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第 140 章 “阿璃,我不想跳龙门……


    传讯石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只听到元徽陡然变得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我方才寻了个借口, 暂时离开了小逸身边。烛夜你快说, 到底是什么方法?”


    烛夜望着前方正在试图与幼年期的北海鲲沟通的锦璃, 压低了声音道:“此事源于我在钟山寻求先祖赐福时的考验。”


    “先祖应允了我请求的赐福, 但前提是我必须将时间灵根突破至天仙境,并凭自身之力,从祂所设的无间空狱中脱身。


    “虽然我不明白,为何赐福阿璃需要我达成这样的条件, 但破开无间空狱对我来说并非难事。可当我第一次成功破开无间空狱的壁垒后, 我才明白先祖的考验并不简单。”


    烛夜顿了顿, “我所处的无间空狱就像一只漂流瓶, 被先祖投入一条时空的‘河流’之中,那便是祂开辟出的‘断世鳞隙’。一条承载无数时空片段,贯通三界的时空隧道。”


    “我每一次破狱而出都会随机降临一个时空节点。先祖不仅要我破开无间空狱,更要返回我来到钟山时正确的时空节点,如果降临到别的时空, 我很快就会被神力重新拉回无间空狱。”


    “这需要我对时间法则有极高的感知与掌控。我失败了无数次,但就在其中一次尝试中,”烛夜的神色流露出一丝回忆的凝重, “我确信我降临到了冥界。”


    “那里是亡魂生活与轮回转世之地, 只有灵魂存在, 没有生命的气息。俗称阴间。”


    元徽失声惊呼,“你以生灵之身闯入了冥界?”


    “嗯,不过我每次只能在错误的时空停留不到半刻钟。”烛夜的语气加重,“关键是, 我在冥河见到了一座金色的巨大天平。观其气息与形态,我觉得应该就是古籍上记载的……代表‘交换’的神武等价秤。”


    “只要付出相等的筹码,什么都能衡量交换,”元徽喃喃,“那小逸残缺的那一块灵魂,是不是也能……”


    烛夜继续道:“理论上是可以的。当时我想上前查看,却发现怎么都无法靠近它。似乎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最后我也没能上前一观。”


    烛夜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是元徽,冥界乃亡魂归处,轮回重地,生灵无法进入。你我都属于上界仙籍,若无许可擅闯冥界去找等价秤,可能会惊扰冥王。”


    “那位执掌冥界的神明与上界往来极少,也很少有神仙知道冥王的真容与性格。等价秤或许是冥王的所有物,我们若想使用,必须先想办法觐见冥王说明缘由,此事不能硬来。”烛夜道。


    元徽缓缓开口:“我明白……无论如何,总归是一线希望。”


    “小逸的眼睛,这么多年我试了各种方法皆不可救。看来你说得对,就是因为她的灵魂少了一块导致的。每一世都是这样。”元徽的声音低沉下去,“自从问剑大会那时候……你跟我说她魂魄有缺,随时可能会死掉……我把和她相处的每一日都当作是最后一日在过。能多陪她一刻,能看到她多笑一次……对我来说都是恩赐。”


    “从前我找到她,几乎还未与她相识交往,她就没了!这一次我终于有机会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若真有解决之法,刀山火海我也去!”


    烛夜默然。


    他能理解元徽的心情,就如同他无法承受失去锦璃一样。


    “南宫逸的事,我还没有告诉过阿璃。”烛夜沉声道,“要去冥界,需做好万全准备。”


    “那这样吧,”元徽说:“小逸来到东域这段时间,修为突飞猛进,再加上她的生命属性不断增强,她的情绪也很稳定,我觉得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出问题。现在是腊月,等来年开春她的碧梧枝正式突破至天阶,实力更进一层再做打算。”


    “好。”烛夜简短地应了一声。


    “烛夜,若真能成,此恩我铭记于心!”元徽郑重谢道。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烛夜呵出一口白雾,“保重自己。”


    传讯结束。


    烛夜抬眼望向漆黑的北海,锦璃正站在一块大浮冰上兴奋地朝他挥手。


    四周发光的矿石照着一片片雪地,永夜也不是很黑暗。


    先陪他的小姑娘好好过个年吧。


    回到中土龙门山重华殿,烛夜同步了所有在外巡狩的灵力化形身。


    这段时间各地的鬼族动作不大,许是年关将至,人间烟火气盛,各地陆续开展的驱邪祈福活动冲淡了邪祟之气,烛夜心中稍定。


    锦璃兴致极高,修行之余拉着烛夜采购年货,平日里清冷肃穆的大殿渐渐被年味包裹。桌上摆着点心匣子、干果蜜饯,廊下挂起了红灯笼,柱子上贴了对联,连殿前的几株覆雪的桃树枝头都系上了红色丝绦。


    锦璃按照书上的教程对着红纸比划了半天,剪出来一条胖头鱼,满意得不得了,郑重其事地贴在了烛夜寝殿的门上。


    “师尊你看,这叫‘年年有鱼’,寓意着生活富足,每年都有多余的财富和粮食!”锦璃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烛夜看着锦璃新的大作,藏不住的笑意与宠溺,“嗯,年年都有阿璃在身边,寓意甚好。”


    锦璃嘴角翘得老高。


    闹够了烛夜的寝殿,锦璃便开始着手布置自己的房间。她的房间虽然没有烛夜的大,但是比烛夜的温馨精致许多。


    锦璃正在床柱上系一对平安结,敖云汐的灵体就坐在床上 含笑看着忙碌的锦璃。


    “阿璃,左边再高一些……对,就是这样。”敖云汐柔声指点着,目光扫过这张暖玉床,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这床是我特意去西海矿脉深处选的料子,请了最好的工匠打磨的。没想到现在还能派上用场。”


    锦璃系好平安结,“母亲选的当然是最好的!我睡在上面可舒服了,连修炼都感觉事半功倍呢!”


    “就是……师尊有时候嫌太热了,不肯一起睡,非要出去打坐。”


    敖云汐掩口笑道:“他就是个别扭性子,口是心非。这床他明明可喜欢了,大了反倒矜持起来。”


    锦璃把自己的房间布置完毕,灵根中的剑灵也忍不住夸赞,“小丫头,你这小窝弄得还挺像样。”


    锦璃心念一动,“剑叔,你出来一下呗。”


    只见她眉心光芒一闪,一道妖红色流光升腾而起,在她身旁凝聚成一位身披甲胄的高大男子。


    剑灵抱臂而立,不怒自威。他妖红色的眼睛先是扫了一眼房间,目光落在了坐在床边的敖云汐身上。


    他并未流露出面对寻常剑灵时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反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敬重。


    锦璃连忙向敖云汐介绍道:“母亲母亲!正式给您介绍一下,这就是我的本命剑剑灵,剑叔就像我的长辈一样,一直指点我修炼!”


    她又转头对剑灵道:“剑叔,这位是敖云汐女士!”


    敖云汐微笑着看向剑灵,目光温和:“早就听说阿璃的本命剑十分不凡。初次见面,多谢您多年来对阿璃的护持。”


    她语气自然,并未因自身已经化为剑灵而局促,“您直接唤我云汐便好。不知该如何称呼您?”


    剑灵脸上竟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僵硬,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


    “本座……喵喵。”


    “……”


    空气凝固了一瞬。


    敖云汐忍不住莞尔,没有追问,只是从善如流地柔声道:“好的……前辈。”


    剑灵猛地转过头瞪了正在偷笑的锦璃一眼,“唰”地一下重新化作流光,逃也似的钻回了锦璃的灵根中。


    锦璃笑倒在暖玉床上,“剑叔你害羞了!你居然害羞了哈哈哈!”


    “笑什么笑!小丫头,再笑今晚加练剑招三百遍!”剑灵抗议道。


    除夕夜,重华殿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精致的菜肴摆满了桌子,窗外雪花悄然飘落,殿内欢声笑语不断。


    年夜饭后便是守岁,锦璃起初还精神抖擞,坚持要和烛夜下棋守到天明。可不到子时,她就开始小鸡啄米般点头,眼皮直打架。


    “……有点撑不住了……”锦璃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烛夜肩膀上靠。


    “无妨,去睡吧。守岁交给我就好。”烛夜将她打横抱起,送回她房间的床上,盖好被子。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锦璃早早醒来,从衣柜里取出那件早就准备好的新裙裳,穿好后又对镜自己梳了个双螺髻,戴上配套的发饰,这才出门去找烛夜。


    新年第一天,烛夜给她放了假不用晨起练剑。锦璃找到烛夜时,他正站在殿外的廊下,负手望着雪后初霁的山景。


    听到脚步声,烛夜回过身。


    晨光中,身着红裙的少女笑靥如花,几步跑到他面前,“师尊!新年快乐!”


    锦璃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印下了一个响亮的吻。


    烛夜微微一怔,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新年快乐,阿璃。”


    说着,他掌心一翻,一枚镶嵌着银色空间石的戒指出现在手中,“这是师尊给你的压岁钱,愿我的阿璃新的一岁道途精进。”


    “谢谢师尊!”锦璃欢喜地接过,灵力往里一探,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小山般的上品灵石,竟有百万之巨!


    她眼睛顿时亮成了小星星,虽然她现在不缺灵石,但这份心意和巨款还是让她开心不已!


    锦璃正要美滋滋地将戒指套在手指上,却见烛夜又把另一枚墨色的空间戒指递到了她眼前。


    “这是烛夜给你的压岁钱。愿我的道侣,岁岁年年欢喜无忧。”烛夜看着她,金眸中含着别样的深意。


    “哎?” 锦璃愣住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接过墨色的空间戒指,里面赫然又是一百万上品灵石!


    “这……”她刚张开嘴,烛夜又又掏出了第三枚金色的空间戒指。


    烛夜将戒指放入她掌心,“这是 「十方荡邪昭明烛夜龙君」给你的压岁钱。希望阿璃平安健康,无病无灾。”


    锦璃看着掌心里三枚款式各异的空间戒指,再抬头看看眼前这个分明在巧立名目给她塞灵石的烛夜,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跺了跺脚:“哪有这样给压岁钱的!”


    “又是师尊又是烛夜又是仙君的……你……你简直……”


    简直壕无龙性!


    烛夜理所当然道:“身份多,自然压岁钱也得给得多。”


    “那好吧,”锦璃将三枚戒指都戴在手上,看了又看,眉眼弯弯:“多谢龙君大人、烛夜、还有最最最好的师尊!阿璃今年一定努力花……不,努力修炼!”


    笑闹一阵,锦璃看着远处的伊水河,忽然道:“师尊,我想回一趟伊水河找金宝他们说说话,给他们也拜个年。”


    “去吧。” 烛夜颔首,“午膳前回来就好。”


    冬日的水面结着薄冰,伊水河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泽,锦璃御剑而下,来到族群常聚集的那片水域。


    她在岸边扬声呼唤,“金宝!金宝!”


