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丧事喜办

作品:《报应敲门她照睡

    迟露晞靠在院中的老藤椅上,阖眼小憩。竹篱外炊烟袅袅,混着邻舍饭菜的香气飘进来,耳边偶有犬吠与孩童嬉闹,风声卷落金黄,京郊小院里一派宁静安逸的模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岁月静好,是她偷来的。


    昨日去看父亲,她蹲下身来,细细拔净了坟头疯长的野草,于黄纸上写下“不久即见”,便将它们都付之一炬。


    她在等死。


    三日前,她趁着柳家大小姐柳舒君熟睡,悄悄溜进她的绣房,偷走了所有的红线,甚至包括某些御赐之物。而这些,都是柳舒君要给贵妃绣大寿贺图的原料。


    临走前,她将亡父留下的玉佩落在了柳舒君闺房。那枚玉佩模样独特,尤其是在随父亲边疆作战后,几番蹉跎,裂了一半。但凡熟知她的人,没一个知道这是她的东西。


    她故意留的。


    柳舒君是柳家独女,自幼被柳家捧在手心。如今御赐之物丢了已是大罪,但好歹无人举报就还有喘息机会,然而第二日便是贵妃宫宴,她必然手忙脚乱,连夜赶图。


    若是再看见那枚象征她身份的残玉,定然会怒不可遏。


    迟露晞算得清清楚楚,不出三日,柳舒君的人定会寻来。大约还会带上三尺白绫,或是掺了毒的茶水,运气好的话,还能混一顿断头饭。


    过往皆是如此,此番自然也不会例外。


    其实不必这么麻烦。她一个孤女,本就没什么势力,而且一心赴死,给她一把利刃,她就能自己抹脖子了。


    而刀落下来的那一刻从来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刀悬在脖子上,迟迟未落。


    所以这几日,她虽过得安闲,晨起煮茶,午后小憩,夜晚早睡,颇为闲散舒适,然而她却不自觉地感到心绪不宁,常攥紧了手帕,生怕哪次一闭眼,睁开后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直到外面一声通报,来人撞开竹篱,踉踉跄跄地踏过满院碎金。院子里混着喘气和枯叶的脆响,她条件反射地一愣,但又带着几分从容——


    报应这就来了。


    迟露晞揉了揉眼底的倦意,安安静静地坐直了身子。


    只听来人大呼道:“小姐,小姐,天大的喜事!”


    周大娘攥着封皱巴巴的家书,激动地喊道:“京城那边捎来信——”


    喜事?


    她皱起眉头。


    虽然在某种程度上,解除痛苦也是种喜事吧……


    “请您回去备办嫁妆,来日出嫁!”


    哈?嫁人?


    虽然在某种程度上,嫁人也是一种报应吧?


    她立时直坐起来,忙问:“嫁谁?”


    周大娘笑道:“嚯!还能有谁,刚中了状元的谢家谢二公子呀。”


    婢女勾月立在一旁笑道:“大娘,之前说您您还非逞强,可不是老眼昏花了?谢家早与柳家有过婚约,如何能与我们小姐结亲?”


    周大娘并不为意,只是将家书递上,笑道:“大娘我可健朗着呢,这信里白纸黑字明摆着的嘛——柳小姐自取咎由,在宫宴上冲撞了贵妃娘娘。如此大逆不道,现在被关在慎刑司外舍,都已是格外开恩咯!”


    迟露晞瞪大眼睛,顿时感觉周身毛骨悚然。


    “冲撞?柳小姐素日待人平和,怎么会这么糊涂?您定是戏说了!”勾月道。


    “嘿,你这丫头好歹也见过些世面,岂不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是因为什么,具体的信里也没说清,你自己看。”


    周大娘未见她异色,只是断断续续地欢喜道:“想来我们小姐命运多舛,流离失所,只能寄人篱下借住柳家,早算半个亲女儿,如今得此良缘,真真是苦尽甘来啊!”


