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你才话多

作品:《温和四季

    陈温把花放在桌上。他站着看了几秒,又把那束花挪到茶几边缘,离自己远一点。


    然后坐进沙发里。


    也不是第一次收了。周一玫瑰,周二下午茶,周三又是花,周四说是顺路买的点心。助理的脸他都要认熟了。


    烦。


    不是烦那个助理,是烦沈泽许。


    明明那天在车里说的是他会负责。明明是他把手机递过去,让沈泽许自己输的微信。


    怎么现在搞得像沈泽许在追他?


    还每次都让别人来送。


    他自己人呢?


    陈温把脸埋进掌心,用力搓了两下。


    他又不是不想见沈泽许。他只是一想到要见,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那天早上的沉默,那条裤子的暗示,那些没说清楚的话。全都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沈泽许这样让人送东西,他没法拒绝。


    人家小姑娘打工的,他不想让她为难。


    可他越收,就越觉得自己像个被追的人。


    他不是。


    他是要负责的那个人。


    窗外的天色暗下去,陈温还坐在沙发里,那束白玫瑰静静地开在茶几边缘,隔着半米的距离,谁也不理谁。


    他摸出手机,点开那个黑色头像。


    对话框里还停留在几天前,沈泽许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花收到了吗?」


    他没回。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


    最后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起身去洗澡了。


    陈温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亮着。


    六人群的消息已经刷了十几条。准确来说是七人群,他那部旧手机电池放太久早就坏了,这些年收不到任何消息,别人发什么他都不知道。


    今天被拉了进来。


    「叶萧云:你不知道谢师宴那天我们多尴尬,人齐了结果你一个电话不接,找遍了学校跟你家附近,最后还是婷姐说你回广州了,我们才没报警。」


    「叶萧云:你小子,六年不吱声,是不是把兄弟们忘了?」


    「李欣桐:刚忙完。话说婷姐好像有东西要给你,之前跟我提过。我们也好久没回去看她了,要不约个时间?」


    「林宇舟:同意。我下周可以。」


    陈温盯着屏幕,不知在想什么。群成员列表里,沈泽许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倒数第二个,他没有加入聊天。


    陈温犹豫了很久,最后只挑了那条“回去看婷姐”的信息,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把手机扔在一边,不再看。


    陈温正在整理治疗时用的卡牌,做着记录,思考下一步的解决方案。


    那个男生今天选了张暴风雨的图,说像他妈妈发火时的样子,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陈温把关键词写进备注,他的字迹本来就潦草,当了医生之后更是很难看懂了。


    手机亮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


    「沈泽许:我今天好累。」


    陈温心说:关我什么事。


    屏幕又亮了。


    「沈泽许:明天能预约你的咨询室吗?」


    陈温动作顿了一下。


    「沈泽许:我感觉自己好像有点难受。」


    陈温盯着那行字,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因为我前男友不回我。」


    ……前男友?


    谁?什么前男友?是在说他吗?


    陈温不敢回,假装自己不在线,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过了几秒,又忍不住翻过来。


    「还是不理我……」


    「我明天去问问你的号怎么预约。」


    陈温警铃大作。沈泽许来科室???同事怎么想,主任怎么想,前男友挂前男友的号做心理咨询。这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做人了?


    他飞快地打字。


    「温馨提示:在。线上可以聊聊,就没有必要线下见面了吧?」


    「沈泽许:线上不准。」


    「看不到微表情。」


    陈温盯着那行字,一口气堵在胸口。


    ……微表情。


    他是来做咨询的还是来当评委的。


    陈温在心里咆哮:你是真难受还是来给我添乱的!!!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下一条又来了:


    「而且。」


    「我是付费咨询,又不是找你走后门。」


    陈温的脸烫得厉害,盯着屏幕半晌,最后发出去的话冷硬,像裹了层冰壳。


    「你想怎么样。」


    沈泽许没有犹豫:


    「想找你谈谈。」


    「什么时候。」


    「现在可以吗?」


    陈温几乎是秒回:


    「不可以。」


    拒绝得太快,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刻意。他又补了一句,语气稍微缓了些:


    「明天可以吗?」


    「嗯。」


    对话框安静了两秒。陈温以为对话结束了,正要放下手机。


    新消息弹出来。


    「沈泽许:来我公司。」


    「温馨提示:……」


    陈温看着那四个字,眉头拧起来。


    ……为什么是他去?


