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只是当时(中)
作品:《清源莲花集》 【哪吒】
连续三日,我都缩在云楼宫看兵书,张黎给我做了莲花酥和蟹肉卷,又去花园折了桂花酿酒,还放了些在我房里。我没想到他心细至此,昨日我提了一嘴蟹肉,他今天就寻来了大闸蟹,给我做了这些点心。
“有心了。”
他放下糕点和桂花枝,正要离开,我叫住了他:“坐下吃点吧,看你忙了大半天。”
他点点头,安静地坐下,自那日我在二郎真君府过夜回来,他就一直很沉默,好像想对我说什么。
“有话就说。”
他笑了一下,喝了点黄酒,低声道:“那日你回来后,二郎真君就带着人来了凌霄宝殿,与那西海龙女和离了。”
我的笔尖略停了下,没有作声。
“我知道你和二郎真君一向交好,说是生死之交也不为过,他也是万般呵护你,之前他突然成亲,我也很惊讶。”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现在真君已经和离,你若想悔婚,去和真君……我是可以答应的,反正……其实大家都觉得你俩是真正的天作之合。”
我并不惊讶他会这么想,龙女那性子,就算是和离,也必定是要闹一闹的,搞不好现在天宫的大多数人都知道我和杨戬搂着躺了一张床——可我俩素来交好,这属实不算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杨戬对我并没有那种心思,否则他也不会为了交差随便给自己招来一门亲事,我与他交好数千年,他也从未想过与我成亲,全都是我一厢情愿。
“我没有这种想法。”
“洞房那晚,你在睡梦中念的也是二郎真君的名字。”
真是太尴尬了。
【杨戬】
和离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哪吒当日送来的新婚礼物。翻开这些绸缎布匹和精致的首饰,我看到下面有个暗格,轻轻打开后,数十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十五个荷包赫然躺在里面,各种颜色、各式绸缎花样的都有,有些绣了花鸟,有些绣的是字,绣工无一例外都很粗糙,有些甚至还沾了血迹,想来是那个小笨蛋在绣东西的时候扎到了手。
我拿起绣着字的手帕看,丝线绣的字迹虽然歪七扭八,但还是可以辨认: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他看重我、记挂我、思念我,甚至会为我去学这些凡间有情人表示心意的法子。看着这些歪歪扭扭的针脚,我知道自己此时笑得可能很傻,轻轻抚摸手中的丝帕——都是上好的料子,看得出他每一次做都有送出去的打算,只是怕我嫌弃他的手艺。
他就算送我块什么都不绣的布,我也会视若珍宝,更何况是他花了心思做的东西。我抓了荷包挂在身上,又拿了块手帕,轻轻嗅了嗅,丝帕上似乎还有哪吒身上的莲香。
【哪吒】
杨戬和离后,天庭传言四起,有人说是我气走了龙女,有人说是二郎真君不想沾上和自己的师弟苟且的名声,娶了别人掩人耳目,但最终纸包不住火,我和他的地下情还是被龙女撞见了。我听得莫名其妙,杨戬与我同榻而眠不是一次两次了,为何这些人都如此大惊小怪。
我还好,就是苦了张黎,身为“二郎真君与中坛元帅之间唯一的障碍”,他每每出门,都要忍受各路神仙的异样目光,最后实在不堪其扰,和我一同呆在云楼宫不出去,就当是避风头了。
他避风头,我也避风头,就是——
“元帅,真君在门外等候。”
我放下沙盘里的兵马,无可奈何地迎上去,张黎见他来,刚开始不敢出来,最终还是被我拖着一同迎客。
“哪吒,我给你带了酒,”杨戬笑嘻嘻地进来,晃晃手中的酒坛,“这可是万年陈酿。”
“多谢二哥。”我伸手想接过,张黎却抢先一步替我拿了,让如云放到酒窖里去,我抬眼看杨戬,他已变了脸色:“这是什么意思?”
“真君有所不知,前段日子哪吒在你府中喝了太多,肠胃肝脏不堪重负,仙医嘱咐他要等些时日再碰酒,”张黎笑着回话,“扫了真君兴致,在下这就下厨做两个好菜和点心,以表歉意。”
“二哥,的确如此。”
“好吧,”见我发话,杨戬的脸色才缓了缓,拉住我的手腕,“你身子不适也不跟我说?”