    勾月闻得大娘激昂言语,也不免痴痴作笑,正要向小姐道贺,又见其绷直身子脸色苍白,才正色道:“您可收心,此番代嫁定有人眼红,指不定出什么祸事,行事切不可招摇,反陷小姐于不义。”


    周大娘深知这也是自己跟着出头的机会,连忙点头称是,便候在一旁,又说起这状元郎如何如何美貌,又如何如何天才,等她嫁过去,定然能享尽荣华富贵。


    迟露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柳舒君从小知书达理,是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绝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还冲撞贵妃,她从二楼上冲撞大地都不可能冲撞贵妃。


    莫非她是冲撞……撞人枪口上了?


    总不能就因为自己偷了几根红线吧?


    “咱家姑娘带一个‘晞’字,谢家公子带一个‘暄’字,俩日头凑一对,这日子铁定从早暖到晚,红火一辈子!”


    迟露晞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大娘还在一旁絮叨。


    良久,她才缓言道:“好了知道了,去收拾吧……”“欸!”大娘欢快地应声小跑下去。


    见大娘走后,勾月扶她坐下,轻声问道:“之前在府里,小姐不是也对谢公子芳心暗许、暗自倾慕,如今得偿所愿,为何面色不悦?”


    倾慕?


    谁说的,她不认。


    她这辈子满心满眼,就只剩等“报应敲门”这一件事。在她眼里,这个姓谢的和张三、李四的,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还没有那个每天给她卖糖的小男孩重要,他们都只是,也只能是这场“局”里的陌生人。


    “我该开心吗?”迟露晞心不在焉地回道。


    勾月答道:“勾月不敢妄加揣测,也不通男女之事,只是闻得一些坊间传言,小姐与那谢二公子必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勾月惟愿小姐早日得遇良缘,有枝可栖,也好全了将军的遗愿。”


    迟家早已树倒猢狲散,而谢家新添了个名满天下的新科状元,论家世论前程,皆是女方高嫁,她自当求神拜佛,谢月老造化。


    然而这“喜事”来得实在太过蹊跷。


    别人都不要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迟露晞扭头过去,正想把勾月支开,又见周大娘收齐行李,催她登舆。


    她点头答应,心里却上下紊乱,随着车轿直晃。


    马车轱轳转动,缓缓驶离了这座僻静的小院,朝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从京郊往柳府,一路上人群渐丰,草木香混着酒食气,帘外人走车马声不绝,有种脆声铃铛听得她头疼,她闭上眼睛勉力承受,好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小姐,柳府到了。”勾月轻声唤道。


    府门头上一块金字匾额悬挂,肃静庄严,一旁已有家仆在外等待。


    迟露晞出去那天就没再想过还有回来的机会,因此临走前细细描摹了一遍这壮丽府邸,如今再看,颇有另一番滋味。


    家人回门通报,及进门,柳家夫妇已迎至滴水檐前,迟露晞忙小步过来躬身见礼道:“女儿何能,怎劳爹娘迎接?”


    几人相逊进内,柳夫人早哭得两眼通红,直拉着她的手不放。迟露晞忙道:“究竟何事,与孩儿说来?”


    柳大人安慰道:“罢了罢了,祸事已成,幸得有我儿在。既认我做义父,也该为你寻一门亲事,你姊行事莽撞,自己断送良缘,可是两家婚约难做,只好由你来替。这谢公子如今风头正盛,品行更好,也不算辱没了你。”


    迟露晞愈来愈觉得奇怪,只是说:“如今姊姊危难,难料存亡,我怎好代替姊姊享受荣华,定是要等她出狱,再做定夺。”


    周大娘在旁暗怒,此事求之不得,为何反要推辞?


    只听柳大人又言:“为父岂不知你心意,此事我亦忧心如焚。唯两家婚约盟誓在前,如今谢家虽有子弟折桂,然家族势颓,早已不复往昔,远不及我柳家。如若贸然悔婚,必遭士林非议,指我柳家背信趋利。”


    周大娘迎上来,强扯其袖道:“是啊小姐,我们迟家受柳府满门大恩,正当以此报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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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露晞轻抚衣袖,复又推辞道:“爹爹好意女儿心诚领受,女儿自知受柳家大恩,还得以保留原姓,衣食同荣,自当涌泉相报。只是眼下情急,当先把姊姊救出才是。”


    她遂回握住柳夫人,急切问道:“姊姊总不能如此浑噩下狱,究竟何事?”


