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把你打包到非洲挖矿当苦力

作品:《温和四季

    变故来得太快,像没有预兆的塌方。


    陆晚枝盯着手机屏幕。一条是江尘的好友申请,另一条,是他发来的、关于江夏的消息。


    只有短短几行字,她却看了很久,久到眼前的字符开始扭曲、浮动。


    呼吸变得困难,胸口像被一只手攥紧、拧转,传来一阵切实的、削骨剜心般的剧痛。


    公司离住处近,她请假回去了一趟。昨天熬了大夜赶一个紧要的项目,衣服没换,身上还带着隔夜的疲惫和烟味。


    原本想着,这个项目拿下,能多一笔钱,可以悄悄转给江尘,贴补江夏的治疗。陆晚枝存着一丝渺茫的臆想:也许哪天,江夏愿意跟她坦白,愿意再见她一面。


    现在,这一切都成了徒劳。


    这几天发生的事,像零散的碎片,在陆晚枝脑子里反复冲撞。


    她忍不住怀疑:江夏是不是……真的不爱她了?


    所以才能走得这么干脆,连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陆晚枝一抬眼,正撞见站在走廊里的陈温和沈泽许。


    陈温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书,正盯着它出神。男生似乎感觉到书页间有什么异物,翻开——一个发夹掉了出来,落在掌心。


    怪不得一直觉得这书拿着有点鼓囊。


    发夹是粉色的,塑料兔子造型,边缘的铁质部分已经生了暗红的锈,粉色的漆也斑驳脱落了几块。


    陈温捏着它,猜是江夏的。


    电梯门完全打开的声音让他抬起头,正对上陆晚枝有些恍惚的目光。


    陈温怔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掌递了过去,摊开。


    “江夏的……”他声音极低,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节哀。”


    那两个字传入耳朵。里面有两层意思,陆晚枝听懂了。一层是“我明白你有多痛”,另一层是“也希望你保重自己,不要过度沉溺于哀伤”。


    陆晚枝的目光落在发夹上,那只曾经可爱的米菲兔,如今斑驳残破。她眼尾蓦地一热,鼻腔涌上酸涩,连带着太阳穴也突突地疼起来。


    是高中时,她在小树林捡到、又还给江夏的那一只。


    她没想到。这么多年了,江夏还留着。


    谁也没有说话。


    死寂的走廊里,只有楼隐约传来唱K的欢声笑语,透过墙壁和地板,闷闷地渗上来。


    有人在唱一首很老的歌,《当爱己成往事》调子拖得长长的,带着醉意的欢腾: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


    陆晚枝攥紧了手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另一只手扶住直跳的太阳穴,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那歌声,或是被手里的发夹,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


    她闭了闭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陈温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住她的胳膊:“晚枝姐……还好吗?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陆晚枝摇摇头,幅度很小,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陆晚枝想简单收拾一下自己。


    最后一面,总要体面些。虽然江夏看不见了,可万一……万一真有灵魂呢?陆晚枝从来不信这些。


    什么“妖魔鬼怪”,什么“神仙佛祖”,她都觉得是脆弱的人编出来骗自己的。


    人死如灯灭,烧成灰,扬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现在的她,愿意信了。


    她愿意相信有魂灵飘荡在风里,江夏要是看见她这副邋遢疲惫的模样,心里会更不好受的。


    屋里黑漆漆一片,能听见大少在沙发角落里发出的呼噜声。它什么都不知道。


    明天就过年了。按老家的说法,年关前后,不好大动。现在只能简单做个仪式,把人送走。真正的告别,要得等到年后。


    人走了,心反倒诡异地静了下来。


    那些纠缠的疑问、隐隐的怨怼,此刻都失了重量,没了着落。


    想了又能怎样呢?都没有意义了。


    她现在只愿一件事——江夏能给她留了点什么。哪怕只有一张纸,几行字,潦草也好,绝情也罢。


    给她一点确凿的证据,证明她们之间那些年,不是她一个人的幻梦;给她一点可以牵挂的东西。


    准备换鞋,手却被占着。陆晚枝想把发夹暂放鞋柜。低头时,瞥见卡扣缝里有一点细长的反光,亮得扎眼。


    她抬手,“啪”的一声,摁亮了玄关顶灯。


    强光直直落下。


    陆晚枝捏着发夹,凑到眼下,手开始抖。


    卡扣缝隙里,死死卡着一根较长的头发。下半截是刺眼的银白,发根处是深黑色。


    女生将它举到灯下,看了又看,比了又比。指节冰凉,呼吸滞在喉咙里。


    然后腿一软,整个人沿着门板滑了下去,跌坐在地砖上。


    发夹从指间滑落,掉在身边。


    哭声是这时候才涌上来的。像被整个扔进深海,咸涩的海水从眼睛、鼻子、喉咙里一起倒灌进来。


    陆晚枝蜷起身,额头抵着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她错了,她不应该怀疑江夏不爱她的……


    可能是背靠着墙的缘故,楼下的歌声又模模糊糊传上来:


    “忘了我就没有痛,将往事留在风中……”


    -


    陈温和沈泽许对视了一眼。


    他能听见隔壁压抑到极致的哭声,心里发紧,担心陆晚枝的状态。


    可他也明白,成年人消化这种程度的情绪,需要一个不被注视的、绝对独立的空间。强行闯入或安慰,有时反而是打扰。


    他牵起沈泽许的手,默默走回隔壁。


    房门在两人身后关上,“嘭”的一声轻响,隔开了两个世界。


    陈温忍不住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但那无奈和沉重的意味,明眼人都听得出来。


    沈泽许盯着他低垂的眉眼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陈温脸颊上那点还未完全褪去的、柔软的婴儿肥,然后托住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看向自己。