    水面“哗啦”一响,一个白净少年冒出头来,“阿璃?你回来了!”


    金宝激动地跑到锦璃面前,“我前段时间一直联系不上你,你去哪了呀?”


    故友重逢,锦璃也十分开心。他们并肩坐在河边的桃树下,锦璃将上次分别后,与师尊去云海天街七夕定情,如何结为道侣,后来又去北境钟山,在烛九阴的见证下求得赐福,乃至最后联手烛氏诛灭第一鬼将止律的惊险历程都的告诉了金宝。


    金宝眼睛瞪得圆圆的,“这……这简直像是话本里的故事!”


    他看着身边仿佛脱胎换骨般的锦璃,既为她感到骄傲,心头又涌上一股浓浓的失落。


    “……所以呀,”锦璃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从钟山回来之后我越发觉得,师尊为我求得这样的赐福,肯定是相信我能飞升!我一定要坚持修行,等到龙门开启的那天!”


    听到“龙门”二字,金宝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他低头抠着地上的枯草,没有接话。


    气氛微妙地沉默下来。


    锦璃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金宝,怎么了?”


    金宝眼神躲闪,声音微涩:“阿璃……我……”


    他鼓足勇气道:“我不想跳龙门了。”


    “什么?!”


    锦璃愕然,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什么?金宝你明明……从小就是我们当中最向往龙门的那一个啊……”


    “那是以前!”金宝猛地抬起头,“那个梦想太大了……太远了!我不敢了!”


    “阿璃,你是烛夜少主的道侣,是诛杀鬼将的大英雄!我呢?我只是伊水河里一条普普通通的鲤鱼!龙门那么高,有多少前辈死在了那里你知道吗?”


    锦璃皱紧眉头,还想说些什么,金宝先一步抓住她的衣袖,“阿璃你听我解释,这种话我不会无凭无据说出口的!”


    “我看了你上次从御兽宗藏书阁带回来的古籍,破解了里面一些加密的文字……我劝你也别跳了!”-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


    第142章 第 141 章 裂痕


    锦璃死死盯着金宝的眼睛:“你研究过了?那上面说的什么?”


    金宝被锦璃锐利的目光逼视着, 缩了缩脖子。


    但话已出口,他想要证明自己的理智,就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上面说, 龙门现世毫无规律可言!有时候几千年, 有时候几万年甚至更久!有明确记载的最近一次是在三千年前, 再往前就都是些东拼西凑的传闻。”


    “但所有记录都指向一点:龙门几乎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是十死无生的绝地!”


    金宝喘着粗气,激动道:“没错,龙门是在我们龙门山现世,这座山也因此得名, 可这根本不是荣耀, 是诅咒!因为每一次龙门出现, 都会引来无数残暴的鬼族!整个龙门山方圆千里都会变成修罗场, 别说跳了,光是靠近都可能被撕碎!”


    “而且,不管是谁要去跳那龙门,失败的下场根本不是摔下来那么简单!”金宝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恐惧,“是尸骨无存, 魂飞魄散!那书上说,失败者会被龙门吞噬,为……为它下一次现世积蓄能量……”


    “我还问过族里年纪最大的前辈, ”金宝咽了咽口水, “他说, ‘鲤鱼跃龙门’的故事,听着是挺激励鱼的……可咱们这一族,祖祖辈辈都说向往,谁真敢去啊?那都是哄骗小鱼的话!我们就是些有点运气的小妖, 平平安安活得久一点不好吗?我们拿什么去跟天威斗?”


    “更何况,阿璃你……”金宝不敢看她,声音低了下去,“你的气运……不是已经没了吗……你去跳龙门,跟送死有什么分别……”


    冷不防被揭开了内心最深的伤疤,锦璃脸上血色尽褪。


    她攥紧了拳头,“就因为没了气运,我才更要跳。”


    锦璃直勾勾地望着金宝:“这几年我一刻都不敢忘,付怀仁当初是怎么像捏死一只蝼蚁一样,夺走我的一切的。他踩着我的命飞升上界,用着我的气运逍遥快活,凭什么就这么算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凭什么要认命?我偏不!就算龙门是万丈深渊我也要闯过去!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金宝被她的激烈反应吓住了,他试图安抚道:“阿璃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为你着想啊!你想想以前,我们在伊水河多开心啊……你不是说,就做一条鲤鱼不也挺好吗?”


    “你现在是烛夜少主的道侣了,他待你那么好,要什么有什么……你把那些不开心的事忘了,安心过好日子不行吗?”金宝看着锦璃,眼中充满了不解与哀求:“何必非要拿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呢?那些烦恼你不去想它不就没了吗?”


    “金宝!” 锦璃猛地甩开他的手,霍然起身后退了两步。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眼中浮现出被背刺的痛。


    他原本最理解她的执念,当初她转变想法想要跳龙门的时候,他明明是最支持她的!


    如今却用她最深的创伤劝她放下。


    “你怎么能……对我说出这种话?”


    她眼眶通红,颤声道:“忘了?当作没发生?那是我最重要的东西,不是一件可以随意丢弃的旧衣服!”


    “烛夜待我好,我知道!可他也在一直在变强,我也想要变强啊,我不想永远做一个像这样被你戳脊梁骨的……没有气运的锦鲤!”


    锦璃看着沉默的金宝,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


    是啊……是会变的。


    曾经,她是在伊水河整日嬉戏玩乐的锦璃,他是每天都努力修炼,把跳龙门当成毕生梦想的金宝。


    如今,一个在血与火中磨砺出了不顾一切的锋芒,一个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选择了放弃。


    “金宝,”锦璃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你选择安稳度日,是你的自由。但我也有我的自由,不必再多说了。”


    她不再看金宝苍白而受伤的脸,毅然转身御剑而起。冷风吹起她的金红色的裙摆,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


    “阿璃!这真的会死的!”金宝追了她两步,带着哭腔大喊。


    只有不顾一切的声音随风传来:“那就死在那里好了!”


    御剑疾飞,冷风如刀。锦璃没有返回重华殿,顺着伊水河一路向上游飞去。


    冬日的河水清澈见底,倒映着澄澈的天空和岸边的芦苇丛。


    金宝说的那些话反复在锦璃的脑海中回响,激动过后,一股深切的后怕涌上心头。


    锦璃又想起金宝描述的零碎却一致的恐怖记载。


    跳龙门……真的会死吗?


    她当然爱惜自己的性命,历经磨难才走到今天,有了师尊,有了越来越多的朋友,还有了母亲,她比谁都想活下去。


    可忘记带来的背弃比死亡更让她恐惧。要她忘记付怀仁那张可憎的嘴脸,跟他和解?她做不到!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河水倒映出少女哭得红肿的双眼。


    如果真的像金宝所说的那样,那她一直以来的坚持岂不成了笑话?


    “小丫头。”


    剑灵的身影在她身旁凝聚,妖红的瞳孔扫过她水中晃动的倒影,现出王座坐了下来。


    锦璃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剑叔。”


    “我就是……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了……”她抱着膝盖坐在河边。


    剑灵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是如何在黄河河底找到被封印的本座的吗?”


    锦璃点点头,“好像是……金宝说书上写了黄河有什么针来着……”


    “哼,”剑灵嗤笑一声,“那你见到本座的时候,本座是小细针吗?”


    少女眨了眨眼,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渐渐清亮起来。


    是啊,当初跟金宝跑去黄河,连她自己都半信半疑。可结果,她得到的是如今陪伴她出生入死的本命剑!


    锦璃回过神来,“剑叔你是说……龙门可能并不完全像书上写的那么可怕?”


    “本座可没这么说。”剑灵挑眉,“危险自然是有的,天底下哪有白给的力量?”


    “本座只是觉得,尽信书不如无书。书上写的未必就是全部真相,旁观者的记载多是添油加醋,真正的险境与机遇只有亲身经历者才知道。”


    “再说了,”剑灵话锋一转,“危险又如何?”


    “你不是还有本座吗?”


    锦璃心脏猛地一跳,怔怔地望着剑灵。


    剑灵靠在王座上挨近锦璃的那一侧,“本座早就说过,无论你想做什么,是要和烛夜一起斩鬼,还是去跳龙门,本座永远站在你身边,做你手中最锋利的剑,直到本座彻底碎裂。”


    “从破开黄河封印到击杀止律,那么多生死关头我们都闯过来了,还差一个龙门吗?”


    剑灵的一番话,如光破翳般驱散了锦璃心头的混沌。


    心中的恐惧与迷茫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定的斗志!


    她凭什么要因为别人的畏惧而退缩?她锦璃的路,从来都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然而一个念头闪过,锦璃刚刚亮起的眼神又黯淡了几分。


    她低下头,忐忑道:“可是剑叔,我还没敢告诉师尊……”


    跳龙门是件危险的挑战,她不想让烛夜担心,更不想在这件事上与他发生争执。


    她希望靠自己的实力,堂堂正正地去实现目标。


    剑灵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那就先不必告诉他。”他冷静道:“有些路要你自己去走,有些决定也只能你自己来做。待你做好了万全准备,再跟他说也不迟。”


    锦璃看着剑灵那坚毅的眼神,一股暖流充盈了她的四肢百骸。


    “嗯!”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站起身,“我明白了,剑叔,谢谢你!我不会放弃的!我这就去修炼!”


    自那之后,锦璃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修炼之中。她比以往更加刻苦,将心中的执着全部化作提升实力的动力。


    早晨练剑,上午运转周天修炼灵根,下午读书学习,晚上接着练剑,还要时不时和烛夜出门巡山斩鬼,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期间,属于金宝的那枚传讯石亮起过好几次。


    锦璃起初还会回话,但传来的无非是金宝带着哭腔的道歉,或是更加详细地解释那些书籍中关于龙门如何恐怖的记载,试图让她放弃那个念头。


    每一次都像是在她刚刚结痂的心口上反复撕开口子。


    反复几次后,锦璃心一横,索性将那枚传讯石从空间戒指中取出,放进了自己房间梳妆台的抽屉深处。


    耳不听,心不烦。


    就在她调出金宝的传讯石时,灵力无意间扫过戒指里那串付怀仁的黑水晶手绳,突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咦?


    锦璃心中一动,将手绳调出来。发现那原本光滑剔透的黑色水晶表面,竟然裂开了五道深浅不一的裂痕!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锦璃疑惑地蹙起眉,指腹摩挲着那些粗粝的裂痕。


    她记得上次查看这手绳还是在止律破出封印之前,那时水晶虽然没有发出光亮,但并未有如此严重的破损。


    是在幽朔都对抗止律时受损的?还是与那股奇异的神力融合时造成的?


    这水晶以后不会再也无法感知鬼将的存在了吧?


