。


    荣龄不知在想些什么,仰着头随意“嗯”了一记。


    很快,卧房中只剩高几上的一盏烛火。


    荣龄忽地转向外头,在被子外露出一双清湛湛的杏眼,“要不要…今夜将姑姑送来的喜烛点上?”


    张廷瑜本欲熄灯的身影一顿,他转过身,一身雪白的里衣叫仅剩的烛光照得半透。


    荣龄望着光晕中他青竹般挺拔、劲瘦的身子,热得耳朵尖又滚烫。


    在那幽深如海的目光中,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保州混乱、缠绵的夜,想起这人伏在她身上,到处作乱…想着想着,她脚趾蜷起,全身都发软。


    张廷瑜的目光一贯清润,此时却太有侵略性。


    荣龄躲不开,只好双手捂住眼,来个眼不见为净,“你别这样看我。”


    他走过来,拍了拍装死中的姑娘,“那郡主可知,既燃了喜烛,便是洞房花烛夜?”


    荣龄只觉他的手掌如烧红的铁,便是隔了被子也烙下滚烫的印记。她也不管自己闷得出了汗,死死扯着被子不叫张廷瑜掀开。


    良久,她才嘟囔了句,“你不愿便算了。”——


    作者有话说:郡主:你不愿便算了…


    张大人:有这等好事??!!


    第45章 童谣


    自保州那夜后,张廷瑜看出荣龄在情·事上的懵懂,他也明白,二人虽生了情意,但总归相聚日短,他须给荣龄更多的时间。


    因而,二人直到宛平才睡到一间,至今也未再有亲密至极的举动。


    可眼下,竟是荣龄先捅破这层窗纸。


    张廷瑜的身上也热起来,他怎会不愿?他每夜忍得快要疯了!


    荣龄便觉自己手中的被子被一点一点抽走,待清凉的空气与昏黄烛光再次围拢周身时,一道同样滚烫的身子也覆上来。


    她还想说些什么,唇却已叫人封住。


    双手如自个长了意识,攀到他颈间,牢牢地搭在脖颈之后。


    待再能呼吸,荣龄听见张廷瑜问:“郡主还有何吩咐?”


    她茫然回望,脑子里乱作一锅粥——吩咐?她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可那清亮中夹杂迷蒙、无辜里透着情·热的眼神实在惑人得紧,张廷瑜没再给她思考的机会,低头又吻下去。


    他的吻逐渐往下,去到凝脂一般的平川,又随山势起伏,攀上最顶端的朱红亭子。


    吸·吮带来的快活几要在脑海中生出火花,荣龄难耐地看向帐外,竟觉眼前一花——她像是真的看到天边的亮光。


    可下一瞬,冬雷阵阵,轰鸣的巨响告诉她,那是闪电,并非幻觉。


    荣龄嘤咛着道:“打雷了。”


    张廷瑜却状如惩罚地轻轻一咬,“郡主还有心思想着打雷?”他抬头看着荣龄,如雪狼瞧着蜷成一团的羚羊。


    在那危险至极的目光中,荣龄终于想起来,自个要说什么。


    “张廷瑜,喜烛,你还没点喜烛。”


    这是大事。


    若无喜烛,他张廷瑜这头饿狼还吃不到今天的菩萨肉。更何况,这是他们新婚时的喜烛,而今晚,是晚了三年的洞房花烛夜。


    “好,我这就去取。”他再亲了亲荣龄。


    张廷瑜记得,侍女将喜烛摆在外间的博古架上。他草草穿上衣裳,借着卧房透出的烛光去外间寻找。


    待他举着两只龙凤烛台回来,想用火折子点亮上头的喜烛时,门外传来侍女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唤。


    “郡主,曹姑姑有事来禀。”


    曹姑姑?她不陪着荣毓,大晚上的来清梧院为何事?


    张廷瑜看向衣衫凌乱的荣龄,她的全身仍一片红粉,可人却已挣扎着坐起,“你快去问问,别出事了。”


    他心中轻轻一叹,脚下却不敢停——若非出了大事,曹姑姑定不敢深夜惊扰。


    曹耘候在门外,头个见到的正是罩了一件道袍的张廷瑜。“姑姑,怎的了?”他问道,“可是公主不谐?”


    曹耘焦急道:“张大人,方才打了雷,公主吓得哭个不停——她自小便畏惧雷电,如若遇上,必得娘娘抱了她,一刻也不能稍离。谁晓得都要到腊月,这天竟打起雷。”


    说话间,荣龄也披了衣裳过来  。


    她听了因由,无奈叹了句,“这过了申时,非圣谕不得开宫门。总不能我扛了她,翻宫墙去找她母妃?”


    她的衣裳披得潦草,张廷瑜看不过眼,伸手替她围拢。


    二人指尖相触,带来情·潮尚未完全褪去的痒与酥。


    荣龄昵他一眼,低嗔道:“我自己来。”


    曹耘是老人了,一眼便瞧见荣龄颈间还未褪去的吻痕,再观二人亲密的举动,如何猜不出自个打断了何事。


    她有些尴尬,“郡主,奴婢本不该深夜相扰。可公主一旦闹起来,旁人谁都劝不住。她年纪还小,若哭得伤了神便不好了。”


    荣龄心道,你这会才想起她年纪小,早些时候怎的任她胡闹着跟来?这建平帝与玉妃也真是,心大的不像亲生的爷娘。


    可若荣毓在南漳王府出了事,大都的闲话怕又得垒起小山。


    “罢了,我去瞧瞧。”


    待换好外袍,披上斗篷,张廷瑜也收拾好等在一旁。


    荣龄见他撑了一柄油伞,便知他要陪着自个过去。“我去就行,你明日还有公务。”


    张廷瑜揽过她,陪她走入冷得冻骨头的冬夜雨雪中,“无事,也不差这一会。”


    去了荣毓暂住的绛云轩,小丫头已哭成一个涕泪糊面,头发蓬乱的邋遢鬼。


    见荣龄坐到床边,她嚷着早已哭哑的嗓子道:“阿姊,我怕,荣毓好怕。”


    这是她头一回叫荣龄“阿姊”,这也是荣龄头一次有人叫“阿姊”。


    她仍在怔愣,怀中却已扑来一具哭得浑身潮·热的小身体。她本能地接住,心中乱七八糟地想,这小孩可真力大如牛。


    “诶,你,”荣龄极不习惯地拍着荣毓的后心,“你不要哭了行不行?”


    荣毓养得精心,哪叫人这样敷衍地哄过?


    她听不进话,更扯高了嗓子,如魇住一般:“阿姊抱我,荣毓好怕,荣毓要母妃。”


    荣龄一时头大,“我不是,不是抱着你吗?”


    荣毓双脚乱蹬,显然不满意荣龄的说法。可她已哭得迷了心智,除去说自己害怕,什么都讲不出。


    曹耘陪在一旁,心里又急又疼,“去年娘娘随驾去西山,只留公主在宫中。那夜也是打雷,公主哭得谁都劝不住,嗓子都沁了血。”


    荣龄忍不住斥道:“既是这样,你们一个两个还叫她胡来?若荣毓出了岔子,是姑姑你担得起还是我担得起?”


    她又在心中怒骂建平帝与玉妃,当真不着调!


    见众人都没个法子,张廷瑜问道:“府中可还有玉妃娘娘的衣物?”见几人都看过来,他解释道,“我在庐阳时听人说,幼儿若在陌生地方魇住了,可在口鼻处盖件母亲的衣裳,闻着熟悉的气息,或许能回魂。”


    曹耘心说,这倒是个法子,那日罩了玉妃的衣裳,荣毓确平静下许多。


    可…南漳王府早没了玉妃的一切用物。


    然而,荣龄垂首瞧哭得劈了嗓子的荣毓,心中既烦躁,又有一丝数不清、道不明的…疼?


    她想了想,“衡臣,你陪姑姑去我房中,找那只大漆的衣箱,里头有件湖丝的寝衣,绣了一枝白梅。姑姑能认出。”


    闻言,众人都一愣。


    荣龄转过头,装作不曾看见他们意味不同的眼神。


    张廷瑜反应过来——怕是这府中已无明面上的玉妃用物,可偏偏,恨得最狠的荣龄却恰恰藏下一件。


    他心中沉沉一叹,又疼得很。


    待取过那件已旧得发黄的寝衣,荣龄将它包在荣毓身上。


    这寝衣藏了许多年,也不确定还残有几分玉鸣柯的气息。荣龄想了想,又自尘封的记忆深处翻出那首快要叫她遗忘的苏尼特童谣——如果有圣洁的花露,我煎起茶让你先喝;如果有甜美的浆果,我摘下让你先用;如果有梦中的银鸟,我骑着它去天边找到你。


    不知是玉鸣柯的旧衣让荣毓有了在母亲怀中的错觉,亦或是荣龄清浅的吟唱安抚下惊惧的神思。


    总之,哭嚷了小半个时辰小东西终于平静下来。


    荣龄舒下一口气,将荣毓交还给曹耘。


    “姑姑今夜醒着些神,别叫她又闹起来。”折腾了半宿,她也有些累,“还有,明日便带她回去吧。”


    何苦既折腾这小丫头,又折腾她?