“前些日子二哥应该正忙……”
“少跟我说这些,你从前可从不看我忙不忙,什么时候想下界游玩了什么时候就去找我的。”
“二哥我……”我扶着他坐到房内,“我这不是有点忙吗……”
“有人缠着你?”
我知道他意指谁,摇了摇头:“他对我极好,我去哪儿、做什么,他也从不干涉。”
【杨戬】
一顿饭吃得我一肚子气。
先是拿了我酒,说是为哪吒着想,这个姑且不谈,席间做了两道我也会做的菜,还有一道莲花酥,看上去倒是精巧别致,可他晃着他的两只爪子不停地给哪吒夹菜,好像哪吒要吃什么都得听他的,哪吒说了不要,他还劝,我看不过,插了几句嘴,这小子做出一副老实样子,轻声说:“这是我找药王要的食疗方子,养你身体的。”
哪吒最终还是吃下了,赞他手艺好,我沉默不语,拿出帕子擦了下嘴边的水渍,不出所料看到哪吒在盯着我。
“二哥……”他的脸有些红,“这是……”
“你做的,”我笑着给他看,“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你和我一直心有灵犀。”
那小子见了,盯着我的靛蓝色手帕出神,又看了看哪吒,垂头沉默。哪吒一向好性子,思虑周全,见他似是不悦,客气地凑上去:“你若是喜欢,我改日也送你一条?”
我刚想问这算什么,须知手帕和荷包是凡间的定情之物,如今他送了我,又送了别人,岂不是没什么区别?张黎这小子就发话了:“无妨,你我已成亲,手帕都是小事。”
这句话差点让我面上挂不住,哪吒也意识到了局面的尴尬,瞄了我一眼,并未接话,语气故作轻快,让我们多尝尝桌上的点心。我放下筷子,伸手搭上他的手腕,查探他的气息,他的手微微往后撤了下,试图挣脱,被我用力握住后才作罢。
“二哥?”
“别动,你这段时间的状态比之前好了些,但还是疲惫。”
“他因何如此?二郎真君该心中有数。”张黎的语气突然生硬了起来,不复之前温文尔雅的模样,好像对我很有意见。我正不知如何应答,哪吒就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说什么,可我不想就这么糊弄过去。
“张公子,”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一字一句地问,“何出此言?”
“行了,别说了。”哪吒皱眉。
“听张公子的意思,哪吒这段日子心神不宁,体虚疲累是杨某的错?”
“以前我以为你们俩几千年的交情,该是无话不谈,对彼此无所不知,现在看来也并非如此。”
这句话让我怒火升腾,额头青筋暴起,若不是哪吒在场,我的乾坤扇早就亮出来了,沉默数秒,我还是压下了怒气:“张公子真会说笑,当年哪吒在阵前冲锋受伤那会儿,我去给他求药,路上还遇到了碧华与你,当时你还是小娃娃,身高只到我的大腿,如今也能和我们兄弟俩坐一块说话了。”
“你……”张黎被我激得手腕一紧,我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可以了,都闭嘴,”哪吒把筷子放下,低声吼道,“吃个饭都不安心,真是吵死了。”
【哪吒】
见我发火,他俩收敛了不少,杨戬先张黎一步扶住了我,将我带到房内,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如何能说我是因为他的婚事心下不悦,才如此郁郁寡欢,只能敷衍搪塞,可是他偏偏能看出来我在说谎,于是继续追问,我只摇了摇头:“二哥毋需多想。”