    付怀仁的东西果然邪门得很。锦璃撇撇嘴,将这条报废的手绳重新塞回了空间戒指,不再理会。


    抛开这些杂念后,锦璃继续潜心修行。


    与神力完全融合后,她的进境可谓一日千里。但越是修炼,锦璃心中的那个疑问就越发强烈。


    那位在她灵识中出现的神秘女子,明明说过斩出裂海那一剑后很快就会再见面,可如今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为何还是毫无音讯?


    是她领悟得还不够,还是……时机未到?


    无论如何,修行不能懈怠,恋爱也得接着谈。


    一日午后,锦璃在床上小憩,烛夜守在床边静心打坐。


    阳光透过窗棂在投下斑驳的光影,室内只剩下锦璃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忽然,一阵轻微的震动声打破了这片宁静,声音来自房间中的梳妆台抽屉。


    烛夜缓缓睁开眼,金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传讯石?


    阿璃一向将朋友们的传讯石妥善保管在随身的空间戒指里,方便联系,怎么会随意放在房间的抽屉中?


    他起身走到梳妆台前,轻轻拉开了抽屉。


    果然,一枚刻着淡黄色线条的锦鲤纹传讯石,正在抽屉角落里执着地发着光。


    烛夜犹豫了一下,注入一丝灵力接通了传讯。


    几乎是立刻,一个少年的声音急切地响起:“对不起阿璃,你别不理我啊!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能去跳龙门,真的会死的!”


    烛夜捏着传讯石的手指蓦地收紧。


    这个声音,是锦璃那个同族,名叫金宝的鲤鱼妖。


    等等……他刚才说什么?


    烛夜猛地回头看向床榻上熟睡的锦璃,原本温和的神情缓缓沉了下来。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住。


    身形微动,下一瞬,烛夜出现在伊水河畔。


    他循着传讯石上属于金宝的那一丝微弱灵力波动,目光冰冷地锁定在河面某处,毫不犹豫地抬手对着那片水域虚空一抓——


    “啊——!”


    金宝不受控制地被水流拎出水面,一抬头便对上了烛夜那双金色龙瞳!


    那强大的龙威如同山岳般压下,金宝脸色顿时惨白一片,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随后,他被稳稳地放在了河岸边的草地上。


    烛夜捏着那枚还在微微发光的传讯石,一步步走到金宝面前。


    他垂眸俯视着惊恐的少年,声音低沉冰冷,“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阿璃……是不是要跳龙门?”-


    作者有话说:还是被发现了[猫头]


    第143章 第 142 章 哦,师尊,我的好师尊……


    金宝瘫软在地, 在绝对的力量与威压面前,他连一丝隐瞒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他语无伦次地又重复了一遍,烛夜听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 烛夜才缓缓开口, “她……为何突然决意要跳龙门?”


    金宝摇摇头, “阿璃……不是一时起兴……”


    “从她被抢走气运鳞片的那一天起,这个念头就扎根在她心里了。那时她还太弱,只能将不甘和恨意压在心底。” 他飞快地抬眼看了看烛夜,“后来您收她为徒, 让她看到了变强的希望, 她才开始认真修炼, 想要靠自己的力量化龙飞升, 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金宝的声音越来越低,“您生来就是高贵的龙族,您不会明白的……对于我们而言,与生俱来的气运,不仅仅是天赋, 更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是我们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活得稍微像样一点的依仗。阿璃她没有了,就像鸟儿折了翅膀, 别人看她, 看的不是您的道侣, 而是个连自己的运气都保不住的倒霉蛋。”


    “那个故事听起来很美,是我们所有锦鲤遥不可及的梦。可那终究只是个虚无缥缈的故事啊!谁都知道那几乎不可能成功,我们只是把它当作一个念想……可阿璃她当真了!” 金宝充满了恐惧与不解,小心观察着烛夜的神情, “您见多识广,您一定知道那里到底有多危险,那根本就是一条死路,是不是?”


    烛夜藏于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金宝的这番话像是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他的心。


    是了。一直以来,他都忽略了。


    他看着她笑闹,看着她一日日变得自信强大,便以为那被夺走气运的伤痛早已随着时间消散。


    他以为,自己给予的庇护与爱,足以填补她内心的空缺。


    可被夺走气运的不是他烛夜,被嘲笑轻视的也不是他烛夜。那种被生生剜去一块的剧痛与屈辱,他从未体会过。


    他给她筑起了温暖的巢,可她并不是甘于攀附的菟丝花。


    “当然。” 烛夜终于开口,压抑着心中翻涌的情绪,“很危险。”


    他怎能不知道?


    他是被天道派来镇守龙门山,加固鬼王封印,肃清鬼祟,为那万中无一的天选之子保驾护航的。


    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跃龙门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场简单的试炼。龙门开启之时天地法则交汇,能量狂暴紊乱,会吸引无数试图趁机窃取造化的凶残鬼族,凶险程度远超修士飞升引动的天劫。


    他看过烛氏记录的卷宗,多少也想趁机搏一搏的修士都死在了跃向龙门的路上,被狂暴的能量撕碎!


    正因知晓其可怕,他才更加恐惧。


    恐惧那个总是笑着扑进他怀里,会在他怀里睡得毫无防备的小姑娘,竟然一直藏着如此疯狂的念头!


    恐惧自己给予的温暖与庇护,非但没能成为她的港湾,反而成了催生她孤注一掷的土壤。


    恐惧她那独一无二的灵魂会湮灭在龙门那毁灭性的光芒中。


    那一刻,烛夜只觉一股灭顶的后怕涌上心头,他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声,每一下都带着钝痛。


    他看着眼前吸着鼻子的金宝,叹了口气。


    “这件事我会处理,你以后不必再和阿璃说这些。”烛夜终于明白锦璃为何瞒着他。


    因为在他面前,她从未展露过那份深埋于心底的自卑与不甘。


    现在发作毫无益处。质问、呵斥、乃至将她禁锢在身旁……这些都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将她推得更远!


    是他太过想当然,以为给予庇护与爱就能抚平一切创伤,却忘了,真正的伤痛唯有自己亲手去了结,才能真正愈合。


    他需要更谨慎地处理这件事。


    回到重华殿,烛夜沉默地在殿外站了许久,直到心中翻涌的寒意被强行压下,他重新进到锦璃的房间,将金宝的传讯石悄无声息地放回了原处。


    做完这一切,烛夜去了一趟山下坊市。


    再回来时,锦璃恰好揉着眼睛起身,脸颊上还带着暖玉床烘出的红晕。


    “醒了?” 烛夜走过去,自然地坐在床边,将手中的小礼盒递给她,“方才去山下走了走,见城中店家出了新款,便买了回来。”


    “哇,谢谢师尊!” 锦璃眼前一亮,接过礼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精致的刺绣发绳。


    她取出爱不释手地把玩,那点残留的睡意顿时一扫而空,脸上绽开甜美的笑。


    烛夜看着她欢喜的模样,金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


    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阿璃近日修炼愈发刻苦了,可是有什么特别想达成的目标?”


    他顿了顿,补充道:“譬如……飞升?”


    “当然想啊!” 锦璃不假思索地回答,下床坐在梳妆台前,一边将发绳对着铜镜比划,一边雀跃地回道:“飞升了就能去上界了,到时候师尊要是回上界办事,我就可以跟师尊一起去啦,不用再像以前,在下界眼巴巴地等着了!”


    听她的话纯粹而直接,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烛夜心中微涩,这回答真挚自然,却未必是全部。


    他起身来到她身后,指尖轻轻拂过她耳畔碎发,继续问道:“当初你执意要拜我为师……仅仅是为了学斩鬼么?”


    锦璃放下发带转过身来,眼眸清澈而认真地望向他:“当然是为了跟师尊学斩鬼啊!”


    “那时候我就想,师尊那么厉害,我也想像师尊一样,能有一身好本领,斩尽世间邪祟!”


    锦璃眼的眼睛亮亮的,“而且,我和师尊所行的道是一样的。斩鬼证道,护佑苍生!我相信,只要我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我也一定会越来越强的!”


    她说得坦荡而坚定,没有半分撒谎或刻意掩饰的痕迹。烛夜能清晰地感知到,斩鬼确已成了她道心的一部分,而飞升在她口中,更像是一个能与他更近一步的美好结果,而非执念的源头。


    烛夜心中稍安,但那份沉重并未完全消散。锦璃毕竟只有二百多岁,并不了解龙门究竟是什么,或许只是将其视为一个可能的选项。


    他作为师尊,有责任引导她认清前路,避开不必要的死路。


    他自然希望锦璃飞升,与他长相厮守,但绝非通过跃龙门这种自寻死路的方式。


    思及此,烛夜心中有了计较。


    “嗯,阿璃有此心志,甚好。” 烛夜微微一笑,“下午随我去加固龙门山的封印吧。”


    “诶?” 锦璃眨眨眼,有些意外。


    以往加固封印这类事情,烛夜都是独自前去,从不会带她。


    “既已走斩鬼卫道之路,便需知晓我们镇守在此的鬼为何物,又为何而镇守。” 烛夜的目光投向窗外连绵的山脉,沉静道,“亲眼所见,亲身所感,胜过千言万语。”


    下午,师徒俩御剑来到龙门山深处。


    此处人迹罕至,山势险峻,这里的灵气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四座古老庞大的阵法散发着不同属性的能量,分别镇守四方,构成一个巨大的封印。


    烛夜带着锦璃逐一检查并加固这四座封印阵眼。他手法娴熟,将灵力注入阵纹,修复着岁月与鬼气侵蚀的痕迹。


    走到某处隐蔽的山洞,烛夜停下脚步,“阿璃还记不记得,栖雾?”


    “栖雾……”锦璃似乎对这个有些久远的名字没太大反应,认真思索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那株断肠草妖?这里就是当时我被她抓来的地方!”


    “不错,看来还有印象。”烛夜伸手虚抬,一处大阵骤然在他们脚下亮起,他一边加固着此处的封印,一边开口讲述起那段遥远的历史。


    “此乃‘四方镇狱封魔大阵’的一个分阵,镇压的是上古鬼王——荒古与其数不胜数的部下。”


    “当年鬼王祸乱三界,元、龙、烛、敖,四族家主联手,布下这‘四方镇狱封魔大阵’,才将其再次镇压于此。” 烛夜指着阵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那一战惨烈无比。三界之中陨落仙神无数,烛氏……近乎灭族。四位家主,三位陨落,唯有擅长疗愈与生命之道的元氏家主,苍龙星神元希存活至今。”


    锦璃听得心神震动,她望着脚下散发着光芒的大阵,脑海中忽然闪过重华殿穹顶的壁画,脸色微微发白。


    她梦到过,她印象深刻,那是何等毁天灭地的一战。


    “阿璃知道龙门吗?”