    曹耘送她出门,荣龄摆手拒绝,“姑姑别管我了,我自个回去。”


    可曹耘仍攥了她的手,“郡主…”她的泪滚落,砸在二人手上,烫得很。


    她想象不出,八年前的荣龄怀着怎样复杂的心情,才会在亲手烧了玉鸣柯的用物后,又偷偷藏下一件寝衣。


    是不是…在玉鸣柯入宫后,她也只能闻着衣裳残余的气味,方得一昔安眠。


    这个孩子,没有人全然对得起她,可她,仍长得这样好。


    荣龄平静地拍她的手,既无解释,也不作安慰,只淡淡道:“都过去了。”


    回清梧院的路上,闪电远去,雷声小下许多。


    但在如裹入厚重牛皮的闷雷之后,张廷瑜仍敏锐地察觉,他手中揽的这人极短促地僵了一瞬。


    他更明白过来,害怕打雷的不只荣毓,还有眼前的荣龄。


    但他没有问,他想,荣龄此刻也不想他问。


    可他又不想沉默,沉默地任她溺于今日意外重启的记忆中。


    张廷瑜想了半晌,将本落在荣龄臂上的手滑下,再牵住那只并不柔腻的手——


    “这天眼见的又冷了,郡主可有记得擦獾油。”


    獾…獾油?


    荣龄心中翻涌的暗沉心绪一停…何意?


    那双杏眼迷茫望来,张廷瑜无奈道:“我在保州给你的獾油呢?是不是一次都没记得抹?”


    荣龄想起来,是他尚为“王序川”时,一面吃张廷瑜的醋,一面却仍塞给自己混了老姜汁的獾油。


    她举起手,半月前还肿胀的冻疮只余些许红痕,“抹了抹了!张大人的獾油甚是管用,你瞧,都没留疤。”


    张廷瑜满意了些,牵住她的手,再往前走。


    说起保州,荣龄也想起一事,“你的花可救活了?”


    说的正是那株施肥过多,多到差点让肥淹死的抓破美人脸。


    “活了,郡主娘娘金口一开,它怎敢不好?”张廷瑜打趣道。


    插科打诨的,二人很快回到清梧院。


    再次躺下,因闹了太久,荣龄暂无睡意。但她并未折腾明日还要去刑部上值的张廷瑜,只自个睁了眼,出神地望着头顶的百花帐子。


    曹姑姑忘了,小时候,她也怕打雷的。


    那时的她会钻入玉鸣柯的账中,听她哼唱那首苏尼特一族的童谣。


    她以为自己早忘了,可谁知今日一开口,那些词深刻脑海,不用怎样想便唱出来——


    如果有圣洁的花露,我煎起茶让你先喝;如果有甜美的浆果,我摘下让你先用;如果有梦中的银鸟,我骑着它去天边找到你。


    她没记错的话,童谣名唤《梦中的额吉》,是怀念母亲的意思。


    但自玉鸣柯入宫,她再没唱过,甚至都避免想起。


    因她知道,便是再遇上能叫地动山摇的雷暴,也不会有人哼着歌哄她。


    她只能瑟瑟躲在被窝中,咬着牙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阿木尔,你是南漳王的女儿,你不能怕。


    冬雷散去,夤夜深静。时过境迁,再回忆也只淡淡的难受。


    这时,里侧传来翻身的响动,荣龄忙闭上眼。


    不想,张廷瑜将她拉倒怀中,“睡不着?”他的下颌贴着荣龄额头,“我哄郡主睡?”


    荣龄没有睁眼,却问道:“怎样哄?”


    张廷瑜睡意浓重地哼起小调,调子绵润温柔,如江南无尽的雨。


    “这是庐阳的童谣吗?”荣龄问。


    张廷瑜将她搂得更紧,“对,忘了那首,以后我给你唱。”


    荣龄没有再开口。


    只是许久,张廷瑜觉得自己的颈间有些湿,又有些烫——


    作者有话说:张大人:(一把搂住)


    (心疼死了)(以后我来宠)


    郡主:呜呜呜


    第46章 救青云


    次日,哭了半宿的荣毓早已忘了自个如何嚷着“我要回宫,要找母妃”,她拉住荣龄衣袖,“瓦舍是哪里?你带本公主一道去。”


    过了一夜,二人像是都忘了那句“阿姊”。


    荣龄懒得管她,“不要,我去办正事。”


    荣毓便两手、两腿盘住荣龄,“本公主聪明绝顶,可以帮你办正事!”


    荣龄正要动手扯下她。


    可这小东西鬼精得很,看透荣龄面冷心热的本性,她嘴一憋,眼角又缀下泪。


    荣龄叫这一瞬间的变脸无语住,心说玉鸣柯怎教的小丫头,为何将她养得这样…这样作?


    “我又不是张廷瑜,不吃这套。”她嘴硬道。


    荣毓便嘤嘤地哭起来。


    与昨夜叫雷电吓住了的嚎啕大哭不同,荣毓这时的哭是压抑的、低低的,带着十万分的委屈与难过。


    她又一面哭,一面抬眼看荣龄——豆大泪珠便簌簌落下,比害了心病的西施还要楚楚可人。


    荣龄不畏阵前的千军万马,却实在吃不住这眼泪的攻势。


    “行了,行了,带你去,带你去还不行!”她投降道。


    一时间雨歇云散,荣毓高兴地松开手脚落了地,“姑姑,我要穿那件梅子红的新衣裳,还有头箍,你有没有带镶南海珠子的…”她欢呼着奔向曹耘。


    待终于等她收拾好去到瓦舍,荣宗祈已在雅间等了好一会。


    他看向大包小包的荣毓,又指了指楼下正要鸣锣开唱的戏台,问道:“阿木尔,今日的白家班唱的《救青云》,你又唱的哪一出?”


    荣毓没料到与荣龄一道听戏的是熟人,她忙收起在荣龄面前的精怪劲,乖巧问候道:“三皇兄。”


    三位皇兄都比荣毓大上许多,她只晓得他们是哥哥,可因非自小相处,并不亲近。


    荣宗祈瞧出小丫头的拘谨,于是扯出一个温和至极的笑,“荣毓也随你阿姊来看戏?”


    荣毓虽自己不愿再唤“阿姊”,但也没否认荣宗祈口中的“阿姊”,她点了点头。


    鼓点奏响,好戏开场。


    小丫头很快便沉浸在离奇的情节中,荣宗祈这才斟了一盏茶,问道:“你约我来这,到底为何事?”


    荣龄托腮望向戏台。


    那落第的书生已添油加醋地告诉苦守家中的妇人——你相公做了陈世美,再不回来了。


    因已晓得这出戏的梗概,荣龄有些意兴阑珊,“请三哥看戏呀。”


    荣宗祈袖起手,“我信你才是鬼,快说实话。”


    荣龄又看了眼挂在雅间窗前,正捏了小拳头,一瞬不瞬盯着戏台的小丫头,她低下嗓音,在唱腔与胡琴、鼓点的遮掩下,与荣宗祈说起瞿郦珠悲凉的一生。


    许久,台上正好唱完一个段落,门帘落下,旦角去了后台换装。


    荣宗祈震惊地瞪了眼,他将将要开口,荣毓却噔噔地跑过来,“樊娘子太可怜了,阿…你把她相公捉了,我去求父皇,不让这个大坏蛋做官!”


    她扒着荣龄的胳膊,义愤填膺道。


    曹耘跟过来,劝道:“公主,这是戏,是假的。”


    荣毓仍鼻息咻咻,显然叫台上的情节气得狠了。


    荣龄哄她,“下头有卖糕点与甜汤的,你去瞧瞧,买些回来。”


    小丫头看了半天,嘴也馋了,闻言便忘了气愤,随曹耘去下头买吃的。


    荣宗祈这才找到空当,将那句“荒唐!”说出口。


    荣龄十分理解他的不置信——换谁都不敢轻信这惊世骇俗的真相。若非此乃荣龄亲自查出,她怕也要怀疑。


    “眼下人证、物证俱全,我本想带上旱莲去面禀陛下,可有人与我提起这出《救青云》,我便想,不若先找到蔺丞阳,将仅剩的一角真相补全。”荣龄道。


    荣宗祈既不敢信怯懦的瞿郦珠与清正的蔺丞阳通·奸,也尚未知台下的《救青云》与这桩丑闻有何相干,他干张了口半晌,才问道,“阿木尔何意?”


    荣龄叹了口气,“三哥瞧,若只看了上半出,便是荣毓这样的小丫头都恨极了一招高中却抛弃糟糠之妻的书生。可我若告诉三哥,那书生叫人囚了,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呢?”