    柳夫人攥紧手帕抹了泪水道:“前几日宫中盛宴,为得是贵妃祝寿。你姊姊闻得贵妃喜爱绣品,遂寻思绣一副生贺图作礼物。劳费数日,更兼心血,及至宫宴前才恰好完工。好在筵席呈上,贵妃大喜,离席凑近观看……”


    迟露晞寻思着,柳舒君果然连夜赶工完成,到此皆在预料之中。


    “谁知某处红线竟混着血痂,渗着血腥味。贵妃见不得血,当即晕死过去,又撞上桌角。她本就娇养,及至太医赶来,已动了胎气,滑落了一个将要成型的男胎……”柳夫人抽泣道。


    柳大人起身踱步,大声叹气道:“新帝初登大宝,贵妃这胎若能保全,乃是名正言顺的皇嫡长子,储君之位已定大半。谁不知皇上原配早夭,贵妃实是圣眷正浓,如今遭此惊悸动了胎气,我儿冲撞天家,实在是凶多吉少!”


    迟露晞惊异的神色逐渐复杂起来,掌心传来的温度已至温凉。


    柳夫人愁闷道:“府中先帝御赐的御织赤金云棉绒线尚在,那是宫造珍品,何等尊贵的吉物,她弃之不用,舍近求远,竟然找出白绒线以血染红充数,费劲不讨好,简直糊涂透顶!哎,可惜我只得此女,又遭此祸,实在令我气闷肠断。”


    那御赐绒线是她偷的没错,可也完全没有逼得柳舒君无路可走的地步。


    不过红线而已,那处地方也分明可用其他颜色代替,粉红不行吗?何必非要用红的?以至于没了红线,要拿白线染红,还用血染红。


    太创新了吧?


    况且她还专门留了信物,那块残玉没被发现吗?柳舒君怎么不知道是她?


    她浑身上下就只有那块佩玉值钱,是亡父所留,还裂了一半,如此好认。她几乎都要留块带字名牌了,柳舒君岂能找不到罪魁祸首,以至于自己下狱?


    她思来想去,觉得柳舒君退路极多,也未尝没有余地,怎么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迟露晞虽然有些心虚,但还是安慰道:“待我去慎刑司见过姊姊,自有定论。”


    “已有家人奔走过,她也寡言少语,不过客套几声。”


    “他人是他人,不比我和姊姊,我当然是要去看望的。”


    柳夫人笑道:“我儿有心,只是天色已晚,可等明日再去,我也好收拾点衣服细软,劳你带去。”


    迟露晞点头称是。


    临睡前她始终觉得不安,便只着素衣探出门去。谁知勾月恰好盥洗回来,见她穿衣单薄,又要忙动。她赶忙阻止,只说立马回房睡觉,催勾月回去。


    过了一会,外面静了下来,只听得几声虫叫。迟露晞推门露头一看,周围已无灯火。


    她蹑手蹑脚地来到柳舒君闺房。此处已然熄灯,浑无一人,她推开门,也不点灯,只借着月光,见前几日放下的佩玉已无踪迹。


    她心里一惊,也无心细想,将几日前偷走的绒线从怀中取出,那缕绒线在暗处也似乎泛着红光,沉甸甸的,华贵远胜其他。她悄悄放回原处,就阖门离开。


    疑点重重,她顿觉后背发凉,遂赶忙回到房里,盘腿坐回床上,朝空中轻问了一声:“系统?”


    良久,并无回应。


    迟露晞有些狐疑,这么多个世界过去了,系统可堪狗皮膏药一般难缠。


    她再唤了一声“系统”,还是没有回应。


    她在床上枯坐一夜,直至第二天晨起,才猛地豁开肿痛的两眼,心脏仍狂跳不休,像有颗小球在金钵里空空打转,撞得钵壁轻嗡,留下连绵的颤音。


    迟露晞感觉头皮发麻。


    系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