“你既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你,”他抚摸我的额头,将我搂入怀中,“我已和离了,这荒唐事了结,之前委屈你了。”
“二哥娶妻,我谈何委屈?”我笑笑,“只希望二哥日后能觅得良缘。”
他凑近了冲我笑,目光所及之处,皆有火光灼烧之感,我经不住这般眼神,垂头盯着地板,却被他扶住了下巴,那两根修长有力的手指将我的脑袋移了过去,力道不容我反抗。
“你的荷包和手帕,二哥都好生收着了。”
“绣得不成样子,见笑了……”
“那日醉酒,你已吐露真心,为何还如此遮遮掩掩?”杨戬认真地盯着我。
和我想的一般无二,我果真说了那番话。
“二哥,我确实越界了,不该在你成亲后还与你那般,小弟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二哥已和离,外界风言风语二哥也听到了,说你我已超越兄弟之情,暗自苟且,这些话——”
“这些话也不全是胡说,你我本就亲密,本就超越了兄弟之情。”
“是哪吒痴心妄想。”
他摇头叹气,像是在自省,又像是在自白:“你说你痴心妄想,我说我愚笨迟钝,咱俩糊涂到一块儿去了。”
我惊愕抬头,他又站近了些,身体紧紧地贴着我,手臂也收紧了,我本来有些拘束,但一想到是杨戬,登时放松了些,情难自禁,伸手想抚上他的面庞,脑内却划过一道闪电,不由分说将我劈醒——我已经成婚了。
我迅速将他推开:“我已经成婚了,二哥,这不对……”
“你又不爱他,同他和离罢。”
“他并无过错,待我极好,我——”
“他才对你好了几日?”见我犹豫,杨戬有些恼了,“他懦弱无能,平庸至极,断配不上你。”
“他有他的好处,我俩当着玉帝的面成婚不过数月,如此他一定会为众仙家耻笑,我不能如此伤害他。”
“那我呢?你不忍伤害他,却舍得晾着我?”
我终究是没忍住,轻声道:“当初我选择成亲,就是为了麻痹自己,好抚平你成亲给我带来的痛。”
【杨戬】
我如遭雷击,呆在了原地。
“那……你心神不宁也是因为……我?”
他面色悲戚,摇头道:“是我自己不争气,被情爱拖累,怨不得任何人。”
他这样说,那就是因为我了。回想之前发生的一切,我还曾数次追问他究竟为何疏远我,竟不知答案近在眼前,我看到他与张黎成亲时所想,八成也是他在我与龙女的“婚礼”上所想,可为了让我高兴,他装出了一副兴奋的模样,私底下怕不知心碎了多少回,而我竟然还浑然不知。因为我的婚事,他神色憔悴,心不在焉数月,最终可能也不得已选择了成婚,断了念想,以此疗愈。
“二哥,张黎对我很好,你毋需担心。”
“是不是我当初不成婚,就不会这样?”我有许多话想说,却不知如何说起,只能这样问。
“或许是我应该早日鼓起勇气同二哥说清楚,”他笑道,“可我总怕二哥嫌弃我,手工一类我终究不擅长,二哥是个讲究人……”
“那如今你怎么想?”我仍有一丝希望,“二哥如何待你的你都知道。”
他并未回应,看着我的眼神带着无奈,张黎在此时敲门进来,给他带来了参汤,嘱咐他趁热喝,我看到哪吒微笑着冲他点头,他好像也知道我们在谈什么,并没有多留,说了几句后就出去了。
“哪吒。”我上前一步,揪住他的手,对自己的恼怒和对他的歉疚与疼爱一股脑涌上心头,向从前那样重新将他搂住,他轻轻挣扎,慌乱得很:“二哥……不能这样……”
“嘘——你先告诉二哥,你可还喜欢我?”
他紧咬下唇,不敢看我,点了点头。
“只是碍于情面不好赶他走?”