    回的却是:


    「嗯。」


    陈温站在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底下,仰头数到二十几层就放弃了。


    下午没排咨询,幼儿园的活动也结束了。他本来可以回家躺着,或者约顾言锐吃饭。但他还是来了。


    陈温去别的地方不算工作,沈泽许这也不算预约。他不知道自己来干嘛,就是抱着一种“跟沈泽许谈谈”的态度过来的。


    沈泽许说有事情要咨询。谈什么?不知道。但肯定是有事找他,不然不会让他跑这一趟。


    陈温捏着手机,犹豫了会,才进入了大堂。


    前台抬头看见他,还没开口问,眼神扫过他的脸,忽然露出了“哦——是那个谁”的表情,热情得有点过分。


    “陈先生是吧?沈总在二十七楼,电梯这边请。”


    陈温沉默了一下。


    连前台都认识他了?


    陈温没离开多远,另一个前台说:“怎么回事啊?前几天晚上我加班,看见沈总接那个女生下班,今天带来的这个是新欢?”


    “哎,你别乱说!”


    陈温没听完,他加快了脚步,将剩余的谈话甩在身后。


    电梯门关上,镜面里映出他自己的脸。他忽然有点后悔穿这件卫衣来的。太随便了。但转念一想,又不是来约会,穿什么都一样。


    再说,谁约会去公司啊。


    电梯停稳,门开了。走廊很空旷,助理工位也是空着的,像是被特意清过场。


    尽头那扇门虚掩,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


    陈温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走过去,敲了一下。


    “进来。”


    沈泽许从屏幕前抬起头。


    门响的时候他正盯着电脑,视线抬起来,刚好接住陈温的目光。


    沈泽许笑了一下,把人请进屋,倒了杯白开水放在他手边。


    “现在开始?”沈泽许在单人沙发上坐下,语气认真,像真的在等一场预约好的咨询。


    陈温一愣。


    他还真要做咨询啊?


    自己什么都没准备。没有计时器,没有记录板,连张空白A4纸都没有。


    “你坐。”沈泽许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对面的位置,“来都来了。”


    陈温犹豫两秒,还是坐下了。他下意识从包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职业病,改不了。


    “说说吧,”陈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专业人士,“哪里不舒服。”


    “失眠。”沈泽许说,“入睡困难,早醒,醒后再也睡不着。”


    陈温低头认真打字,随后问道:“持续多久了。”


    “六年。”


    陈温没抬头:“有特定诱因吗?”


    沈泽许看着他,没说话。


    陈温等了几秒,抬起眼。两道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躲。


    “……有。”沈泽许说。


    陈温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茶几上,深吸了口气,问道:“你找我来,到底想谈什么?”


    沈泽许没有立即回答问题。他端起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又放下。


    “那本日记,”他说,“我看了。”


    陈温的手指蜷了一下:“看完了?”


    “……嗯。”


    “写得很烂。”沈泽许说,“错别字很多。”


    陈温瞥开了视线,没接话。


    “但是我看懂了。”


    “你说幸福形容不出来,”沈泽许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所以后面每一页都很短。”


    陈温垂下眼睛,看着杯子里那圈细小的涟漪,心里却是山崩地裂的巨响。


    “我猜也是。”沈泽许说,“不然以你话那么多的性格,怎么可能没话说。”


    陈温喉头滚了一下,反驳:“……你话才多。”


    沈泽许不回答,盯着他整个人看。过了很久,陈温才开口,声音有点哑:“那你后来,为什么没来找我。”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沈泽许沉默了会说。


    陈温抬起头。


    “日记里你说,分开是唯一的解法。”沈泽许看着那杯已经凉掉的水,“我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你是在让我别去找你。”


    陈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发现,自己当年写那些日记的时候,好像确实也是这个意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把那杯白开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了。


    “我……”陈温张了张嘴,不知道从何说起。


    想说的话太多了,每一句都很重,压在舌根一个字都翻不动。重到他怕一开口,就会把什么好不容易接起来的东西又压断。


    可是他又不想错过。


    不想再一次,把沈泽许推开。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陈温拿起来一看。


    是慕雪打来的。


    他接起来,只听了两秒,脸色就白了。


    “我爸……进医院了?”