    烛夜语气微顿,没等锦璃接话便继续解释道,“荒古积蓄力量冲击封印会引动天地异变,据烛氏族中有关记载,有近六成的情况,龙门现世会伴随着鬼王降临,而四成情况是早于鬼王现世的。那产生的力量可涤荡鬼秽,亦是维系封印、镇压鬼王的关键。但那时往往会出现鬼气冲天,邪祟横行的情况,凶险异常。”


    “重华殿,是历代受命镇守于此的神官居所。我奉天道之命来此,一为加固此地的封印,二为防止邪祟与外物干扰龙门。”


    烛夜说得客观又冷静,他没有直接提及跃龙门的危险,但每一句话无不在诉说着龙门与死亡、灾难、镇压与守护紧密相连的关系。


    他希望锦璃能听懂他的警示,龙门绝非通往荣耀的天梯,而是与毁灭相伴的禁忌之地。


    锦璃静静地听着烛夜的讲述,望着他沉稳加固封印的侧影,尤其是当他说到什么“可涤荡鬼秽”的“关键力量”时,她的眼睛刷地亮了起来!


    原来如此!


    原来龙门背后,还镇压着如此可怕的鬼王!


    原来师尊镇守在此,肩负着如此重大的责任!


    那他此刻特意带我来此,又跟我讲述这些,不正是以另一种方式支持我,引导我吗?


    锦璃眼角微湿,哦,师尊,我的好师尊!


    烛夜永远做得比说得多。


    他定然是知晓了我想飞升后,用这种方式告诉我,跃过龙门不仅是为了我自己变得更强,更是为了加固封印,为了守护天下苍生!


    这是何等崇高的意义!


    一股热流充盈了锦璃的心房,她眼中燃烧起更加坚定的光芒!


    “师尊我懂了,你就放心吧!” 锦璃抬起头看向烛夜,“我会更加努力修行,绝不会让邪祟有可乘之机!终有一日,我也要像你一样,守护想守护的一切!”


    为了不辜负烛夜的期望,也为了这天下,这龙门我跳定了!


    烛夜侧目,看着她眼中那纯粹而热烈的光芒,心中微微一松。


    看来她是听进去了。


    阿璃一向聪慧,此番肯定会知道龙门并非飞升之径。


    他稍稍安下心来,抬手欣慰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嗯,有志气。”


    “为师会帮你……” 烛夜尚未说完后半句“走正途飞升”,眉头忽地一皱。


    他感应到属于元徽的传讯石正急促地发着光亮,与往常的波动截然不同。


    他立刻取出注入灵力,传讯石那头,元徽剧烈地喘息着,声音崩溃嘶哑地喊他,“烛夜!烛夜!!”


    “小逸她出事了!”


    “元先生?” 锦璃就站在烛夜身旁,清晰地听到了那绝望的呼喊,“南宫姐姐怎么了?!”


    烛夜神色一凛,揽住锦璃裂空瞬移而去!


    *


    静竹幽谷位于东域与南陆的交界,以生长着一种罕见的玉竹而得名,是木灵根修士突破的绝佳之地。


    空间波动,烛夜与锦璃的身影顷刻间现身于此。


    眼前景象让锦璃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只见一片被剑气摧折的玉竹废墟中央,元徽泪痕满面,他跪坐在地上,怀中紧紧抱着面无血色的南宫逸。


    南宫逸手中依旧握着那柄看起来已大不相同的碧梧枝,她周围没有打斗痕迹,身上也没有任何外伤,可烛夜一眼就看出,那里只剩下一个躯壳,连她残缺的灵魂都没了。


    南宫逸,暴毙。


    “南宫姐姐!” 锦璃扑到南宫逸身边,握住她一只冰凉的手,“怎么会这样……南宫姐姐你醒醒啊!我是阿璃啊!”


    泪水如同决堤般涌出,锦璃根本无法接受,几日前还在传讯石中温柔浅笑与她分享心事,听她讲述修炼心得的挚友,此刻竟已阴阳两隔。


    就在此时,一道碧绿神光自天而降,光芒敛去,元希的身影缓缓走来。


    元希的眉宇间笼罩着沉重悲悯,她接到了元徽的传讯匆匆赶来。


    “小七。”


    她的目光落在失魂落魄的元徽身上,眼中闪过痛色,“节哀。”


    “不,母亲!母亲您救救她!” 元徽双目通红,声音嘶哑泣血,“我把我的命给她!把我的生机给她!您救她啊!!”


    元希扫过悲痛欲绝的锦璃,又看向眉头紧锁正在沉思的烛夜,最终长叹一声:“傻孩子……为娘早说过,我能保她身体康健无虞,可我修复不了她灵魂上的残缺啊。”


    她看着南宫逸安详的容颜,惋惜道:“三魂缺一,平日看似无恙,但随时有崩灭之危。她此次突破,心魂波动剧烈,那缺失便成了再也无法承载的破绽。唉……”


    “灵魂残缺?” 锦璃如闻晴天霹雳,猛地转过头,泪眼模糊地看向元希,“这怎么会灵魂残缺呢?到底怎么回事啊?”


    她从未听南宫逸提起过,也从未察觉。那样沉稳坚韧的女子,灵魂怎么会是残缺的?!


    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烛夜走上前,轻轻将几乎瘫软的锦璃扶起,“我来说吧。”


    “南宫逸先天魂魄有缺,三魂之中,少了主管五感的一缕。” 烛夜语速平缓,却字字沉重,“这是她目不能视的真正原因。并非眼疾,而是魂缺。”


    锦璃浑身一震。


    “当年在沉剑墟,你初见她就心生亲近,想与她结交。” 烛夜看着锦璃,眼中浮现出复杂的歉意,“我那时劝阻了你一句,并非不喜她与你结交,而是我看到她魂魄不全,我怕你们情谊方生她便猝然离去,这份羁绊的失去徒增伤感与痛苦。”


    “可你们终究还是成了挚友,” 烛夜声音更低,“我就更不知该如何向你开口。我不愿你每次见她都想起她魂缺之事,时时担惊受怕,坏了这份纯粹的情谊。”


    他握紧锦璃冰凉的手,“所以我与元徽私下商议寻找解决之法,若能无声无息地为她补全魂魄是最好。我们已寻到一线可能,正在筹划前往冥界寻找等价秤。”


    “可……终究是迟了一步。”


    真相就这样血淋淋地被揭开,锦璃再也支撑不住,放声大哭。


    “冥界……等价秤……”


    元徽眼中燃起一丝偏执的希冀,“对……对!我要去冥界找等价秤!只要找到它,小逸就还有救!”-


    作者有话说:飞升副本开啦~我尽量日更


    锦璃:闺——蜜——


    第144章 第 143 章 追魂


    “元徽, 冷静!” 烛夜厉声喝止,一步上前,双手重重按在元徽颤抖的肩膀上, “现在情况不同了, 不管你是否接受, 南宫逸现在已经魂魄离体, 是死亡状态!”


    元徽浑身剧颤,嘴唇哆嗦着,“不……不……”


    “生死簿上已无名,轮回路上魂将行。”烛夜盯着元徽血红的眼睛, 语速极快却异常清晰, “当务之急, 是先要找到她刚刚离体的魂魄, 阻止她在四十九日之内进入轮回!哪怕她的魂魄是残缺的,也得先找到、稳住!否则一旦入了轮回,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告诉我,”烛夜手上用力,“南宫逸出事到现在, 过去多久了?”


    元徽强迫自己从巨大的悲痛中剥离出理智,努力回忆,“不久……她气息断绝, 我以本命元力渡入试图护住她的心脉, 但毫无反应……我立刻就联系你们了……”


    他看了一眼天色, “最多不超过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烛夜立刻掐指推算,“寻常生灵死后,魂魄离体浑噩懵懂,会徘徊在死去的地点几日, 前往冥界缓慢。但她魂魄残缺,尤其缺了主五感之魂,更容易被冥使主动引导,去往冥界的速度可能会比完整魂魄快上数倍……”


    他猛地抬头,“必须立刻动身截住她!”


    “还有,” 烛夜看向南宫逸的肉身,“她的肉身必须妥善保存,保持不腐不坏,我们寻回魂魄后,再尝试还魂争取最后的机会。”


    “对……你说得对。”元徽抹了一把脸,眼中虽然依旧悲痛,但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已褪去。


    “追魂,保身,确为当务之急。”一直沉默旁观的元希此时方才开口,她走上前,指尖绽放出温润如春的翠绿色神光,轻轻点在南宫逸眉心。


    神光流转,迅速蔓延至南宫逸全身,像茧一样将她一层一层笼罩其中。


    “我可以保她肉身不腐不朽,”元希收回手,看向元徽沉声道:“既然你们决定去追截她的灵魂,我有两处可告之。”


    “其一,东域的蒿里山。此山位于凡间、上界、幽冥三界交汇处,是魂魄前往冥界的必经入口之一,无数游魂汇聚于此踏入鬼门。”


    “其二,西境的酆都。此地乃灵魂审判,轮回往生的枢纽,亦是冥界与凡世之间重要的门户,一部分亡魂也会从酆都进入冥界。”


    “我建议你们兵分两路,同时探查这两处。她的魂魄残缺去向难测,分散行动机会更大。”元希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小七,你便就近前往东域蒿里山。我会以元氏禁术离魂引,助你暂时魂魄离体四十九日,你就可以看到别的灵魂,也能亲入冥界追寻。”


    “但此术之所以是禁术,正是因为它凶险至极。四十九日内,无论成败,你必须返回,否则期限一过,你的肉身就会枯竭,魂魄再也回不来了。”


    “是!” 元徽毫不犹豫,重重叩首。


    “另外,我会以苍龙星神之名修书一封,阐明缘由,请托执掌冥界的冥王,在冥界之中对南宫逸的灵魂多加留意。”元希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但冥界不是我们的地盘,那里律法森严,规矩自成一体。这几万年中,我只匆匆见过那冥王一面,并无过多交集,她是否会卖我这个薄面也尚未可知。一切,还需靠你们自己。”


    “那我和师尊就去西境酆都!”锦璃立刻道:“师尊能看见魂魄,我们无需魂魄离体,直接在酆都城附近寻觅,若能找到南宫姐姐的魂魄,就尝试沟通拦截!”


    但她眉头一皱,看向元徽:“只是……元先生魂魄离体,我们两边就无法随时传讯联络了……”


    “无妨。”烛夜沉声道,已迅速理清思路:“分两路行动效率最高。这一路找去如同大海捞针。我们就约定,十日后,无论找没找到,都要设法前往冥界汇合。如果在冥界外截不住南宫逸,那就要到冥界行动去找,最后要想办法接触到等价秤。”


    他看向元希,“还请元宫主在信中亦提及此事,试探冥王的口风。”


    “可。”元希颔首:“在这件事上,我能为你们做的仅止于此了。前路凶险,你们……好自为之。”


    她最后警告道:“切记!第四十九日是你们行动的最后期限!一旦逾期,小七你肉身化泥,再无回天之力!”


    “是!母亲,我明白!” 元徽小心翼翼地将怀中南宫逸的躯体平放在地,做完这一切,他盘膝坐下,“请您这就为我施术吧!”