    荣宗祈是聪明人,“你怕…蔺丞阳有难言之隐?”


    “是。”荣龄颔首,“总归离还有些时日,我不想草草结案,冤枉了谁。”


    而她未与荣宗祈说的是,她也不想荣宗柟为给瞿郦珠讨个公道,为保全瞿氏而亲自写下罪己诏。


    其间不愿并不只因私交,更因荣龄乃南漳三卫的统帅——


    荣宗柟缺军权,手握二十万精兵的荣龄自然是他要招徕的合作对象,而荣宗阙在中枢有京南卫,在边境有赵文越的凉州军。


    荣龄于他,非但不是助益,更是对手。


    因而,于公于私,她都不想荣宗柟的太子之位动摇。


    只是这些,她不便与日日琢磨诗词歌赋、野史杂家的荣宗祈说。


    雅间门“吱呀”打开,荣毓买了一桌的糕点、甜汤回来。


    她期待地睁了一双大眼,攀住荣龄胳膊,“我听你的话,买了好多,你喜欢哪个?”


    荣龄垂首,生硬地拍了拍小丫头头上的双环髻,“我不挑,都可以。”


    荣毓却不高兴了,觉得荣龄敷衍——五个手指头还有高矮胖瘦,怎会有人都可以!


    荣龄看出她一瞬间低落的心情,可她不解,为何荣毓又不高兴,她确实都不挑呀。


    荣宗祈看出二人的鸡同鸭讲,“阿木尔,你最喜欢的桂花五红汤。”他挑出一碗糖水,递给荣龄。


    荣毓又看过去,“你喜欢桂花五红汤?”见人点头,她嘀咕道,“那怎说都可以,明明有喜欢的。”


    荣龄终于明白,这小东西在闹什么别扭。她想了想,又自个与荣毓再说了一遍:“多谢你,我喜欢桂花五红汤。”


    荣毓捂了嘴笑,葡萄大的圆眼弯作两道月牙。


    这时,门外忽传来说话声。


    “沧海兄,今日怎的不苦读,竟有时间来此看戏?”


    另一人回道:“此言差矣,沧海兄与咱们可不一样,人家可与那台上的书生一般,天生是要中状元、做宰辅的人!”


    荣龄本没在意,可下一瞬,另一道并不全然陌生的嗓音入耳——


    “李兄可别笑话我了,我早上陪公主去了趟隆福寺,眼下难得有闲,”他长长叹道,语中满是混不吝的惫懒,“你快莫说其他的,都看戏,看戏…”


    是…祁云帆?荣沁养在公主府的书生?


    荣龄去了门前,透过门页的缝隙往外瞧,祁云帆叫人围在正中,显然是一群人都要奉承的对象。


    几人推推搡搡地进入隔壁的雅间。


    荣龄再看一眼,只瞧见祁云帆的腰间佩戴了一枚绣有隆福寺徽记的香囊。


    她走回来,有些沉思。


    荣毓见她这般,戳了戳她,小小声地问:“你看上了门外的人?莫非也要学二皇姐,养很多面首吗?”


    她有些忧心,“可我瞧着张大人很好,你不喜欢吗?”


    荣龄的思绪一下断了。


    她抬头望向荣毓,一时间也不知先回答哪个乱七八糟的问题。


    荣宗祈在一旁瞧得开心,“荣毓,三哥问你,你如何知道二皇姐养了很多面首。”他想了想,又补充问,“你可知,面首是何意?”


    荣毓一脸天真,“今年的中秋宴,我嫌宫里闷,便跑去树上摘桂花,恰遇上二皇姐和驸马吵架。二皇姐很生气,骂驸马‘你眼瞎看上那个丑八怪,是要本宫丢尽颜面吗!’”


    她


    下颌扬起,有意学趾高气扬的荣沁。


    说完这一头,她又换到另一边,故意沉下嗓音,“公主既养了这样多的面首,你我各走各的道,不好吗?”


    “我去偷偷问母妃,母妃骂了我一通,曹姑姑也不让我问。”荣毓得意道,“可我找了个小太监,他告诉我面首就是公主养的相好。我又问相好是何意,他想了想,说是叫公主喜欢,伺候公主的人。”


    曹耘一惊,哪来的奴才,竟告诉荣毓这些腌臢话?


    “公主,那小太监是谁?”她抓了荣毓,忍下气问道。


    荣毓摇头,“我不记得了。”


    荣龄与荣宗祈对视一眼——这样看来,中秋之时,荣沁便已知晓蔺丞阳与瞿郦珠的私情。


    就她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可会在瞿郦珠之死中插一手?


    荣毓还不放心,再三追问荣龄,“门外的是不是你要养的面首?张大人肯定会和驸马一样生气哦。”


    荣龄微瞪了眼,“哪有!我何时说了要养面首?!”她停了下,又补充道,“你也不许去张廷瑜面前瞎说!”


    随后,她转过身,对一脸看好戏的荣宗祈解释道:“那人叫祁云帆,我在…”因荣毓与曹耘都在,荣龄便不提夜探公主府一事,“我在荣沁身旁见过。”


    只是…祁云帆方才说陪荣沁去了隆福寺。


    “三哥,荣沁何时开始拜的佛?”荣龄怀疑道,“她不是最爱烈火烹油的富贵锦绣,一贯不屑于求神问佛的?”


    荣宗祈也不解,“是啊,我也没听说她信了佛道。”


    荣毓则补充,“上回父皇去红螺寺,我们都去了,二皇姐说她头疼,没有一道去。”


    看来,这荣沁一早去隆福寺,定有问题。


    话分两头。


    这日的张廷瑜忙了一天,下值却未回南漳王府。他换了一身藏青的直缀,提一箧额尔登帮忙备的礼,去了吏部尚书,也是他的座师陆长白府上。


    他到门口时,刘昶刚好也来,二人便将提的贺礼交与管事,又并肩去了陆长白的书房。


    为与这几位有些出息的学生相聚,陆长白推了一位侍郎的宴请,早早回了府中。


    张廷瑜与刘昶来到他的书房集贤楼时,他已由另两位建平十年的进士萧綦萧东亭、闵慎闵怀州陪着,闲谈朝中各事。


    刘昶一进门,郑重正了衣冠,又一撩襟袍结实跪在陆长白面前。


    三叩首后,他道:“陆公桃李满天下,学生刘子渊,愧拜老师。”


    这一拜既惊了上首的陆长白,也惊了另三人。


    陆长白捋了捋美髯,心道这刘子渊倒是守礼,不像那张衡臣,仗着尚了郡主,从不殷勤待他。


    另三人则面面相觑,都是同年,刘昶已跪在堂前,他们三人,是拜,还是不拜?


    怔了片刻,萧綦作为当年的头甲第二名,跟着也跪在堂中。张廷瑜与闵慎不好再说,只能垂首跪下。


    “陆公桃李满天下,请受学生一拜。”几人齐齐道。


    集贤楼中芝兰一堂,十步芳草,陆长白捋着美髯,心中得意极了。


    对于带头的刘昶,他更是满意。


    因而,陆长白亲自扶起刘昶,又对众人道:“辛苦出山林,苍生俱保暖。惟愿诸君时时哀悯民生,不负陛下,不负书中圣人意。”


    “学生奉命惟谨,谨终如始。”


    晚饭便布在集贤楼。


    一张圆桌自然是陆长白居中,另几人不按如今的职分,只推让着请刘昶居左,萧綦在右,张廷瑜与闵慎则在这二人之后。


    陆长白兴致极高、不停举杯。


    刘昶是真材实料考出的状元郎,腹中才学自然馥郁。他又有意奉承,直哄得陆长白说了半晌随大梁肇兴,于一片废墟中建起盛世的往昔。


    “老师功标青史,乃大梁的头位功臣。”


    这番夸赞落在了陆长白的心坎。


    只是…这桌上有个世人既认的“开国三大功臣”之首南漳王荣信的女婿,他再得意,也不敢妄自接下那“头位功臣”的名号。


    “诶,子渊说醉话了。”陆长白谦道,“老夫只略尽绵力。若论功绩,怎可与祁连老臣相比?陛下早有了定论,稳做头位功臣的自然是随陛下自前元手中打下这江山的南漳王爷。”


    刘昶一僵,这才发现自个说错了话。他偷瞧了眼一脸平静的张廷瑜,心道这宦途还真时时如履薄冰,字字句句都要谨慎。


    提起南漳王,陆长白自然想到昨日的不快。


    他有意敲打张廷瑜,“对了衡臣,老夫昨日已为张老大人写下祭文,待会你便带回王府,也叫郡主瞧瞧。只是…”陆长白一想到在徐闻达与谢冶面前丢的脸便更淡了神色,“昨日你为何不说郡主也在?这乌龙当真无妄。”


    张廷瑜自然不好说,他只想早早打发了陆长白,不惹荣龄清梦。


    他也早便晓得这人器量狭小、鼠肚鸡肠,于是他也不再多作辩解,直截了当认了错,“是学生想的不周祥。昨日回去,郡主也埋怨学生,说是本无事却硬生了事端。故而今日,郡主特意吩咐学生带来一尊白玉观音,赠予师母。”


    陆长白的夫人笃信佛道,在大都颇有美名。


    陆府管家将那尊白玉观音呈上。


    “端的甜白如截脂,是上等的和田羊脂玉。”陆长白颔首。


    只是这尊白玉观音一出,另三人备下的其余礼物便失了光彩。萧綦与闵慎倒还罢了,二人有些门第,在官场也已站稳脚跟,并不将陆长白看作救命稻草。


    刘昶却意味不明地看了张廷瑜一眼。


    但张廷瑜正恭听陆长白对荣龄的示好,并未看到他阴寒的一瞬——


    作者有话说:郡主:怎么能这么作!