    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眼神相触的瞬间,陈温紧绷的肩颈线条,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这简单的触碰,对此刻的陈温来说,已是“最大的慰藉”。


    见陈温神色稍缓,沈泽许的指腹便又不安分起来,顺着他的脸颊揉捏,像在把玩一块柔软温热的发面馒头,带着点孩子气的亲昵和安抚。


    陈温被他揉得有些痒,耳根发热,终于忍不住抬手,抓住了对方作乱的手指:“别闹了……”


    沈泽许顺势反握住他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指节。目光落在他额前略长的碎发上,开口道:


    “小宝,你头发又长了。”


    陈温“嗯”了一声,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旧称有些怔忡,但没反驳,神色依旧淡淡的。


    “不剪吗?”沈泽许问,“现在不剪,就得等到年后。但年后要开学了,根本没空去理发店。下学期……主任估计要狠抓仪容仪表了,你这样子,”他伸手,撩了一下陈温额前快遮到眼睛的碎发,“肯定过不了关。”


    “不想剪。”陈温回答得很快,带着点抗拒。


    话音落下,他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又想到自己被陈林峰剃“光头发”的那段日子,心头便是一沉。


    那件事,他还没跟沈泽许提过。也高兴不起来。


    他垂下眼,没再说话。


    “为什么?”沈泽许这次没打算让他含糊过去,又问了一遍,眼神定定地看着他。


    “嗯……”陈温被问住了,一时语塞。他没办法说出真正的原因,只好胡乱编了个借口,“因为……楼下面的理发店,又贵,剪得又难看。不想去。”


    沈泽许没立刻接话,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掂量他这话的真假。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我给你剪,怎么样?”语气仿佛在讨论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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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不错,如果不是说出如此“慌缪”的话就更好了。


    “啊?”陈温猛地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敢相信。“你……给我剪?”


    沈泽许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认真。


    好像“我给你剪头发”这件事,和“我给你带早餐”、“我送你回家”一样,是一件再自然不过、早就该纳入考虑范围的事情。


    这种过分的平常,反而让那句提议本身带来的那点突兀和荒诞感,悄然消融了。


    好像……也不是不行?


    陈温心里那点关于“光头”的阴影,在这样的平静注视下,竟奇异地松动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最后只是很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好。”


    因为家里没有理发店那种能罩住全身的披风,陈温被沈泽许用撕下来的大号黑色塑料袋,一前一后套在身上时,看见镜子里那个滑稽又狼狈的自己,内心充满了悔恨。


    他为什么要答应沈泽许啊?!


    沈泽许站在他身后,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里面传出“居家理发简易教程”的机械女声。


    陈温从镜子里瞥见这一幕,只觉得身后站着的不是他男朋友,而是一个即将行刑的、临时抱佛脚的刽子手。


    “你……真的会剪吗?”陈温发出灵魂拷问。


    “不相信我?”沈泽许闻言抬起头,从镜子里对上他惊恐的眼神,挑了下眉,随即干脆地关掉了手机教程。


    他拿起桌上那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用剪刀,平时用来剪包装袋的那种,和一把细齿梳,架势摆得倒是挺足。


    陈温回头,用眼神充分表达了自己的怀疑和悲壮:“你觉得呢?”


    “别乱动。”沈泽许伸手,把他的脑袋扳正回去,“坐好。”


    “我开始了?”他宣布,然后用梳子挑起陈温头顶一小撮头发,剪刀的寒光在陈温余光里一闪。


    他瞬间汗毛倒竖,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在剪刀即将合拢的最后一刻,男生终于忍不住,猛地抬手抓住了沈泽许的手腕!


    “等等!沈泽许!我不是不相信你……就是,万一,我是说万一!你把我头发剪坏了怎么办?我变难看了怎么办?!”他语速飞快,想最后挣扎一下。


    “不可能的事。”沈泽许回答得斩钉截铁,试图抽回手,“你别乱动,小心我真剪歪了。”


    陈温死死抓住不放,祭出“威胁”的话:“你要是敢把我头发剪毁,我就……我就把你打包到非洲挖矿当苦力!”


    “这么狠心?”沈泽许被他逗笑了,低头看着陈温紧张得发白又强装凶狠的脸,忽然起了坏心。


    他凑近,飞快地在陈温紧抿的嘴唇上亲了一口,特别轻,伴有一丝薄荷的凉意。


    “我还想着说,如果真剪坏了就陪你一起剃个寸头呢,那现在我可要好好剪了,”他退开一点笑道,“不能让我的男朋友一气之下就见不到我了。”


    陈温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亲得脑袋“嗡”了一下,脸颊爆红,抓着他的手也不自觉地松了力道。


    趁他晕乎乎的功夫,沈泽许已经重新执起剪刀,动作居然流畅起来。


    “咔嚓。”


    第一声轻响。


    陈温闭上眼,彻底放弃了抵抗,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耳边是剪刀飞舞的“咔嚓”声,还有梳子划过发丝的触感。


    暖阳透过玻璃窗,斜洒在两人身上,客厅像糊了一层蜂蜜。


    陈温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薄荷茉莉花香,大概是沈泽许今天用的洗发水或者须后水的味道。


    什么时候结束的,他有点记不清了。


    只记得最后沈泽许拿掉他身上的塑料袋,用海绵扫掉他脖子上的碎发,然后扳着他的肩膀,让他转向镜子。


    “睁眼看看,沈Tony的手艺怎么样?”


    陈温忐忑地睁开眼,看向镜中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