    元希深深看了幼子一眼,随后抬手,掌心光华流转,一柄通体苍翠的木尺显现在她身前。


    青帝建木尺,是元希以星辰之力融合建木神树的一根枝叶打造的本命法器。


    尺,丈量天地,界定生死。尺上浮现着星辰的轨迹,散发出浩瀚生命气息。


    “离魂归虚,引渡幽途。” 随着元希的吟诵,青帝建木尺光芒大盛!


    她以尺为笔,凭空虚划出道道翠绿符文,一个复杂的光阵将元徽笼罩其中。


    “小七,凝神静气,莫要抗拒!” 元希声音肃穆。


    元徽立刻闭目守一。


    “嗡——”


    眼前的元希、烛夜、锦璃的身影乃至周围的竹林统统剧烈地扭曲,色彩飞速褪去,交织成一片混沌!


    “呃!” 元徽只觉自己的意识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躯壳中硬生生拔了出来!


    一种强烈的剥离感席卷全身。


    再睁开眼,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元徽看到了许多淡薄的半透明状灵体,它们形态各异,像水中的浮萍一样漫无目的地在空中自在漂游,有的甚至被锦璃吸入呼出。


    这就是……灵体的世界。


    元徽转头看到了一旁盘膝而坐的自己,他的身体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已无限接近死亡。此刻,他正以一个白色的灵体形态,站在自己肉身旁边!


    离魂,成功了。


    “小七,捏碎此符,我接引你归来!” 元希将一道繁复的符文打入元徽灵魂的心口位置,化作一个淡淡的印记。


    “记住,冥界不比别处,你切莫与冥差起冲突,更万万不可沾染冥河之水!” 元希眼中满是担忧。


    “母亲放心!” 元徽张口说话,声音带着奇异的回响,“孩儿……定会全须全尾地回来!”


    烛夜走上前,对元徽沉声道:“那就从今日此刻算起,第十日,无论你我两边是否有南宫逸的消息,都必须在冥界深处,亡魂必经的奈何桥前汇合。”


    “好!奈何桥前,十日为限!” 元徽魂体郑重点头,随即又急问:“可是烛夜,阿璃,你们要如何进入冥界?”


    他此刻是魂体,可烛夜与锦璃乃是生灵,生灵擅闯冥界乃是大忌!


    烛夜与锦璃对视一眼。


    烛夜摇了摇头,“我们……暂时也不知道该如何以生灵之身进入冥界。”


    他话锋一转,“但酆都城自古便有不少修真门派和组织扎根于此,对阴阳生死之道颇有研究。我们打算一边在酆都寻觅南宫逸的魂魄,一边设法探听进入冥界的稳妥之法。”


    锦璃点头,眼神坚定:“没错!总会有办法的!元先生不用担心我们,你先行一步,务必小心!”


    “好!你们也多保重!” 元徽不再犹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光茧中的南宫逸,而后朝着蒿里山的方向飞去!


    幽谷中,只剩下元希略感疲惫的身影,以及神色凝重的烛夜与锦璃。


    锦璃目光微转,落在静立一旁元希身上。


    感受到她的目光,元希神色稍缓,“小友,怎么了?”


    锦璃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问她,“元宫主,您真的愿意让元先生去冒这样大的险吗?”


    她顿了顿,“那……您是很支持元先生和南宫姐姐在一起吗?”


    她以为,如此出格且凶险万分的情况,元希多半会是会阻止元徽冒险的。


    元希神色微动,目光心疼又怅惘。


    “说实话,小友,” 元希坦诚道:“我并不看好他们。”


    “南宫逸魂魄不全,命途多舛。小七为她蹉跎辗转,每一次都是短暂的相聚,而后是更长久的别离与寻觅。” 元希摇摇头。


    她看向锦璃,眼中带着一丝苦涩,“我身为他的母亲,何尝不想自己的孩子平安喜乐,娶一位康健长久的女子?”


    “但我有什么办法呢?”


    元希的摊了摊手,“八百年了。从小七还在幼年期时第一次遇见她,缘分就开始了。我的反对除了让他更痛苦,毫无益处。”


    “既然如此,不如就帮他一把吧。至少他努力过,我也尽力了。”


    元希的一番话坦诚又通透,锦璃听在耳中,心中五味杂陈。


    “去吧。” 元希挥了挥手,带着南宫逸消失在静竹幽谷中。


    烛夜握住锦璃的手,“我们出发吧。”


    “嗯!” 锦璃打起精神,眼中燃起熊熊火焰。


    *


    凡间的酆都城并非阴森恐怖之地。恰恰相反,因其地处阴阳交汇之枢,冥界门户之畔,此地灵气极为特殊,既有生者世界的烟火气,又夹杂着来自幽冥的轮回之力。


    夕阳时分,锦璃和烛夜走在酆都城中最繁华的大街上。


    这座城池依山而建,街道两旁多是青瓦房,挑出的屋檐上挂着成串的竹风铃,风一过,叮铃哐啷响成一片,平添了一分市井的热闹。


    空气里飘着麻辣鲜香的气味,伙计们带着浓重的口音吆喝着:“麻辣兔头,巴适得很哟——”


    “麻辣鸡,麻辣鸡——”


    街边的商店售卖与阴阳相关的材料、法器和典籍,甚至还有专门做走阴、问觋、沟通先人的店铺,生意兴隆。


    锦璃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酆都这个地方,情况也太复杂了。”


    “嗯。” 烛夜的灵识水银泻地般铺开,仔细感知着空气中每一缕魂魄的波动。


    他摇了摇头:“暂未发现南宫逸的魂魄。她若途经此地,以她魂体残缺的特殊性,我不难发现。看来她可能并未走酆都这条道,或者在我们抵达前,已然进入冥界了。”


    锦璃有些焦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烛夜沉稳道:“我继续搜寻,阿璃去那些售卖古籍的地方打探一下线索。记住,莫要直接提及等价秤,以免打草惊蛇。”


    “好!” 锦璃点头,目光在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上逡巡。很快,她锁定了一家大书局,迈步走了进去。


    书局里别有洞天,高高的书架直抵屋顶,各类书籍琳琅满目。


    掌柜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修士,锦璃走到柜台前,斟酌着开口询问。


    老掌柜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慢吞吞道:“小姑娘打听这些作甚?年纪轻轻的,可莫近幽冥,晓得太多是要折寿的哟。”


    话虽如此,他还是指了指角落一个落满灰尘的书架。


    锦璃在那书架前翻了半天,找到的不是志怪传说,就是些明显是后人杜撰的话本,有用的信息寥寥无几。


    她不死心,又接连走访了几家铺子,得到的信息却混乱不堪。


    有人说冥界酆都的入口是城北的古井,月圆之夜方能显现;有人信誓旦旦说在南门外的血河滩;更有人说根本没有固定入口,全看那些阴差何时来勾魂。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锦璃在街头踟蹰,正思忖着是否要按他们说的探查一番,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忽地传来:“哎,小姑娘,这里这里。”


    锦璃循声望去,只见街边一处卖茶的凉棚下,坐着一位身着靛蓝色云纹劲装的年轻公子。


    他和烛夜看起来差不多大的模样,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未语先带三分笑。


    他手里正把玩着一枚青铜罗盘,腰间系着一串油光水亮的古铜钱。锦璃一眼就看出他也是个修士,但此人气质圆滑,倒更像个精明的商贾,透着股灵通劲儿。


    她心中警惕,礼貌地上前保持着两步的距离:“公子可是在叫我?”


    “没错。”年轻的公子收起罗盘,站起身朝锦璃拱了拱手,动作潇洒落拓:“在下夏野,是本地修士。方才见姑娘徘徊良久,打听的都是酆都里子的事儿,我倒有些独家的情报。不知姑娘可感兴趣?”


    锦璃心中一动,但更加谨慎起来。


    哪有情报主动送上门的?


    她不动声色,先问了些酆都风物、本地势力分布等半公开的问题,试探夏野的深浅。


    没想到夏野对答如流,甚至还能补充些趣闻轶事,显然对酆都极为熟稔。


    见他不似作伪,锦璃终是问出了关键:“夏公子见识广博,那公子知不知道……这酆都城真正的入口在何处?”


    夏野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摸了摸下巴,似笑非笑道:“姑娘说笑了,你进城时没路过城门么?”


    锦璃也笑了,笑容却未达眼底:“夏公子是明白人。我说的是哪里的酆都,公子想必清楚。”


    四目相对,空气静了一瞬。


    夏野忽然一笑,摆了摆手:“行行,看来是笔大生意。”


    他压低声音:“这儿人多眼杂,姑娘,借一步说话?”


    第145章 第 144 章 走阴人


    锦璃略一思索, 点了点头。


    夏野带着她在街上七拐八绕,在一条相对僻静的后街停下。


    锦璃看着眼前这座风格诡异的建筑。这大门漆成惨白色,上面用夸张的笔触画满了龇牙咧嘴的骷髅头, 还特意泼洒了红漆冒充干涸的血迹。门口左右各立着一尊近两人高的铜铸雕像——一尊牛头, 一尊马面。


    最上方的匾额写着四个大字:酆都鬼城。


    锦璃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她指着那牌匾, 难以置信地看向夏野:“这……?”


    夏野一脸自豪:“怎么样, 够气派吧?我这建的可是全酆都口碑最好的鬼屋,谁进去逛都说跟真进了阴间一样刺激。姑娘要不要进去体验一下?我给你打折……哎哎哎!你别走啊!”


    眼看锦璃转身就走,夏野连忙一个闪身拦住她,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 “姑娘别急嘛, 你只要敢进去一趟, 出来之后, 我保证告诉你……酆都真正的入口在哪。如何?”


    锦璃狐疑地打量着他:“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趁机跑路,或者在里面设陷阱?”


    “哎哟我的小姑奶奶,” 夏野叫屈,指了指那夸张的大门,“这是我的一个产业, 本地人都知道,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啊!再说了,我这可是正经生意。”


    他露出一个市侩的笑容:“大部分外地人只敢白天来玩, 现在天快黑了, 我给你打个八折, 八十灵石逛一次怎么样?我也是要赚钱吃饭的嘛!”


    锦璃心中疑虑更甚,这夏野行事跳脱,话语真真假假,这建筑更是透着古怪。但关于冥界酆都入口的线索, 又让她无法轻易放弃。


    她将灵力注入龙鳞联络烛夜,“师尊,我这里找到个人可能知道入口在哪。”


    就在她传讯完毕的下一瞬,烛夜一步踏出来到锦璃身侧。


    他出现的毫无征兆,夏野只觉一股浩瀚的威压突然降临,腰间那串铜钱叮叮当当疯狂颤动起来!


    夏野喉结滚动,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中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喊一声就出现了,这关系着实不一般。他的目光在烛夜与锦璃之间快速扫过,在烛夜将锦璃护在身后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心中已然有了别的计较。


    “这位公子……”夏野拱手,“不知如何称呼?可是与这位姑娘一道的?”