    沈泽许看着他,眼神很沉,眉头紧锁着。他起身拿起车钥匙,另一只手已经搭在了陈温肩上,力道很稳。


    “走,我送你。”


    陈温没推辞。他站起来,腿有些软,被沈泽许半扶半带着往外走。


    电梯里没有人。沈泽许按了地下二层,数字一层层往下跳,陈温盯着那红色的数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泽许安慰似地抚摸他的头发,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低低地说了句:


    “别担心。”


    上了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填满了沉默。


    陈温靠着椅背,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眼眶一阵阵地发酸。


    “他近几年身体一直不太好……”他开口,声音低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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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又逞强去工作……”


    沈泽许没说话,静静地听他自言自语般的样子,伸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六年前,”陈温垂帘着,“他怕我去广州找你,怕我们再见面。我以为他是反对……其实他只是怕我受伤。”


    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


    “后面我生病了,”陈温说,“他坐在我房间很久,然后说,只要我不受伤,随我来,结果手机太久没有用,电池坏了。”


    “我想,可能是老天爷不让我跟你,就没有修那部手机……”


    沈泽许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不是坏人,”陈温垂下眼,“只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跟我一样。”


    绿灯亮了。


    沈泽许重新踩下油门,声音平稳:


    “我知道。”


    顿了顿,又说:


    “你也没做错什么。”


    闻言,陈温把脸转向窗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车继续往前开。城市的灯光从玻璃上滑过,一道一道,像来不及抓住的河。


    沈泽许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


    但他每隔一会儿,就用余光看一眼副驾驶座上的人。


    天色已经很晚了。


    陈温赶到医院时,走廊里安静得只剩护士站偶尔的按键声。慕雪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双手交握,听见有人靠近,她抬起了头。


    “爸怎么样?”


    “没事了。”慕雪有些疲惫,“年纪上来了,血压突然飙高,加上前几天没休息好。医生说是警醒,以后得注意。”


    陈温点了点头,说:“妈妈辛苦了。”


    慕雪轻轻地摇头,抬头时她目光越过陈温,落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愣了一下。


    沈泽许站在那里。


    他站在那里没有出声,手里还攥着陈温落下的那件外套。


    慕雪又看了陈温一眼,终究没问出口。


    又过了一会儿,护士推门出来,说病人醒了,可以进去看看,但别太久。


    陈温站起身,先走到病房门口,手搭上门把。


    他停了一秒,推门走了进去。


    陈林峰半躺在病床上,鼻子上还连着氧气管。他听见动静,缓缓转过头。


    父子俩对视。


    谁都没开口。


    陈温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又给陈林峰盖紧被子。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落在那张苍老的脸上。


    过了很久,陈林峰没什么力气地开口:“吃了没有?”


    陈温垂下眼:“吃了。”


    走廊安静下来。


    慕雪看了沈泽许一眼,抬手示意他在旁边坐下。不是客套,而是一个长辈自然而然的姿态。


    “你是沈泽许吧。”她说。


    沈泽许点了一下头。


    “陈温提过你。”慕雪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病房那扇紧闭的门上,“很早以前。”


    沈泽许露出认真听讲的模样。


    “六年前,我生了一场病。”慕雪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因为身边没有照顾,他爸就马不停蹄地把人带回来了。”


    “后来陈温进了病房,扑在我怀里哭了很久。”


    沈泽许盯着一个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抓着那件衣服紧了又紧。


    “他说他很痛苦,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他好像把一个人弄丢了,找不回来了。”


    慕雪转过头,看着沈泽许。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那样哭。我跟他说,不要听,不要看,不要怕。也是从那以后,他开始叫我妈妈,彻底接纳了我,不过有时候还是会叫我阿姨的。”


    她把目光收回,落在走廊尽头那盏指示灯上。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不敢要。”


    沈泽许抿着唇,但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病房里隐约传来说话声,隔着门,听不真切。


    慕雪的目光落在沈泽许搭在腿上的手上,然后毫无预兆地,伸手把那只手捞了过来。


    沈泽许微怔,但没有抽开。


    慕雪低着个头,像模像样地翻看他的掌心,拇指在他生命线、事业线上各划了一道,又去捏他的指节。


    动作自然得仿佛认识他很多年。


    “手挺好看的。”她评价。


    “……谢谢。”


    “就是太凉了。”慕雪把那只手握紧了些,放下,“年轻人,别仗着身体好就不当回事。”


    沈泽许垂眼,看着自己被捏过又放回原处的手。


    “……记住了。”


    陈温在病床边坐了一会儿。


    陈林峰盯着天花板的某处,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又问他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陈温一一答了,话很短,像这些年父子间惯常的对话节奏。


    “行了。”陈林峰闭了闭眼,语气还是硬的,“回去吧。别耽误工作。”


    陈温没动。


    “我一把老骨头了,没什么好担心的。”陈林峰又说。


    陈温看着这个有些别扭的男人,有点想笑,但是没笑出声,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临走前,陈林峰忽然开口:“刚才进门那个……”


    陈温停住。


    陈林峰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温以为他不会说下去了。


    “……做你自己想做的。”


    陈林峰不习惯说这种话,每个字都落得很慢。


    陈温没有回头,拉开门,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