“话不能这样说……二哥你先放开……”
我自然没有放开,而是扣住了他的后脑勺,他无处躲闪,只能由着我来。我凑近了,与他鼻尖相贴,他的脸颊飞起红云,有些可爱,让我想起盛夏时节随着微风摇曳的莲花,一双杏眼秋波流转,指若削葱根,被红玉戒指衬得愈发细腻白嫩。他不太习惯我的靠近,指尖轻轻扫过我的胸口,连带着我的心好像也被挠了一下。
“二哥,你放开我吧,以后……别这样了。”
我依旧没松开,幽幽道:“让他瞧见又如何?鸠占鹊巢,他该有自知之明。”
“二哥你不能这样说,这数月都是他在照顾我,更何况我和他成亲时二哥也有妻子,何来鸠占鹊巢一说?他从未想过与二哥相争。”
这番话说得我哑口无言,哪吒在天庭做元帅,顾虑重重,自然不如我随性,这人若是真对他好,并不无理取闹,他的确也没理由将人家休了。
思来想去,还是我当初做错了选择,为着图个清净贸然答应了成亲,伤了他,最终也伤了我自己。
【哪吒】
拒绝杨戬是这世上最困难的事,至少对于我而言是如此。
可我不能答应他,传言已经在天庭生根,若我在此时抛下张黎,便是坐实了私情一说,可事实并非如此——他娶龙女并不是为了遮掩我与他的事,更何况当时我与他有什么事?只是师兄弟罢了。
入夜,张黎如往常那样与我分房而眠,除了新婚那晚,我们没有同房,就连摸我的手,他也会事先问一句,征求我的同意,想必是因为知道我的心思。杨戬走后,我小心翼翼地问他有何感觉,他只说于他而言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他也并不指望能与我举案齐眉,只看能待多久罢了,我有些心酸。若说杨戬成亲伤害了我,我又何尝没有伤害旁人,张黎性子温吞,是个老好人,这让我心中更添了一分愧疚。
“参汤该凉了,”张黎把碗端到我面前,“趁热喝了吧,早些休息。”
“好,你也是。”我冲他淡淡一笑,接过了碗,在他的注视下喝完。
连着几个月,杨戬隔三差五就来云楼宫一趟,送些首饰布匹之类的暂且不说,还时不时带来他做的点心和饭菜,他记着我暂时不能饮酒的事,用玄功给我熬了莲叶羹养身体,还给我送了几份人间的开胃小吃,别有一番风味。
每次他来,张黎都会下厨招待,做上一两道小菜,可杨戬并不给面子,他几乎不会动筷,吃也是吃自己带来的东西,个中缘由我自然是能看出来的,但并不想管。
三个月后,我带兵去了西海平乱。
【杨戬】
如月慌慌张张跑进我府中说哪吒太子已前去西海平乱的时候,我就预感会出事。西海是谁的地盘每个人都清楚,我没想到我的债最终竟然也要他来还。
我赶到的时候,海边已经横了几具龙尸,有天兵在做收尾工作,我问了几句后就顺着他们的指引来到附近的村庄,正着急找不到人,哪吒就慢慢从山谷中走了出来。
他捂着正在缓慢渗血的腹部朝我走来,脸色苍白,身边的兵死伤大半,另外的被他遣到了较为安全的海边,我急忙将他扶住,定睛往山谷看去,一条发黑的龙尸横在了河边。
他嘴唇打颤,说不出话,这番光景让我又想到了当年的汜水关,一眼看出他中了毒,急着给他把脉。
“二哥,你怎么……”
“别说话。”我见他气息虚浮,唇角发灰,整个人如被蒙上了一层雾,生气全无,心下着急,抱起他便上了天。张黎那小子也不知在何时赶了过来,见我抱着人,凑过来瞧哪吒的情况,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他领会了我的意思,又沉默了。
仙医说他的毒难解,需用□□血气先养着,再从长计议,我刚想取自己的血,仙医就拦住了我:“真君,让张公子来吧,他与三太子是伴侣,行过夫妻之礼,血气更易相融。”
我呆在原地,紧紧搂着怀中的人,张黎听了二话不说开始取血,为哪吒调和身体气息,防止毒素扩散。
直到现在,我才真正觉得失落,像是被谁照着心口打了一棒,打得我站不起来。他俩已是成了婚的,而我连护着他的资格都没有了,原本我的玄功最适宜调养他的莲身,可是如今……
我的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个想法,有声音在疯狂地叫嚣怒吼,如黑雾般将我笼罩、吞噬:原本这位置应该是我的,我应该和他成亲,这样与他有夫妻之礼的人是我,能取血护着他的人是我,能日日呆在云楼宫照顾他的人也是我。
应该是我,陪在他身边的人应该是我,不应该是任何别的什么人,除了我以外,没人配待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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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黎把他背回了云楼宫,我死死盯着他俩的背影,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掐出血痕。
【哪吒】
为了让我维持状态,张黎运功养着我,难为了他,本来法力就不及我,如今要供养我,已经是强人所难,加上毒性凶险,他几乎豁出去半条命,也难怪,师父和师祖如今闭关,这三界除了杨戬,再无人有这能力。
再豁不下脸,看在张黎愈发虚弱的份上,也不得不去求求他了。我勉强起身,写了封信递给如云,让他去二郎真君府求助,又吩咐小厨房给张黎做了滋补的汤药。
话说回来,自我受伤跟着张黎回云楼宫,他便再没来看过我,不知他在忙什么,过得怎么样。
不出半刻,云楼宫的门就被打开了,我正惊奇如云的脚步为何如此之快,杨戬就行色匆匆,大步迈了进来,腰间和小腿都沾了血。抓了披风,我急忙走出来迎他,想问他发生了什么,可他抢先一步开口了:“怎么出来了?快进去!”