    公主:夭寿啦,我姐要养好多面首!


    第47章 权势


    不过,刘昶很快又随陆长白高涨的情绪笑开。


    “衡臣与郡主情深无间,叫人羡慕。”他打趣道,“老师不知,数日前,衡臣曾带郡主来宛平参加家母的除服之礼,学生有眼未识尊驾,倒是惶恐。”


    “好,好!”陆长白端着酒杯,与张廷瑜满满一碰,“君子修身齐家才可治国平天下,衡臣与郡主恩爱,是莫大的好事。”


    他忽又想起刘昶的婚事,“子渊,你可有婚配?”


    刘昶一愣,“倒,倒有一桩…”他道,“只是三年前家母去世便耽搁下来,如今除了服,那家姑娘又身子不好。”


    “原来如此,”陆长白有些可惜道,“不然,为师这倒有桩上好的姻缘。”


    再说过一些,见天色已晚,几人便联袂告辞。


    其余三人都上了家中的车轿,刘昶则叫刘五特地赁来的双驾马车接走。


    他端坐车厢中,脑海里不断翻涌那尊白净无暇的羊脂玉观音。


    那观音如一盏冰冷的明灯,照亮深长暗巷,暗巷中又有陆长白的叹息幽幽响在其中——“不然,为师这倒有桩上好的姻缘。”


    借着酒意,刘昶放任自己去想。


    若张廷瑜能凭借与南漳郡主的婚事一下做了人上人,那他刘昶,为何不能?


    一想到将要迎娶斗大字不识,样貌也平庸的商户之女,刘昶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他正兀自忿忿难平,马车忽地转了方向,刘昶一时不查,撞在厢壁上。


    “刘五。”他不快唤道。


    但刘五并未回复,他与人吵了起来。


    刘昶按揉几下因饮下过量的酒而胀痛的额角,顶着一头硬风推开车门。


    他这才发现,刘五赁来的马车旁,正趾高气昂地停了另一驾香木雕刻、饰以华美锦缎的马车。另有一小队身强体壮的小子围在马车四周,怒目瞪着刘昶这头。而马车正中刻有香花、瑞兽的车门则紧紧闭着,仿若未听见外头的喧闹。


    “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冷不丁地冲来惊了马。知道咱们车里坐的谁吗?刘状元!”他双手一抱,往皇宫的方向高高举起,示意这状元的名号由圣上钦点,“冲撞了刘状元,你们担待得起吗?”


    他对面站了个混不吝的,“什么刘状元,老子没听


    说过,咱们爷是定远侯世子,便是你那劳什子刘状元跪在车前,世子也绝不赏他一眼。”


    刘五在桑园村中威风惯了,哪里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他袖子一捋,眼见的便要与人缠打起来。


    刘昶又气又急。


    七分气那定远侯世子一行狗眼看人低,另三分气刘五的不知进退,叫他遭人奚落。


    剩下的急却是对方乃大都有名的纨绔,若得罪了他,刘昶找谁说理去?


    “刘五,停下!”他急喊道。


    可气头上的刘五并不理。


    很快,他孤身陷入定远侯府众仆从的包围,叫人打得哀哀惨叫。


    刘昶揽了袍子落车,想去拉架。但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便是想靠近都不能。


    更糟的是,有人见他一脸焦急,便又阴阳怪气吓他,“兄弟们,这怕是那劳什子的刘状元。老子手下人命无数,还从未揍过状元哩!”


    有人听罢便怪叫着向刘昶袭来。


    刘昶脚下一软,跌落在地时心道吾命休矣。


    可就在他闭眼的一瞬,一道风啸响在巷中。


    “陈无咎,你又在欺男霸女?”一道女声传来,凌厉中夹带几分静柔。


    刘昶一怔,忙睁眼看去。


    只见一位着碧色褙子,挽平髻饰珠箍的女子亭亭立于他身前。只是她虽一身文气,手中却持柄寒光闪闪的…树枝?


    温婉与飒爽在她身上对立又和谐。


    刘昶不错神地盯着她的背影。


    定远侯府的仆从一见来人,忙起身的起身,正衣的正衣。


    眼前这位虽称不上姑奶奶,但唤句姑姐姐,她也是承得起的。


    那扇一直紧闭的香草瑞兽木门终于“吱呀”打开。陈无咎讪笑着下车,“文秀,你何时回的大都,怎不找我吃茶?”


    陈无咎长了一张雌雄莫辩的粉面。


    他凑到万文秀身旁,“你今日的衣裳好看,不过瞧着像是去年的款式。不若明日来我家?老太君新请了位苏州的师傅,会做最时兴的破云裙哩!”


    万文秀无奈,“陈无咎,你便是赠我十件八件破云裙、在这大都做再顽劣不堪的混子,郡主也不会松口叫你回南漳三卫。”


    陈无咎面色一变。


    自然,他并非生来便是纨绔。他也曾在南境浴血,是前锋营最骁勇的将军。可惜定远侯府三代里都只剩了他一根独苗,陈太夫人亲至建平帝面前哭求,道是陈家世代忠心,恳请陛下给老陈家留个后吧。


    于是,一旨圣意去了南漳,自此断了陈无咎的军旅生涯。


    陈无咎也因此不忿,摇身变作游手好闲的膏粱子弟。


    他想的是,陈太夫人定看不过他这样蹉跎自己、玷污陈家几世清名的样子。届时,他便能跟老太君讨价还价——只需放他回南漳,陈无咎又是奋勇轩昂的陈家儿郎。


    只可惜,他等了一年又一年,老太君仍不松口。


    刘昶认出眼前这位既温婉又飒爽的女子。


    那日,她随南漳郡主、张廷瑜一道来的桑园村。又因方才的定远侯世子提起南漳三卫,刘昶便猜,这女子当在南漳郡主跟前行走。


    他站起身,仔细收拾凌乱的衣衫与神色,这才郑重行礼,“竟在此遇见文秀姑娘,刘昶感怀于心。”


    万文秀转回身,认了一会,也有些惊讶,“刘状元,是你?”


    她看着眼前这人,心思微转。


    想不到刘昶在桑园村仗势欺人,来了大都,却叫权势更高一头的陈无咎摆一道。这还真是,一报还一报。


    不过眼前这事确是陈无咎失礼,万文秀瞪一眼粉面俊俏的郎君,“陈无咎,快致歉。”


    万文秀音量不高,可眼高于顶的定远侯世子却如闻纶音,他虽一脸不情愿,嘴上仍道:“抱歉,是下人无状。”


    他又踢一脚嚣张的仆从,仆从便突然做了软脚虾,趴在地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刘状元。”


    刘昶明白,人家这是看在万文秀,看在南漳王府的面子上才与他致歉。他心中虽仍有不满,可也知道眼下并非计较的时候。


    他低了半分头,“下人初来大都,言行伧俗,叫世子见笑了。”


    见他二人说开,万文秀便觉此间事了,正要离去。


    只是她刚捧起情急之中丢在一旁的书,竟发现它在混乱中叫人踢了一脚。那书有些年头本就装订得不牢,眼下更是纸页散落,狼藉一片。


    “诶呀!”刚刚还一人一树枝沉稳拦于车前的万文秀急得跺脚,这叠书是她特特请万松斋的掌柜留意,自外地收来的《喜春来》。


    掌柜的说,这书已不多了,他也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收着一册完整的。


    听她这记惊呼,正要上车的陈无咎又凑过来,“文秀,怎的了?”


    万文秀捧着书,“都怪你,我好不容易找见的《喜春来》全本,都坏了!”


    陈无咎晓得,万文秀虽出自嵩山万府,却与她那半个武痴的兄长不同,她不喜刀剑,倒爱读书。


    手下的小子没轻重,竟踢坏了她的宝贝书,陈无咎一时头大,心说这下他怎还能劝得万文秀与他一道吃个饭,饮个茶?


    谁知,旁观的刘昶忽问道:“姑娘手中的可是前朝仁宗年间齐元楼的刻本?”