    烛夜并未回答,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却让夏野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透。


    “他是我师尊。” 锦璃抢先开口,向烛夜靠近了半步。


    “哦,原来是尊师。”夏野脸上笑容更盛,心中却是一凛。


    他心思急转,脸上却不显,“道友,方才我与令徒所言,句句属实。这虽是在下的产业,却也暗藏玄机。二位若想知晓那里正的入口所在,不妨入内一观。在下以命担保,绝非陷阱。”


    他坦然道:“实不相瞒,这也算是一道‘门槛’。寻常游客进去无非是看个热闹,但像二位这般身负修为,又有所图之人进去……或许能看出些不同的东西。”


    夏夜试图对烛夜察言观色,却一无所获。只得继续道:“二位出来之后,在下必在出口处恭候,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何?”


    烛夜看向那装扮浮夸的大门,感知了片刻收回目光,看向夏野,“价钱。”


    夏野一愣,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好说好说!二位一起,诚惠一百六十灵石!”


    话音刚落,一个锦袋落在夏野摊开的掌心。


    夏野入手一沉,便感知到其中精纯浓郁的灵气波动,脸上笑容顿时灿烂得如同见了金主:“哎哟道友敞亮,全是上品灵石!这品质……您这给的可不止这个数了!”


    “希望你的情报值这个价钱。”烛夜言简意赅,并未在意多给的灵石。


    “没问题,二位这边请!”夏野眉开眼笑,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那扇阴森的骷髅大门。


    “咔哒……嘎吱——”


    厚重的大门缓缓向内打开,阴风拂面,一条弥漫着灰雾的通道出现在脚下。


    烛夜神色平静,侧头看向身旁的锦璃,“阿璃怕么?”


    锦璃正好奇地打量着门内的景象,闻言立刻摇头,“不怕!真的鬼族我都打过好多了,怎么会怕这些假的?”


    “师尊,我们快进去吧!早点找到线索,就能早点去救南宫姐姐了!”


    身后,夏野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携手没入灰雾的背影,脸上的笑缓缓收敛,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探究。


    沉重的骷髅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与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香灰的气息。顶上每隔几尺,就悬挂着一盏绿色鬼火灯,光线惨淡,勉强能照亮脚下的石板路。


    “师尊,这里……好黑啊。”锦璃的声音在这空间中隐隐回响,她倒不是害怕这些,但这里与外面充满烟火气的酆都城判若两地。


    “嗯,跟紧我。”烛夜牵着她的手稳稳前行。他能轻易看透这弥漫的雾气。内部的空间运用了某种空间扩展的法术,且布置得颇为用心。


    没走几步,一个穿着白衣的“女鬼” 猛地从墙里穿了出来,它张牙舞爪,发出凄厉的尖啸:“呜哇!还我命来!”


    锦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非但没被吓到,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方:“姐姐,你这妆造挺逼真嘛,衣服料子也不错,就是声音假了点,不够凄惨。”


    “女鬼”动作一僵,似乎没料到锦璃是这种反应,愣在原地不知该继续还是退下。


    烛夜看向这“女鬼”的脚下,那里并无影子,且它的身体与墙壁接触的部分,呈现出一种虚化重叠。


    “女鬼”见他们根本没被自己吓到,悻悻地缩回了墙里。


    又行一段,前方出现一座城隍庙。庙中摆着一张木桌,一个穿着官服的“城隍爷”木偶坐在那里,木偶的嘴一开一合,“欲入酆都……需有路引……无引者退!”


    烛夜目光扫过那木偶,抬手凌空一点。


    一点金光亮起,那呆板的木偶眼珠子忽地灵活地转了一下,声音也变得丝滑起来:“哎呀呀,是贵客临门!两位直接过去便是!请请请!”


    说着,木偶的手臂“咔”地一声抬起,指向庙后一条小路。


    锦璃目瞪口呆:“它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只是提点了一下那木偶里的灵体。” 烛夜带她绕过城隍庙,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条熙熙攘攘的冥市!


    街道两旁挂着白纸灯笼,摊位上的货物几乎与外面的酆都城无异,只是这里似乎没办法生火,吃食竟然都是冷的。


    许多身影在摊位间穿梭,但仔细看,它们大多脚步虚浮,交谈声嗡嗡喁喁听不真切。


    “功德兑铺,童叟无欺。三功德可兑托梦符一张,五十功德可兑豪车一辆,一百功德可兑豪宅一座……”


    “便宜卖了便宜卖了!最新款式的寿衣,穿上保证不撞衫!”


    场景热闹又诡异。不时有“小鬼”凑过来向他们伸出手:“行行好……给点上路钱吧……”


    “小姐,买个符吧,保你来世投个好胎……”


    锦璃起初还觉得新奇,但很快发现不对劲。这些“小鬼”和“商贩”,虽然扮相滑稽,但它们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阴气与死气,以及对生命气息本能的畏惧,不像是活人假扮的!


    而且,它们索要的“上路钱”不是灵石,是带着愿力的铜钱或纸钱。


    烛夜眼中若有所思。


    就在即将走出鬼市时,一个穿着肚兜的“小鬼娃”突然从旁边摊位底下钻出,怪叫一声,作势要扑向锦璃的小腿!


    烛夜眸光一凛,右手虚空一抓,精准地捏住了它,轻轻一提!


    那“小鬼娃”惊恐地尖叫一声,烛夜手中那件肚兜如同漏了气的皮球般迅速干瘪下去,它就这样消失了!


    “啊!” 锦璃这次着实惊讶,“衣服里面……没有人?”


    她看向四周,方才还热闹的“鬼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商贩”和“路人”都停下了动作,齐齐惊恐地望向他们!


    烛夜毫不在意它们的目光,拈着肚兜仔细观察,这肚兜的材质并非寻常布料,隐隐有符文流转,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师尊?这……”锦璃心脏砰砰直跳,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烛夜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这里都是真的亡魂。”


    锦璃倒吸一口凉气,转念一想,“那个夏野,他居然驱使真正的亡魂来帮他赚钱?!”


    烛夜微微摇头,“未必是驱使。这衣服的材质特殊,有固魂安灵之效。能让普通人看到这些亡魂,却难以察觉他们身上的阴气与死气。”


    “他恐怕……是个做两头生意的走阴人。”


    烛夜看向那些躲得远远的亡魂,“而且这些亡魂似乎也只是吓吓我们,不会伤人。”


    接下来的路,再没有任何亡魂敢来骚扰。他们来到一条丈许宽的水渠,水面上面飘着一艘乌篷小船,小船载着他们滑过黑水,一座石拱桥出现在对岸。


    奈何桥上没有孟婆,只有一个木制摊位,上面摆着一个大茶壶,几个粗瓷碗。


    旁边插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两句话——


    【热水。】


    【想喝什么自己加。】


    锦璃额角滑下一滴冷汗。


    径直走过奈何桥,桥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挂着牌匾:轮回殿。


    锦璃推开石门,门外正是酆都城那熟悉的街道。


    天色已暗,夏野倚在大门外的石兽旁,看见他们后笑嘻嘻地迎上来:“二位,玩得可还尽兴?”


    烛夜并未接话,手腕一翻,那件孩童的肚兜出现在他掌心。


    “哎?这……” 夏野的眼神飘忽了一瞬,干笑两声:“哈哈,这、这不是我们酆都城的特产嘛……喜欢就送你们了!”


    锦璃柳眉倒竖,上前一步质问道:“夏公子,我怎么记得你跟我说酆都的特产是麻辣鸡,原来你这里的伙计也是特产啊?”


    她盯着夏野躲闪的眼睛,“那都是真正的亡魂,你用特制的衣服掩盖它们的阴气,让它们在这里替你赚钱!”


    “小姑奶奶,赚钱怎么了?亡魂怎么了?”夏野理所当然道:“亡魂就不需要生活,不需要攒点功德过日子了?我这可是有正规手续合法经营的,给这些可怜魂提供一个自食其力的地方。”


    “合法经营?” 烛夜轻笑,“用特制的符衣遮掩亡魂气息,让他们在生人面前现身,甚至收取生人愿力为他们凝聚阴德。夏公子这生意做得倒是周全,两头通吃。”


    “行吧行吧,算你们眼尖。” 夏野摊了摊手,“没错,里头那些确实都是暂时滞留凡世去不了冥界的孤魂。有些是稀里糊涂迷了路,有些是暂时没办法在城隍庙消户籍,还有些被鬼族盯上过,吓得不敢上路。”


    他指了指烛夜手里的肚兜:“这阴灵衣是我家传的手艺。没什么大用,就是能固魂安灵,遮掩大部分阴气死气,让生人不会被冲撞,也方便它们……嗯,活动活动。”


    夏野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溜,“二位也看到了,生人给的香火纸钱带着愿力,对他们来说有用。在我这儿它们多少能攒点、换点有用的东西。等时候到了或是想通了,我自然有门路送它们去冥界。我就顺便赚点生人的门票钱,这顶多叫互惠互利,各取所需嘛!”


    “既然你能让亡魂在生人前显形,想必你与冥界关系匪浅。”烛夜又道。


    “我的确是有方法能安全往返于阴阳两界。”夏野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但生灵若贸然闯入,轻则折寿,重则魂飞魄散。我必须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进入冥界,进入冥界后又要做什么?否则这生意我可不做。”


    锦璃急切道:“我们要去找一个灵魂,她刚刚离体不久,而且魂魄有缺,我们想补全她的灵魂,不然她就算再转世也会无端死去的!”


    夏野眉头微微一挑:“这倒有点意思,可我从未听说有补全魂魄之法。”


    烛夜沉声道,“无论成功与否,我们最多只在冥界停留四十九日,不会干扰冥界秩序。”


    夏野听后陷入了沉思。


    “灵魂残缺……冥界又广袤,寻找魂魄无异于大海捞针。还要补魂……” 夏野喃喃,显然在算计与权衡。


    “带你们进去风险极大。要是你们在冥界惹出乱子,不仅你们要遭殃,我也不好交代。”他嘴角又勾起那抹市侩气的笑:“所以这价钱嘛……可不便宜。”


    “刚才那一百六是门票,现在这是通关费加导游费,得这个数。” 夏野比划了一个手势,“十万灵石,不还价。”


    说罢,他好整以暇地看着烛夜和锦璃。


    烛夜掌中已多了一个空间储物盒。盒盖无声滑开一道缝隙,精纯的灵力逸散而出,夏野的眼睛唰地一下瞪得滚圆!


    烛夜把盒子里的东西让夏野看了个清楚,“啪”地一声合上盒盖,信手一抛,储物盒稳稳落入夏野手中。


    夏野捧着盒子恨不得当场亲两口,脸上的震惊、狂喜与难以置信全都化作了灿烂笑容,“哎哟喂我的亲老板,没说的!绝对没说的!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保证给二位办得妥妥帖帖!”