“二哥,你——”
“解药在此,”他从袖口掏出一个小木盒,递给我,“快服下,这毒耽搁不得。”
“……”
我早该想到的,从汜水关开始,他就能为了救我豁出性命,以身试毒,如今自然也能,这身血……
我看着他身上的血迹出神,一只泛着温度的手托住了我的下巴,轻轻抚着我的脸,让我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无妨,不是我的血,你快把药吃了。”
【杨戬】
吃过药,他依旧虚弱,我急忙运玄功为他调养,或许是之前习惯了血气滋养,我又有些心急,玄功入体,他竟仰头吐出了一口乌血。
“哪吒?!”
为了拿解药,我几乎把西海屠平了,可他吃下去却仍不见好转,想来是因为经过这些日子,身体虚弱,承不起解药,玄功一时半刻无法和他相融。我直冲偏殿,将那小子扯了过来,让他赶快运功给哪吒调理身体,他摇摇晃晃,竟也如虚脱一般。
世间竟有如此无用之人,我气得想踹他,揪起他的衣领,哪吒好像想拦,但我没理他,我想我当时的表情可能有些狰狞:“既然和他成了亲,就该有这个能力护着他,不然要你何用!!”
“这半月他已经十分尽心,我体质特殊,寻常神仙比不得,二哥你也知道——”
“你别打岔,”我头都不回,继续指着张黎,“瞧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若是他日后又受伤,你岂不要横尸云楼宫?”
“这不正好如你愿吗?”张黎怒目圆瞪,拢紧披风,恶狠狠地看着我,我从来没见过他这副神情,不过倒也不慌,见他回嘴,剑眉一挑,没有接话。
“杨戬,我本事不及你,但我不怕你,我没你那样神通广大,能寻来解药给他,但若无这十几日我的调理,他的毒素早就扩散,撑不到现在。”
“还会邀功了?”我冷笑一声,松开他的衣领,举起了乾坤扇,“废物一个,难怪哪吒养了这么多天还如此虚弱。”
“最起码我有资格用血气养着他,你有玄功又怎样?还得靠边站。”
他倒是个看得透的明白人,只是多生了张嘴。我气血上涌,合上扇子,以扇为剑朝张黎刺去,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金圈闪过,抵住了我的攻击。
“二哥,别伤我夫君。”
这句话好似惊雷,又好似利剑,猛地刺中了我的心口,一时间我竟无法动弹,大脑一片空白,空荡荡的,只留这句话在回响。
他叫他夫君,那我算什么?
我与他相识相知几千年,出生入死不知多少回,我做的菜和点心曾是他的最爱,他送我的荷包和手帕我也收了,如今他开口叫别人夫君,那我算什么?
我究竟算什么?