    万文秀抬首,眼中既吃惊,也有希冀,“确是齐元楼的刻本,刘状元可在别处见过?”若还有,她愿花上百金千金收来。


    可刘昶摇头。


    就在万文秀满眼的期待要冷作失望时,他又道:“我家中没有齐元楼的刻本,但有更早些的抄本,文秀姑娘若不弃,改日我送去府上。”


    万文秀心中便有一阵清风吹开阴云。她头次觉得,这纵得家中仆从恶霸邻里的刘状元也有些可取之处。


    “不必不必,本是我借书,刘状元告知我府上,我亲自去取。”


    刘昶与她说好地点与时间,这才重又上了马车,碌碌往家中行去。


    他抬起手,手心是跌落在地时擦出的伤口。他又用另一只手狠狠地摩擦那片伤口。


    钻心疼痛袭来。


    刘昶便在那叫人清醒的锐痛中不断提醒自己,刘子渊,你生来便叫人抛弃,自小叫人看不起,可那又怎样?你总要做这天下一等一尊贵的人,总要将那些轻视的、鄙薄的、仇恨的目光都踩在脚下。


    权势,是你这一生最重要的装点。


    自瓦舍回来,荣毓又在南漳王府赖了几日。荣龄叫她如小尾巴一般跟着,也不好去做太过紧要的事。


    幸而五日后,玉鸣柯终于觉出她出宫久了。那日清晨,披香殿的小黄门带来整幅公主仪仗,接走了荣毓。


    离去前,小丫头扒着车窗,拉住荣龄的袖子,“几日后便是白梅宴,你会来的吧?”


    荣龄对这见证皇帝与后妃深情的白梅宴并无兴趣。可她也知道,若当下拒绝,荣毓许是又要哭闹起来,耽搁着不肯走。


    她便模棱两可答道:“有时间就去。”


    未几,马车往皇宫驶去。


    荣龄回到书房,正遇上万文林来禀事。


    前几日,因自个不得脱身,她便让缁衣卫去隆福寺瞧瞧。


    待将那座皇家庙宇里外摸了几次,万文林终于带来她想要的消息。


    “郡主,达摩院的西边院看守得颇紧。属下亲见一位小沙弥因误入西边院遭了毒打。”


    毒打?莫非蔺丞阳就在这隆福寺的达摩院中?


    这倒也说得通。


    一则隆福寺距公主府只一炷香的脚程,荣沁既可撇开无端囚禁蔺丞阳的罪名,又能时时去探视。二则达摩院中有四大武僧,功夫较寻常的公主府护卫高上许多。若有他们镇守,蔺丞阳还真是求助无门。


    但不论如何,眼见才为实——


    作者有话说:走一点配角的线,很显然,刘状元还有重要戏份……


    第48章 蔺丞阳


    腊月初一,恰逢大都官员休沐。


    荣龄便邀张廷瑜一道去隆福寺。


    张廷瑜打量她,“有事?”


    荣龄也与荣沁一样,从不是求神拜佛的人。她忽地提起要去隆福寺,定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荣龄便凑到他耳畔道:“蔺丞阳许是关在那。”


    张廷瑜双眉微抬,这才颔首。


    此番去隆福寺,荣龄未作遮掩,而是领了侍卫、仆从好一堆人。又有额尔登正式递上南漳王府名帖。


    因而待一行人悠闲逛至隆福寺山门时,方丈通智大师三步并作两步来迎。


    “未及迎郡主尊驾,还请郡主恕罪。”


    荣龄抬了抬手,“本就是我们信步而至,大师何罪之有?额尔登——”


    闻言,长史额尔登亲自扶起行礼的通智大师,不落一分失礼之处。


    通智大师直起身,又看荣龄一旁的张廷瑜,“想来这便是张大人?”他念一句佛号,“老衲有礼。”


    张廷瑜看了荣龄一眼,接下话道:“听闻隆福寺迎来身毒国的贝叶古经,我与郡主提了,郡主也极感兴趣,我二人便来瞧瞧。”


    隆福寺作为北地禅宗第一寺,向来地位尊崇。


    只是近来,长春道异军孤起,夺去许多信众。


    通智大师便想,隆福寺是皇家庙宇,失得起平民信众,却定要牢牢拢住那些高门贵族。


    于是,他自身毒国寻来传说中佛陀亲笔书写的贝叶古经,又大肆宣扬其珍稀之处,引来最能掐尖争好的大都高门接踵而至观赏。


    因而,荣龄二人自称为此而来,未引起通智大师的半分疑心。


    可他不知道的是,张廷瑜提起贝叶古经,并非二人真要瞻仰佛陀遗迹,只因它所在的藏经楼正毗邻达摩院。


    待登上藏经楼,张廷瑜陪着通智大师畅叙各朝译经,又提起自己在父亲札记中见的渝中石窟寺经变壁画描摹。


    见二人谈兴正浓,荣龄有意落后一些,向栏外望去。


    达摩院在藏经楼以西,是中院并东西跨院的建制。荣龄根据万文林的提示,向最西边的院子望去。


    那院子不大,东西约三十步,南北更窄一些,约二十步。


    小院瞧着没人看守,但荣龄瞥了几眼守卫要害处,那四位武僧正两明两暗镇守其间。


    荣龄奇道,这荣沁到底给了通智大师什么好处,竟能这般使唤达摩院中的高僧?


    在藏经楼上盘桓半晌,张廷瑜又看向荣龄。荣龄与他颔首,示意自个已将达摩院打量得差不多。


    于是,张廷瑜便又提起,“早听闻隆福寺中有大都最好的凤凰单枞,不知是否得幸饮一杯。”


    通智大师自无不允,“郡主、张大人,这边请。”


    藏经楼的一楼便有茶室,通智大师着人点燃红泥火炉,待雪水沸过三遍后,方取水冲茶。


    佐以窗外白雪残枝,张廷瑜又与通智大师说起禅来。


    荣龄心说,幸好张衡臣博通古今,便是佛法道义都能说上许久。若她一人来,她可想不出如何绊下通智大师,好让自己有空儿去寻蔺丞阳。


    这时,万文林叩门来禀,“郡主,有军报。”


    荣龄便借机脱身。


    待缁衣卫引开达摩院中的四位高僧,荣龄悄然翻过院墙,推门进入平平无奇的小平房。


    随门页开合,墙角的某物微动了动。


    荣龄看过去,心中吃惊。那蜷缩的一团已枯槁得看不出个人样,他的双手双脚都带了沉重的铁镣,磨出腕上一圈厚厚的血痂。


    “蔺丞阳?”荣龄试探唤道。


    那人头微动,却并不看过来。


    荣龄只好走过去。可稍靠近些,他身上溺馊的味道迎面扑来,荣龄捂住嘴鼻,心中更震惊。


    荣沁竟这样恨?她不仅夺去蔺丞阳的自由,更一丝尊严都不留。若将眼下的蔺丞阳扔到大街上,怕是没人敢认此乃人称“小青天”的蔺家公子。


    她心中一叹,再唤道:“蔺丞阳。”


    那人终于迟缓地抬起头,“你是?”他的嗓音低哑,如粗砂夹入肉中,让整幅声线都沁了血。


    荣龄想了想,二人还真从未私下见过,蔺丞阳认不出她,倒也说得过去。“我是荣龄。”她道。


    蔺丞阳眨了眨眼,“郡主?”他的语调中满是怀疑,既怀疑她是否真是荣龄,更怀疑她为何在此时出现在此地。


    荣龄取下腰间令牌,那枚镌刻“南漳”二字的墨牌递至蔺丞阳眼前,“可信了?”


    蔺丞阳犹疑地再看她一会,“但不知郡主,为何来此?”


    荣龄却摇头,“这话该我问你,”她估算缁衣卫拖住四位武僧的时间——她约有一炷香的空当,“蔺丞阳,你为何在此?”


    蔺丞阳却答非所问,他忽想起来荣龄自外头来,定晓得瞿郦珠的状况,情急中他也管不了自个身为驸马,特特去问太子良娣的境况有多冒昧。“郡主可知,瞿良娣近日可好,可有抱恙?”


    荣龄一愣,她紧紧盯着蔺丞阳,欲找出一丝他在做戏的痕迹。可她如犁地一般扫过几遍,他眼中、面上的担忧分毫不变。


    她沉沉转过心思,这蔺丞阳不会至今未得瞿郦珠的死讯?