    激动过后,夏野清了清嗓子,神色认真了许多:“七日后,朔月子时,阴气最盛,是阴阳界限最为模糊之时。”


    “这酆都有阴阳两座城,我们平日所见乃是凡世之酆都,生人居所。” 夏野压低声音道:“而到了特定的时候,这凡世的酆都城便会与冥界的酆都产生短暂的重叠。把握住这种时机就能一步跨入幽冥。”


    夏野竖起一根手指,“记住,七日后子时,你们在城门外等我。”


    七日……


    烛夜沉默片刻,“可以,如果你失约或者失败,你一块灵石也拿不到。”


    第146章 第 145 章 猫猫球!


    尽管与夏野定下了七日之期, 烛夜与锦璃却丝毫不敢松懈。接下来的每一日,他们都绷紧了心弦,在酆都城内及周边地带仔细搜寻着可能属于南宫逸的灵魂波动。


    然而七日过去, 一无所获。


    在打探冥界信息方面却收获颇丰。酆都作为沟通阴阳的重地, 关于冥界的传闻、禁忌与地图, 乃至某些冥界生存指南都能获取。


    但有一件事锦璃很是意外。这几日, 他们足迹踏遍酆都方圆百里,竟然一只鬼族都没遇到过!


    “师尊,说来奇怪,我们这几天怎么一只鬼族都没见到?”走在酆都城外的山路上, 锦璃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之前哪怕遇到的不是鬼将, 也总会碰到些游荡的鬼族。可这里太平静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 脸色微变:“对了师尊!当时在上界我听玉露讲,当年害得萧行舟失声的那个什么‘喑哑婆’,是排名第三的鬼将的手下,那个鬼将好像就被封印在酆都附近!”


    她又掏出了自己的小本子翻找笔记,“攻击中带着诡异的诅咒特性……它叫什么来着……”


    烛夜回答道:“第三鬼将罹苦, 封号‘咒厄阴帅’。其与麾下鬼族最擅种咒于无形,攻伐之中诅咒随行,极难祛除。”


    “这么厉害, ” 锦璃合上本子, “那玉露还是求得天道才破除了萧行舟的诅咒, 师尊,除了求助天道这种大机缘,我们修士自己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破解诅咒?”


    烛夜颔首,“诅咒有层次之分。大致可分三级。”


    “最下为‘身咒’, 比如肢体麻痹、五感渐失。解法相对简单,以纯净的灵力冲刷涤荡,或者服用对症的丹药就可化解。”


    “中为‘心咒’,能引动心魔,令人陷入狂乱或长眠。解这种咒需要内外兼修,外靠定魂香等外物稳固心神,更需要自己意志坚定,辅以清心宁神功法清除诅咒。”


    “最上为‘灵咒’,直接伤魂魄,最为阴毒难解,需要对应法则层面的解法。萧行舟当年所中之咒,看起来只伤及声音,但还是伤到了一丝灵魂,最终需借天道一丝法则之力才能破除。”


    锦璃听得专注,立刻联想到南宫逸:“那南宫姐姐的灵魂残缺,会不会就是中了最厉害的灵咒?”


    烛夜缓缓摇头:“不,她的魂体虽缺,但并无被诅咒的痕迹。”


    他见锦璃神色依旧忧虑,继续解释道:“造成灵魂缺失的原因有很多。除了罕见的先天胎中不足,后天也可能是因为做了某些献祭或剥离灵魂的禁术、被鬼族吃掉一部分,轮回中灵魂受损。”


    “若是诅咒,如此多世的轮回或多或少会有些消磨迹象,南宫逸的情况却像固定了一般,每一世皆早夭,灵魂更像原本就是残缺的状态。我们进入冥界,或许在轮回之地,关于她魂缺的真相能有更清晰的线索。”


    “回到你说的,这里为什么没有鬼族出没,”烛夜话锋一转,“正因为酆都作为灵魂进出轮回的关键枢纽,才不容有失。冥界之中皆是凡世的亡魂,酆都若被擅长诅咒的鬼族闯入或盘踞,轻则伤害灵魂,重则影响轮回,后果不堪设想。”


    烛夜目光扫过远处酆都城的街道与宗门楼阁,“这城中驻扎的各大修真门派乃至夏野那样的走阴人,他们明面上或许各有营生,但暗地里,许多都肩负着维护此地安定的职责。”


    锦璃恍然大悟,“所以正因知道此地封印着如此棘手的鬼将,各方势力才更不敢懈怠,投入的力量也远超寻常地域。多方合力之下,这酆都反倒成了鬼族罕至的净土了!”


    原来,这表面的平静之下,是此处各方势力经年累月的严密布防。锦璃看向酆都城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郑重。


    烛夜收回目光,牵起她的手,“今晚就是约定的时候,我们走吧。”


    朔月之夜,子时。


    酆都城外,月光被云层彻底吞没,阴冷的夜风打着旋儿掠过枯草,烛夜与锦璃的身影准时出现在城外。


    几乎是同时,夏野也守约赶到。他腰间那串铜钱和罗盘依旧醒目,脸上却无惯常的嬉笑,在夜色中显出一种难得的肃穆。


    “二位,准时。”夏野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朝他们招了招手,“跟我来。”


    他带着师徒俩最终停在一处矮丘后,直到再也看不到酆都城。四周寂静无声,连风声都被隔绝了大半。


    “就这儿了,视线死角,动静也传不出去。”夏野说着,将两件折叠整齐的白色长衫分别递给他们。


    “喏,最高档的货色,隐生匿死阴灵衣。”


    夏野的语气带着点自豪,“这料子可金贵了,亡魂穿上能遮掩九成九的阴气死气,反过来穿在生灵身上,只要你们不主动暴露,扮个新死的亡魂问题不大。”


    “贴身穿效果最好。穿好叫我,我再用独门秘法给你们锁一下,保证万无一失。”夏野叮嘱道。


    烛夜与锦璃依言,背过身去,迅速将阴灵衣贴身穿好。


    见两人穿好转身,夏野先走到锦璃面前。


    “小姑奶奶,站稳别动。”他说着,取下腰间一枚铜钱捏在指尖,口中念念有词,对着锦璃面门轻轻一弹。


    橙黄色的灵力亮起,铜钱在空中滴溜溜旋转起来。


    夏野眉头蹙起,手指凌空一抓,铜钱飞回他掌心,灵力也随之收敛。


    夏野疑惑地盯着锦璃,“不对劲,你身上怎么还有一个灵体?气息还挺特别……这阴灵衣是给你自己一个灵魂穿的,这多出来一个搭头可是要坏事的!得把它请出来!”


    没想到夏野手段如此了得,竟能察觉到她灵根深处的剑灵。锦璃不再隐瞒,心念一动,剑灵的身影出现在她身侧。


    夏野的眼睛瞬间瞪大,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脸上写满了震惊:“我滴个乖乖……这是剑灵吧?竟能凝出如此完整的灵体!”


    他绕着剑灵走了半圈,咂舌道,“小姑奶奶,你这本命剑了不得啊!不过……”


    夏野挠了挠头,露出为难之色,“剑灵虽是灵体,但本质是依剑而生,不入轮回,冥界是不收这种灵体的,他这样进不去。”


    锦璃急道:“那怎么办?剑叔他可以回到剑里,这样行吗?”


    夏野摇摇头:“不行。剑在你在,剑灵与剑一体,他灵体特殊,即便回到剑中,那股不属于亡魂的气息依旧会露馅。”


    烛夜平静开口:“我也有一位剑灵,如此,我们便需四件阴灵衣了?”


    “什么?你也有?!”夏野扶额哀叹道:“天爷……你们俩到底什么来路……这下麻烦大了!”


    他焦躁地原地转了两圈,从腰间的储物锦囊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两匹同样质地的白色布料,“现做是绝对来不及了……不过,还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他看向烛夜和锦璃认真道:“如果你们坚持带剑灵同行,我可以给你们的剑灵用个取巧的障眼法。”


    “名字是最短的咒,我可以施一个‘假名托形术’。这法子原本是用来给那些无法辨认的亡魂暂时捏个脸用的。用这两块备用料子给你们的剑灵套一层伪装,让他们在冥界的感知里,暂时变成叫这个名字的普通亡魂。”


    见锦璃眼前一亮,夏野又加重语气:“但这法子有风险。化出的形可能会受名的影响,发生一些不可预知的变化。二位剑灵,你们可愿意一试?”


    剑灵挑眉:“那就试试。”


    烛夜也抬手,敖云汐的身影出现在身旁,对烛夜和夏野微微颔首:“有劳夏公子,但凭安排。”


    “好!”夏野不再犹豫,将两匹白布在地上铺开,“请二位剑灵分别站于布上。”


    敖云汐与剑灵依言站定,夏野先问敖云汐:“这位女士如何称呼?”


    “敖云汐。”


    夏野点头,手指凌空划动,以灵力在敖云汐所站的布匹上方书写“敖云汐”三字,布匹顿时泛起柔和水光将敖云汐轻柔地包裹。


    光芒散去,敖云汐的身影再次出现,外貌并无任何改变。


    “成了,敖女士这边很顺利。”夏野松了口气,看向剑灵,“该您了,请问如何称呼?”


    剑灵硬邦邦吐出两个字:“喵喵。”


    夏野抬头:“啥?”


    剑灵那妖红的瞳孔冷冷扫过来,“喵喵。”


    “你确定?……行吧。”夏野再次凌空书写,二字落下。


    那白布将剑灵整个笼罩,光芒中传来剑灵一声闷哼。紧接着,光芒急速收缩变形!


    光芒散去,地上已无高大威武的男子,只剩下一个……圆滚滚,毛茸茸,通体漆黑的——


    球!


    毛球上方顶着两个小巧的三角形黑色猫耳,正面嵌着一双滚圆的妖红色大眼睛,此刻正茫然地看着锦璃。没有四肢,没有尾巴,就是一个标准的猫猫球!


    “剑、剑叔?!”


    锦璃惊呼一声,扑过去把黑猫球捧起来,“你怎么变成球了?!”


    她摸到了真实的毛发纹理,甚至能感受到球属于剑灵的熟悉气息,但这外形……


    “不对,我能碰到你了?”她捏了捏猫猫球圆滚滚的脸蛋。触感柔软,“可、可你怎么是个球啊!没有手没有脚,这可怎么办……”


    猫猫球那双红宝石眼睛眨了眨,似乎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尝试站起来,却只能笨拙地弹动了两下。


    顿时,一股滔天怒意震得旁边的夏野一哆嗦:“夏、野!”


    “这就是你说的变化?给本座解释清楚!”