【哪吒】
我没别的意思,张黎为我尽了力,叫他寒心不合适。可是这句话一出口,杨戬就僵住了,看着我的目光万分复杂,几千年来,我没见过他如此表情。
“那我算什么?”良久,他开口了。
我自然是说了个最保险的答案,我倒是想叫他夫君,可他也得肯才行。
“二哥啊。”
“他是你不过一年的夫君,我是你相濡以沫几千年的兄弟。”杨戬的眼睛已经带了些红晕,我有点慌,不知哪里惹了他,我知道他发起癫来不得了,当年张奎那一遭只是开胃小菜而已,这样一想便是更加慌乱。只见他举起扇子对着我,轻声道:“你选一个吧,哪吒。”
“二哥,这是……”
他深吸一口气,开扇运功,我看见扇身的山水画间隐隐闪烁着金光:“选他,你我永不再见,选我,待你身体好后,你去与他和离。”
“二哥何故如此?你我之间什么时候到了这地步?张黎能力不及你我,为了救我也算尽心竭力,二哥要是觉得他无用,他之后勤加修炼就是——”
“我不关心这个了,我只关心你选谁。”
“二哥,你不要这样逼我,他为我疗伤,我转头将他抛弃,这是什么理?”
“那就是选他了,一口一个夫君。”
这番便是没理了,我回嘴:“我与他的确已经成亲,不叫他夫君难道叫你么?我没有龙女那样好的福气,能与二哥拜堂,如今护下帮过我的人怎么就成了错?”
“你要是想,咱们就拜。”
“二哥说笑了,咱俩兄弟一场,哪能拜——”
“什么兄弟不兄弟,你要是真想和他继续过下去,那咱俩也算不得什么兄弟了,”杨戬收了扇子,瞥了我一眼,“话说回来,咱俩若做夫妻,可比你和他这桩婚事更顺理成章。”
我爱杨戬,但几千年下来,也有不少想掐死他的时候。我知道他生气了说话不好听,可偏偏每次都能听到心里去,即便他转头向我道歉,我还是忍不住留个心眼,思考自己到底是不是如他说的那般。他是天庭贵胄,随性自在,从小到大没受过多少委屈,我却与他不同,这或许就是原因?
“我看咱俩都得冷静冷静,你先回去吧。”
“赶我走?”
我陡然升起一股闷气:“二郎真君来去自由,别再扯着我发火就行。”
他也怔了半刻,咬咬下唇,点头:“那我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发呆,知道此时分开一会儿是明智的选择,但又怕他真的从此一去不回,从前我们也拌过嘴,可归根结底也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从来没有介入过第三方。
【杨戬】
这遭我的确有些不讲理,可我控制不住。我只想从他嘴里听到一个坚定的答案,本以为凭借我俩几千年的交情,他多少会向着我,但是没想到……
他说得对,他和那小子已然是成了亲的,而我连他的婚礼都没去,也没有给他送什么祝福,这一点终归是我不厚道。可是我不明白,他明明不爱张黎,为何能忍受和他居于同一屋檐下,连我也不给面子,当初面对龙女,我那样护着他,反过来,他却护着别人。
想来是我平日里太惯着他,让他以为和我闹了不愉快,过几日总能和好。
【哪吒】
四年之后,我结束了和张黎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他倒也坦然,几年相处下来和我做了朋友,平日在云楼宫干些侍从的活,专心照顾我的饮食起居,我则助他修炼,他也渐渐地有了些长进。
我俩和离的消息很快就不胫而走,传遍神仙界,张黎搬出云楼宫前也让我尽早去找杨戬,说我和他总不至于积仇积怨,有些事情发生了也就过去了。
可我不这么想,原本就是他无理取闹,从前我好性子,每次他生气起来说的话都被我听了进去,但每次都没法对他发脾气,硬生生忍了这委屈,这次如何就不能是他来找我?亲是他先结的,我再伤心难过也没想过拆散他的姻缘,为何反过来后他却要对我的言行指指点点?
而且他说的什么“你要是想,咱们就拜”,这是什么意思?倒像我一厢情愿要逼着他拜堂,他出于情面纵容我胡闹,有几分我不讲理的意味了,要知道我和那龙女可不一样,从来不干强人所难的事,更何况涉及感情。
别人说张黎是我和他之间的阻碍,我并不如此认为,有些问题原本就存在,怨气也是一步步积累而成的,只是从前我总对他抱有期待,可如今想来,他可以随便就和别人成亲,而我效仿就要遭他白眼,这未必不是我惯出来的毛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