    可那毒药明明是他亲手给的…


    荣龄不想也不敢立时便信这荒唐到让人叹息的猜想,因而她颔首,“倒是不曾听闻有恙,当无碍。”


    蔺丞阳显见地松了口气。


    荣龄仍一瞬不瞬盯着他。


    她想,若真是做戏,蔺丞阳的言行举止总要露出马脚,她决定且行且试。


    于是,荣龄再次问:“蔺丞阳,你为何突然失踪?瞿良娣托我寻你,这话也是她让我问的。”


    闻言,自荣龄进门便一直颓丧在地的蔺丞阳猛地抬头,他的眼中恢复几分“小青天”的精明与清亮。


    “郡主何意?”他警惕问道。


    荣龄不与他打哑谜,“瞿良娣用药落胎伤了身子。因她日日消瘦下去,旱莲只能铤而走险为她找来疗养的方子。可她没将药渣子藏好,叫小宫女瞧见。因这药渣子,东宫查出瞿良娣落胎的真相,你二人的感情也因此东窗事发。”


    荣龄编出一个合情合理的开头,又造出半真半假的经过。


    “你也知道,你二人一者为太子哥哥的良娣,一者为荣沁的驸马,这丑事乃陛下的家事,不宜由三法司来查。恰逢我回了大都,陛下便命我查清。眼下我已将瞿良娣收监…”


    见蔺丞阳一脸惊忧不作假,荣龄再下了一记猛药,“也是可怜见的,那瞿良娣本不肯说出奸夫是谁,可当她知晓你蔺丞阳忽地失踪来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愤怒极了,以为你怕了、逃了,这才告诉我与她生了情缘的是你。”


    荣龄有意停了停,她低下嗓音,如夜半幽魂引诱人说出心底话,“蔺丞阳,你当真怕了、逃了,要当那敢做却不敢认的无耻之徒?”


    “我没有!”蔺丞阳挣扎着要站起,可他太久没有走动,起到一半,那身子又不听使唤地跌落,“郡主我没有!是荣沁将我囚在这,你定要告诉郦珠,非我小人,待我出去,我定与陛下、太子殿下禀明,是我强迫她与我欢好,她挣扎了、拒绝了,是我肯不放过她。”


    荣龄面上神色不变,心中却已一震。


    “你是说并非你有意避开,却是荣沁将你囚在此处?”她再度确认。


    若真如此,旱莲状告蔺丞阳毒杀瞿郦珠一事岂非成了诬告?


    那药中的毒究竟是谁下的?


    “不错,自郦珠送我的绣帕叫荣沁瞧见,她便如发疯一般,让人日日跟踪、监视于我。也是我自个不够当心,叫她查出了郦珠。”蔺丞阳解释道,“中秋宫宴,她与我摊牌,要我与郦珠断个干净。可我那时便说明,既然我无情、她无意,我们不若就此和离,她大可再去寻个知心之人。可她只是愤怒,没说几句便拂袖而去。”


    过完中秋不久,蔺丞阳与瞿郦珠便在白云观的丹桂林中出事。其后之事,蔺丞阳暂不知,荣龄却清楚。


    “荣沁可接触了你送给瞿良娣的药?


    “荣龄有意问。


    蔺丞阳别号“小青天”,为人自然警觉,“郡主为何问起药,可是那药出了问题?”


    荣龄不想他在此时陷入绝望,因而未告知真相。


    “是有些问题,瞿良娣伤了身子,许是日后都不能有孕。”


    蔺丞阳拼命回忆。


    他忽然眼前一亮,“我去宫中送药那日,荣沁曾命人送来一份早餐。我本不想用,可送餐那人死死盯着,我为早些打发他,便用了一些。将要出门时,我忽然腹痛,去了趟净房。”


    “你去净房时可有人看守那药?”荣龄问。


    “无…无人。”蔺丞阳亮起的双眼又黯下,“定是那时出的事,是我不察,叫郦珠受苦了。”


    他最后道:“待我自宫里回了自个院子,我脑后一痛,醒来便到了这里。”


    荣龄也不知今日的自己叹了多少气。


    她望向房中唯一的一尊佛像,不禁在心中问,佛陀,若你有灵,可否告诉我你布下蔺丞阳与瞿郦珠的一番因果究竟为何?


    即便她只旁观,也觉得苦透了。


    蔺丞阳还在求她,“郡主,求你救我出去,我一人做事一人当。郦珠刚失去孩子,最是荏弱,她经不住讯问,也受不得惩罚。”


    荣龄自远处收回目光,她的目光止不住地怜悯。但——


    “这事不比其他,你若一力承担,不但自个会受极刑,便是蔺家,恐也难逃牵连。你倒是情愿,可曾想过蔺家?”


    蔺丞阳便道:“此事我早已想过。若能出去,我立时求祖父将不肖子孙逐出族谱。”


    只可惜,若自蔺太傅在诗会中的题句来看,蔺家不仅不会如蔺丞阳所愿,更是早与荣沁沆瀣一气,欲将罪责都推给已逝的瞿郦珠。


    蔺丞阳这般筹谋,实在天真。


    这时,窗外传来两长一短的扣响——是缁衣卫中提醒有敌方靠近的暗号。


    荣龄提了口气。


    “蔺丞阳,眼下我还无法带走你,你先安心在此地待着,等我再来寻你。”


    她匆匆出门,万文林已过来迎她。


    “郡主,四位武僧已回过神来,正往回赶。”他禀道。


    荣龄颔首,“走。”


    待那四位高僧重新回到达摩院,院中房门仍紧紧闭着,房中的可怜虫也仍蜷在一角,恍若没有一丝生气——


    作者有话说:张大人:我就是郡主的最强辅助!(骄傲脸)


    郡主:他真的好能巴巴哦…


    第49章 公主劫


    晚些时候回了南漳王府,荣龄窝在张廷瑜怀中说起这事。


    “你说,当真是荣沁下了毒?”


    荣龄其实有些唏嘘。她虽自小与荣沁掐架,可心中还残留几分儿时的荣沁叫细犬吓得哇哇哭泣的样子。


    这样的荣沁,竟对身为东宫良娣的瞿郦珠说杀就杀?


    但转念一想,荣龄自个也犯下杀戮无数,她与荣沁,甚至荣宗柟、荣宗阙,都早已不是那时模样。


    张廷瑜轻拍着安抚她,有些心不在焉。


    倒不是荣龄的问题难住他,只是,他忽然想起瞿郦珠流血而亡的死因与前元末年的几位后妃有些像。


    那时,摄政王为把持朝政,有意不让末帝生出皇嗣。他买通宫女,掉包了保胎的汤药。那些后妃饮下,当夜便血流不止,不仅胎儿不曾保下,连性命都丢了。


    因一年中接连死了三位后妃,张芜英便暗中去查,这才查出那要命的汤药。


    眼下瞿郦珠又因血流不止而亡,二者的相像究竟只是巧合,还是那秘药又重出江湖?若是后者,又是谁将这秘药给了荣沁?


    他不免又想起冯保送来的三彩美石——同是前元之物,同又莫名现身。


    见张廷瑜若有所思,荣龄抬起头,好奇问他,“在想什么?”


    但他想了想,还是摇头道:“没什么。”


    他终归只有些毫无根据的联想,还是查清了再与荣龄说——她眼下已经够忧心的了。


    “二公主虽与蔺丞阳感情不谐,但郡主不知,这些年若遇上需他夫妇二人联袂出席的,二公主必要与水芝做出恩爱难分的模样。她这样要强,一旦晓得水芝与瞿良娣的私情,下毒、害人倒也不足为奇。”


    张廷瑜回答荣龄方才的问题。


    “但郡主可想好了,若真是二公主做的,可要叫她自个承认下毒?”他又问。


    荣龄叹一口气,这也是她为难的。


    且不说逼荣沁自个认下这罪有多难,便是认下了,建平帝、贵妃,还有赵文越、荣宗阙,他们可会袖手?


    但若任荣沁草菅人命却毫无惩处,荣龄又不甘心,也觉得对不起枉死的瞿郦珠。


    见她满心纠结,张廷瑜安慰地抱紧她,“先不忧心,事缓则圆,没准还有旁的法子。”


    可到了第二天,曹姑姑带来的噩耗却让一切失了序,再无回寰的余地。


    次日,荣龄还在因不想用一碗清炖的黄芪鸽子汤而与张廷瑜讨价还价,一脸惊惶的曹姑姑由额尔登陪着,几乎撞进门来。


    “郡主,公主不见了!”


    荣龄趁机推开那黄芪鸽子汤,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见了?她好好地在宫里,为何不见了?”


    曹耘拼命抑下心中的恐惧,尽可能精简禀道:“今日午后是白梅宴,公主怕郡主不肯来,便与娘娘道,先来王府寻郡主,你二人一道去。”


    可谁知,马车刚行至离南漳王府尚有几个路口的巷里,一伙蒙面人忽地从天而降。荣毓带的仅是寻常侍卫,并非那伙蒙面客的对手。


    没一会,侍卫死的死,伤的伤,哇哇大叫的荣毓也让人打昏,裹进大氅中往西山方向退去。


    “劫走了?”荣龄猛地站起,有些不置信,“光天化日劫走公主?”


    “蒙面客可有留下言语?”


    曹耘忙点头,“有!有!为首之人道不可禀报陛下,否则便要了公主的命。奴婢拿不定主意,这才来寻郡主。”


    荣龄的脑海中铺开一卷大都地图——自皇宫至南漳王府所在的东安门崇釉胡同,沿途均为高门聚居之地,宵小向来不敢擅入。


    今日竟有蒙面客强抢公主,他们哪来的熊心豹子胆?


    再者,荣毓来南漳王府邀她本就临时起意,那伙子蒙面客竟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布置妥当,中途劫走她…他们在宫中定有耳目。


    又者,荣毓不过一个七岁的小娘子,她能得罪何人?


    刚刚曹耘又道,蒙面客叫她不可禀报建平帝,是因背后的指使之人也畏惧皇帝,还是,他们的目的本就是将荣龄卷进来?


    不对,不只!


    荣龄的眼神、面色已寒得如结了一层昆仑巅更古不化的冰雪——高门、皇宫、忌恨荣龄,背后指使之人是谁已呼之欲出。


    不曾想,她昨日还在天真地怀疑荣沁是否真的狠下心毒杀瞿郦珠,今日,她便用一个荣毓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荣龄愤怒到极致,内心倒如跌入风眼平静下来。


    “文林,带上缁衣卫,随我去西山万花别院。”


    西山谷万花别院,贵妃赠予荣沁的嫁妆之一,因四季有温泉入室,院内花开不败,故曰万花。


    荣龄换上一身真紫色劲装,束护袖,着牛皮靴,腰间佩玉带,手持一柄鞘身盘旋四爪游龙的玉苍刀。


    缁衣卫已在崇釉胡同勒马相迎,荣龄翻身上马,回首与张廷瑜交代一句,“衡臣,你去寻荣宗阙,将他带来万花别院。荣沁是个疯子,他不是。”


    张廷瑜拱手,“定不负郡主吩咐。”他又往前一步,“你自个也要当心。”


    荣龄颔首,手中马缰一抖,领着百余缁衣卫直往西山而去。


    西山位于大都以西,是燕山余脉。因其苍俊明秀,向来是皇室别院的建地。可若叫花匠阿福来说,同在西山中,那一重重的院子也要分个高低贵贱。


    最次的自然数西山南麓脚下,因另一余脉伸出,生生挡住一半的风景。


    好一些的在半山腰,避开那恼人的遮掩,可远眺整个大都。但也正因位于南麓,那些院子无法瞧见西山谷中漫山的红叶,西山别院的趣味便淡了大半。


    最上佳的正在西山谷里,主人家可坐于院中赏斑斓秋景。若再能守一眼温泉便更好,那样整个秋冬都不必再受深寒。


    而阿福所在的万花别院便是这西山中位置顶顶好,仅次于当


    今陛下西山行宫的一处院子。


    能占下这样上佳的位置,只因万花别院乃圣上最金贵的二公主荣沁的嫁妆。


    不过,提起这院子的主人,阿福沉沉一叹。


    这万花别院千好万好,唯独这主人,有些苛刻。


    这不,因她清早便来,他们一伙子仆从自三更离了被窝,一径忙碌到现在。


    他是花匠,管家吩咐他定将院中种的四季百花都察看一遍,定不可有一片落叶,一朵蔫巴的鲜花。


    阿福提了灯笼,与其余花匠凝了神去找。幸得这院中有温泉,他们不至于在最清寒的早上冻坏。


    可不知为何,今日的他有些莫名不安。


    也不知是二公主来了后不如往常折腾一院的人叫他不习惯,还是不久前一伙眼瞧着武功高强的练家子在胳膊下夹了一件大氅,行色匆匆往后院而去…


    阿福躲在寿山石后偷看了好几眼,那大氅中当藏了个孩子。


    哪家孩子竟叫人以这样的方式带来?


    他一面剪下开得正好的腊梅供二公主在房中用,一面不停地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像是为印证他的不安,院外忽传来由远至近的马蹄。


    西山诸别院均归皇室,若无急务,无人胆敢在此纵马。


    阿福心中一跳,会是谁?为何事?


    而下一瞬,厚厚的黑漆桐木门叫一股巨大的力道顶破,阿福远在院子角落,仍被一片横飞而来的木片擦伤脑门。


    他疼得惊叫,可一息后,黑衣甲兵护着一匹黢黑神驹奔入院中。


    阿福的惊叫便断在嘴边,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只怕惹了这群天降神兵的注意,倒丢了性命。


    阿福怕死,可也有不怕死的。


    常伴于荣沁身旁的小将率公主府私兵急来迎战。他自诩曾在西北前线打过几年仗,并不将这伙不知何处来的亡命客放在眼里。


    可谁知,他刚一迎上其中一人,也不知那人如何拔的刀,他只觉眼前一花,手中狠狠一木。待他回神,他已与瑟缩于角落的花匠跌在一处。


    阿福盯着他,如见地狱恶鬼,“血,血…”他指着小将的脸,惊恐地喃喃道。


    小将伸手去摸,只摸到一手温热的濡湿。待他拿下手,伸在眼前,他只看到满手的血。


    这时,小将才感受到自面上传来的深入骨髓的疼。


    那人一击之间竟在自己面上划出三道几要见骨的伤口!


    荣龄骑在马上,视线较其他人更清楚些。


    荣沁的公主府私兵来自凉州军,战力并不弱。如遇上大都四方四卫,许还能占个上风。可今日,他们遇上的是缁衣卫——便在第一边军南漳三卫,也仅有几百人挑一的方能进入缁衣卫。


    因而一路行来,缁衣卫没遇上什么像样的阻拦。


    缁衣卫出手利落,虽伤人,却并不与人纠缠、要人性命——这也是荣龄的吩咐。


    这些凉州军虽听命荣沁,做些作奸犯科之事。**龄久在军中,比谁都更明白一将功成万骨枯。


    她与这些凉州老兵的立场虽不同,但仍高看他们一眼。


    未几,荣龄拉着马缰,纵马小跑着驰入万花别院的正院。


    正房中引入温泉做成绕院的曲水,因水温较高,院中弥漫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荣龄停马房前,冲那紧闭着的五扇雕花木门高声道:“荣沁,我来了,将荣毓交出来。”


    一时并无人回答。


    荣龄再道:“费了这么多功夫将我请来,怎的眼下又闭门不见?”


    语落,东南西北四方忽袭来的四种不同的力道。


    荣龄在马上抬首,只见四位着灰色僧袍的白须老僧或持琵琶、或持青云剑、或持蛇鞭、或持混元伞向正中的她聚来。


    荣龄冷冷一笑,心说在这等着我呢——


    作者有话说:本章唯一目的——郡主超帅!


    (裸更时代或早或晚,总会来的,比如今天…)


    第50章 万花别院


    还未等荣龄动手,缁衣卫已自动分为四个阵营,各自迎上一位高僧。


    荣龄在一旁冷眼旁观——若自四位高僧手持的武器来瞧,他们仿的是佛国的东方持国、南方增长、西方广目、北方多闻四位天王。


    只是…


    “未想到佛门清净之地,竟做了荣沁的走狗。”荣龄端坐马上,有意道。


    她的音量不高,但四位高僧功夫卓绝,不会听不见她嘲弄的话语。


    果然,院中内力忽然一变。好似有人在文火中撒了一把白磷,火苗倏地熊熊扬起,透出几分邪气。


    荣龄再激,“我这胡言乱语竟惹得大师动了怒,这可实在罪过。但大师如此搂不住火,想来这隆福寺达摩院的修为也不过尔尔…”


    几位高僧的招式又一变。


    随其变化,院中内力斗折蛇行,激起各色花瓣无数。


    荣龄忙中偷闲地想,若自空中看,这些花瓣许是汇作斑斓锦带,又化为五彩巨龙,它们不住腾挪、翻涌,将馥郁花香弥漫院中。


    在那沁人花香中,万花别院的“万花”二字有了最名副其实的注脚。


    四位高僧又以持琵琶的持国僧最为愤慨。


    只见他将琵琶掷向空中,琵琶沿横轴翻转,弦轴绷的四根弦立时自覆手脱落。


    持国僧再次拨动琴弦,四弦如生了意识的四条长虫,呼啸着直往缁衣卫面门袭去。


    那琴弦由极细的玄铁而制,因在空中时隐时现,叫人防备不及。


    不一会,已有好几位缁衣卫吃了苦头。


    玄铁丝刺入极深,自面上瞧,只一个小小的血窟窿。


    **龄明白,那血窟窿下头怕已震碎一大片。


    而若因伤口太小未引起重视医治,底下的一大片碎肉很快便烂了、腐了。到那时,神仙都救不了他们。


    荣龄眼中一寒,自马上纵身飞起。


    一道白刃横贯院中,与另一侧的四弦琵琶撞击一处。


    “铮铮”四响,玄铁丝竟叫玉苍刀生生砍断一截。


    持国僧看向横刀而立的荣龄,面色一变。


    荣龄冷冷看他,“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不知大师拜的何处的佛,出手这样狠毒?”


    持国僧狠狠“啐”了一口,“莫非只许你这女子出言不逊,不允我出手教训?”他舞动琵琶又欺上前来。


    荣龄不再惯着他。


    她也看明白,四位高僧各持法宝,以阵法守住脚下的一片土地。那阵法各自独立,又相互勾连形成一个更大的密阵,牢牢罩住整个院子。


    荣龄提刀向前,力贯其中。


    几在同时,身旁忽有一道黑影闪过,他持刀自半空砍下,与荣龄一起,对持国僧形成夹击。


    因万文林的一击,院中局势又一变。


    荣龄余光打量周围,只见另三位高僧即刻撤离与缁衣卫的打斗,他们生生变了方向,持手中武器赶忙来救。


    那增长僧的青云剑剑花已笼上万文林的后心。


    荣龄一惊,忙提醒,“文林,当心后头。”


    万文林却在半空高喝,“郡主莫瞧其他的,先卸了这人的琵琶。”


    电光火石间,荣龄明白他的意思——


    四僧能拦住缁衣卫这样久,既因他们自个武功高强,更因四人配合无间,阵法互有倚仗。那铁琵琶、青云剑、蛇鞭与混元伞如一张桌子的四根腿,稳稳撑起整块桌面。


    但若…砍了其中的一条腿,废了这张桌子呢?


    一时间,荣龄形随意转,再看不见其他。


    她只将心神凝在刀口,凝在那持国僧手中的玄铁琵琶上。


    又“铮”地一记,玉苍刀刺入琵琶,拦腰砍断四弦、廿四品,便是那一整块玄铁制的背板,也一径刺了个对穿。


    在金属相击的铿然巨响中,另一柄镔铁刀自上而下砍入持国僧肩头。刀身没入肉·体的闷响微不足道,如一出默剧淹没其中。


    但很快,持国僧的肩头血流如注,染红整片灰色僧袍。


    荣龄与万文林同时拔出手中长刀,持国僧便如失了倚靠,骤然跪倒在地。


    伴随持国僧战败,院中无形勾连、汇结的阵法似蛛网遇火崩溃。


    缁衣卫兜头迎上剩余的三僧,三僧招架不能,转头撞开紧闭的雕花木门,退入房中。


    荣龄还刀入鞘,警戒着自门外凝眸看向里头。


    门内是一方几乎占据整间房子的温泉汤池——池水呈乳白色,水面飘有五色花瓣,还有…


    还有生死未卜的荣毓。


    一贯骄


    矜的小丫头囫囵浸在温泉水中,只一把浓密的黑发叫池边人抓在手里。


    荣龄顺着那莹白又柔美的手往上打量,直停到一张虽然模糊,却仍能瞧出其间狠戾神色与怨毒目光的脸上。


    “荣龄,你再聪明,功夫再高、破了达摩院的四僧法阵又有何用?你若往前一步,本宫便叫三僧掐死荣毓。”她轻蔑道。


    话语中,她半分未怜惜荣毓也是同父而生的幼妹。


    荣龄心中重重一惊,语中却不露慌张。


    “没想到竟有一日在二皇姐口中听到夸赞于我的话。可你夸我便夸我,将荣毓这小丫头捆来泡澡作甚?可是她淘气,跌到污水潭中熏着你?”


    她嘴上说得轻松,眼睛却一瞬不瞬盯着水中的荣毓——


    是她大意了,总想着即便荣沁发觉她查出些什么也不能怎样。可没料到,荣沁是不能拿她如何,却能拿旁人作威胁。


    可怜荣毓长到七岁,头回吃这样的苦。


    这事,是荣龄对不起她。


    眼见荣龄滑不溜手,面对亲妹受辱仍能谈笑风生,荣沁面上一狠,心说我倒要瞧瞧,你是真不在意,还是装不在意。


    她手中用力,将本就半昏迷的荣毓重又摁入温泉池水中。


    荣龄神色巨变,轻点地面便要纵过去。


    “不许过来!”荣沁尖叫着阻止,“你过来我便让三僧掐死她!”


    荣龄猛地顿住——


    她与万文林并非打不过剩余的三僧,可胜下三人总需要时间。


    荣毓一个嫩生生的娃娃,掐死她只需一瞬,荣龄无法保证可在一息间将三僧击中。


    因而,她忙道:“荣沁你莫乱来,我在门外便是!”


    约过五个数,荣沁提着荣毓浓密的黑发将她拎出水。


    小丫头痛苦地自昏沉中呛醒,她本能地挣扎,可一挣扎,全身针扎一般疼。


    荣毓惊恐地睁开眼——她是不是要死了?她疼得熬不下去了。


    就在绝望的一眼中,她看到门外幻影一样的荣龄。


    是她眼花?还是阿姊真来救她?


    荣毓挤出身上仅余的一点力气,“阿姊,”她喃喃道,“阿姊救荣毓,荣毓不想死。”


    荣沁伏下身,嘲道:“到底是同个贱人生的,你还是向着她。”


    又抬首望向荣龄,“荣龄,人人都说你恨极玉鸣柯,恨极本宫手中的小孽障。可本宫却觉得,你今日肯着急赶来,便是在意这小孽障的性命。本宫倒没料到,你竟这样大度…”


    “既如此,你我做个交易如何?本宫用这小孽障的命,换你查得的一个真相。”


    荣龄用余光打量四周。


    缁衣卫半包住院中正房,另有一小队人马在万文林的带领下攀上树枝高处,正搭开长弓瞄准。


    荣龄便有意与荣沁迂回,“换什么真相?”


    荣沁目光冰冷,语中更无情,“本宫知道你奉命查瞿郦珠一案,也知道你昨日见了丞阳。可他关在隆福寺已久,神思早已错乱,他那些荒唐话自然不能作数。”


    她冷笑,“今日,你便去回禀父皇,言明此事未查出任何毒药,一切俱是瞿氏宫女胡乱陷害、诬告。瞿郦珠之死有且仅有一个真相——是她不要脸勾引蔺丞阳,又因害怕一朝事发、祸连家族,这才选择自我了断。”


    荣龄听她这厚颜无耻的一番话,心中点起一把邪火。


    可她再望向荣沁手中的荣毓,强自又缓下语气,“荣沁,你这样着急,不惜绑来荣毓胁迫于我,莫非…那毒药真是你下的?”


    她装作不置信,“且不说荣毓是我小妹,她更是圣上最小的公主,你便不怕君王之怒?”


    荣沁下颌一扬,十足倨傲,“是又如何?”她心绪不稳,一下又将荣毓摁入水中,“谁让她自个不要脸,勾引丞阳!”


    “至于荣毓,她是公主,本宫更是贵妃亲出的二公主。你便是告了御状,母妃、二皇兄可会坐视不理?本宫即将回大都的舅舅会任你施为?荣龄,你不过一个死了爹又没娘的可怜虫,你拿什么与本宫斗、与赵氏斗?”


    远远的,万文林向荣龄颔首,示意他们已做好一击即中三僧的准备。


    荣龄便不理荣沁的挑衅,又转向达摩院三僧。


    “三位大师可听出,二公主已犯下一桩杀生戒,当下又将另一条人命推在旦夕。佛门清净之地,当真要助纣为虐?”


    她晓之以情,“我明白,荣沁怕是以挫伤长春道,重现隆福寺荣恩作交换。若只如此,隆福寺何必舍近求远?”


    三僧未料到,荣龄竟识破并说破隆福寺与二公主的勾连。他们目目相觑,最后由增长僧出言询问:“郡主何意?”


    荣龄有意走至门边。


    可她刚摸上门框,池边的荣沁倏地紧张,“不许过来,本宫没这耐心听你胡言。”


    荣龄又停住,一面寻找三僧站位的空当,一面道:“我猜,二公主定用二殿下的尊位、赵氏的军权取信于通智大师。可这两样,我都有,甚至更胜一筹。”


    “论权,太子一人之下,谁敢不从?论军力,南漳三位乃大梁第一边军,何时逊于凉州军?”


    荣龄搭在门框的三指扣起一枚——这是倒数,也是回击的号令。


    “更何况,荣沁一介深宫妇人,能否代表二殿下与赵帅还两说,可我,不一样。”


    她再扣起一枚,“是协助荣沁杀了荣毓而求个不甚可靠的承诺,还是劝二公主迷途知返,由我许隆福寺一个远胜长春道的光明?”


    “三位大师可想明白了?”


    就在三僧松下戒备,各自乱了心神时,荣龄扣下仅剩的一指。


    几在同时,三支羽箭自高处射来,分别命中三僧要害,荣龄也在电光火石间跨过三僧间的空当,飞身至荣沁身旁。


    她一手拉住荣毓,一手扣住荣沁喉管。


    “荣沁,我便拿这与你斗,与赵氏斗,你可服气?”她冷冷回答荣沁方才的挑衅——


    作者有话说:郡主:小丫头只有我能欺负!


    (调整了一版,这版的郡主更帅一些!二殿下就调整到下一章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