    “这,这不怪我啊!”夏野连连后退摆手:“这假名托形术是以名为引,映照冥界对名字最常见感知来塑造伪装外形。你这名字在冥界的记录里,最直接关联意象就是猫妖一类,魂体比较纯净的毛球状小精怪……”


    猫猫球盯着夏野,气鼓鼓的身体好像更圆了。


    敖云汐温柔劝慰:“前辈,大局为重。此法虽有些意外,但安全应是无虞。”


    猫猫球“哼”了一声,奋力弹跳了一下,跳到锦璃的头上卧好。


    锦璃伸手摸摸头顶的猫猫球,灵体没什么重量,但猫这种生灵似乎就是喜欢站得高高的俯视万物。


    夏野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赶紧对着烛夜和锦璃分别施术,将阴灵衣的效果彻底稳固。此刻再看他们的气息,已经与那些阳气未散尽的新魂相差无几。


    “好了!”夏野长出一口气,“子时三刻将至,时间刚好。记住,你们的‘死因’是一家子突然暴毙,是我引路的新魂,进入冥界的居民区之前一定要跟紧我,少说话,多看。”


    说罢,他拿出一枚黑色令牌,带着一行假扮的亡魂走出了矮丘。


    跟在夏野身后走,锦璃一抬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远处那座本该是凡世酆都的城门,此刻散发出截然不同的森然,城门两侧赫然站着高达两人多高,浑身筋肉虬结的守卫——


    牛头手持钢叉,赤面獠牙,马面握着沉重的锁链,一双眼睛泛着幽绿的光。


    夏野却一脸稀松平常,脸上扬起了熟稔的笑容,快步走上前去,“牛哥,马哥,您二位当值啊?辛苦辛苦!”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掏出两个油纸包,“凡间新出的两坛‘醉生梦死’陈酿,给二位解解乏。”


    那牛头马面对夏野似乎也十分熟悉,牛头瓮声瓮气地道:“夏小子,这次送的魂有点多啊,还拖家带口的。”


    “可不是嘛,”夏野叹了口气,“无常爷们又勾漏了,一家子孤零零在野地里晃荡,我看着可怜,就给捎来了。顺便回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棘手的活儿需要搭把手。”


    牛头马面的目光逐一扫过烛夜、锦璃和敖云汐。


    烛夜神色平静,将一身气息收敛到极致;锦璃模仿着新魂茫然呆滞的表情;敖云汐则娴静地微微福身。


    马面的目光落在锦璃头顶那颗毛茸茸的黑球上,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有些困惑地嘀咕:“这猫灵养得可真圆呐,连脖子都没有,肯定不是吊死的吧?”


    猫猫球瞬间炸毛,头顶的两只三角耳不悦地压低。


    夏野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用咳嗽掩饰:“咳咳,当然不是,一家子都是误食了毒蘑菇,可怜见的。”


    牛头没察觉什么异常,便瓮声瓮气道:“进去吧进去吧,下辈子投个好胎。”


    “好嘞,回头请你们喝酒!”夏野拱手,连忙示意身后几位跟上。


    跨过酆都城门,景象豁然开朗。锦璃忍不住感叹,她真的来到冥界了!


    冥界仿佛没有昼夜之分,街上魂魄熙熙攘攘,男女老少皆有,衣着打扮竟比许多阳间凡人还要光鲜整洁,诡异又繁华。


    更让锦璃惊讶的是,空气中竟然飘散着各种食物的香气,走了一会,她果真看到路边有挑着担子卖桂花糕的小贩,有店铺门口挂着阳春面的幌子。


    “夏公子,”锦璃压低声音,“亡魂也可以吃东西吗?那饭的味道和凡世的一样吗?我们在冥界,能吃这里的东西吗?”


    夏野一边熟门熟路地引着他们避开魂流,一边低声解释:“亡魂吃的是食物的‘灵’,你们自然也能吃,尝个新鲜没问题,不过味道会比阳间淡很多。在冥界不吃饭也可以,而且你们应该吃不惯的,因为冥界热食不多,最受欢迎的就是火锅了。”


    “那我想尝尝火锅!”锦璃眼睛一亮。


    夏野笑笑,“这火锅……汤底用的是油锅地狱的招牌好货,热辣鲜香。至于涮的食材嘛……最好吃的是从拔舌地狱里新鲜被拔出来的舌头,切片处理过,口感爽脆。你要不要尝尝?”


    锦璃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连忙摆手:“那就不必了!”


    说话间,他们来到一座看起来颇为气派的建筑前。


    “到了,这是酆都的钱庄。你们在冥界行走这段时间,也需要钱财打点。”夏野领着他们进去。


    钱庄宽敞气派,一排窗口后面坐着统一穿着的冥差,正在为一些亡魂办理业务。夏野没带他们去窗口,而是径直走向角落里几座厚重的玉碑。


    “这是功德自映碑。”夏野指着其中一个玉碑说道,“因为你们情况特殊,没有纸钱花,凡世的灵石在这里又不能用,只能靠这个提取‘功德’了。”


    锦璃看着眼前这块无字碑,“那功德还能取出来花?”


    “当然!功德是记录在灵魂里的,比冥币金贵得多!”


    夏野讲解道:“功德能换冥币,但冥币换不到功德。购买冥府直供的托梦符、房产等贵重物品,甚至下辈子想投个好胎,都得看功德。活着的时候行善积德,作恶损德,都会影响功德多少。除非已经超脱轮回,不然在这碑前一照,累世的功德都能显示出来。”


    “来,你们试试能取出多少?”夏野拍了拍玉碑-


    作者有话说:无法上吊之物、上勾拳免疫者、生锈黑茄子、陆地咕蛹者、狡猾的□□肠、名字很凶的掠食者、猫猫唇拥有者、薛定谔的脖子、弹跳小肉丸


    第147章 第 146 章 【功德无量】


    烛夜依言上前, 将手掌覆于冰凉的玉碑表面。


    玉碑微光一闪,碑面浮现几行流转的阴文,迅速定格出一个数——零。


    锦璃愣住了, 上前半步:“这碑是不是坏了?我师尊他们家世代斩鬼, 护卫苍生, 怎么会没有呢?”


    烛夜却似早有预料, 淡然收手。


    夏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扭头看向烛夜,脸上惯常的嬉笑荡然无存。


    他凑近一步,“道、道友……您这莫非是已得道飞升, 超脱轮回了?”


    只有跳出轮回体系内的上界仙神, 在这功德自映碑前才会正负皆空。只要还在轮回之中, 绝无可能是零数!


    烛夜并未否认, 只道:“心中有数即可,不要宣扬。”


    夏野心头巨震,看向烛夜的眼神彻底变了,原先那点因钱财而生的热络悄然渗入了敬畏。


    敖云汐温声道:“如此说来,照我与前辈的情况, 恐怕也无法从此碑取用功德了?”


    夏野点头:“是,剑灵也不在轮回中,这功德碑映照不出, 自然也取用不了。”


    他目光转向锦璃, “那小姑奶奶, 你来试试?”


    “好。”锦璃心里有些打鼓,又隐隐期待。


    她走到玉碑前,学着烛夜的样子将手贴上。


    锦璃心想,自己跟着师尊这么久, 也从鬼族手中救了不少生灵,还间接帮了烛氏大忙,怎么也该有些功德吧?


    哪怕不多,够他们在冥界花的就行。


    “嗡——”


    毫无征兆地,玉碑突然爆出璀璨夺目的金红色光华!


    那光华瞬间将宽敞的钱庄大堂映得富丽堂皇,每一处角落都被镀上了温暖的金红色!


    “怎么回事?”


    “功德碑怎么了?!”


    “好漂亮啊!这光……”


    原本在各窗口前排队或办理业务的亡魂们被惊动,纷纷朝那功德自映碑的方向看去。就连那些埋头工作的冥差也惊愕地抬起头。


    玉碑上,原本稳定显示的阴文疯狂地闪烁滚动,最后所有的字符都消失了,只剩下四个古朴庄严大字——


    【功德无量】


    四个大字静静悬浮在碑面,光芒内蕴。


    紧接着,玉碑下方“咔哒”一声弹开一个暗匣,哗地涌出大量晶莹剔透,圆润无瑕的功德珠!


    这些鹌鹑蛋大小的珠子散发着温暖祥和的气息,叮叮当当落入匣中。很快便堆积成一座耀眼的小山!


    而且,满屋的金红色光华和“功德无量”四字并未黯淡,匣口也并未关闭,仿佛只要锦璃愿意,那功德珠就会一直出现,源源不绝!


    整个钱庄大堂,所有亡魂都呆若木鸡,冥差们更是惊得合不拢嘴。


    这么多?不……重点不是多少,而是那“功德无量”的评价!


    这简直闻所未闻!


    锦璃自己也懵了,看看这匣功德珠,又看看碑上那四个大字,“不至于吧……”


    夏野已经彻底石化,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功德自映碑乃冥王设立,从未出错……”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锦璃,眼神复杂又惶恐,“姑娘……您这不是一点半点的功德深厚啊……”


    他走阴多年,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亡魂。有那十世轮回的大善人,功德富足;有那罪孽深重者,功德是补不上的负数。


    可“无量”二字是绝无仅有的!


    无量的功德绝非一世、十世甚至百世行善所能积累,这需要泽被苍生,受天地铭记感念的大功德!


    “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夏野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荒诞。他接了个带生人走阴的私活,结果雇主一个是跳出轮回的上界仙神,一个……这都什么事儿啊!


    烛夜看着那“功德无量”四字,金眸深处掠过一丝更深沉的柔和。


    他上前一步,轻轻揽住还有些发懵的锦璃的肩膀,对夏野道:“此事同样勿要声张。”


    夏野一个激灵,“是是是,我懂!我懂!”


    他赶紧示意锦璃将那些功德珠收起。锦璃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将那匣珠子收入储物戒中。


    只是不知该如何让这功德碑停止吐珠,念头刚起,功德碑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一般,顿时停止了供应。


    “走,我们先离开这里。”夏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必须重新评估眼前这两位雇主的分量,接下来在冥界行事也需要调整的策略了。


    至少,有这“无量功德”打底,很多原本可能需要费尽周折的事情或许会变得简单许多——当然,也可能引来意想不到的关注。


    他们四人一猫前脚刚踏出钱庄,一队冥差神色凝重地走到那块功德自映碑前,看着那将将消散的满屋金红色和碑上已经淡下去的“功德无量”,低声讨论了一番。


    “快去禀报冥王。”


    *


    穿过繁华的街市,夏野带着自己的雇主们拐入一片相对规整的居民区。


    这里的建筑更加密集,他熟门熟路地来到一条僻静巷子深处,摸出把钥匙打开一栋小院的门,等众人都进来后立刻闩上,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这是我的一个临时落脚点,你们先住这儿。”


    这处院落宽敞整洁,他们来到正堂,夏野招招手手,“坐,都坐。有些规矩得先跟你们讲清楚。”


    锦璃将猫猫球抱在怀里,和敖云汐、烛夜并排坐下,夏野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解:“咱们现在所在的是酆都城的居民区。”


    “人死之后,魂魄来到冥界,并非立刻就要去投胎。如果还有亲人惦念,按时供些香火纸钱,又或者不想那么快去轮回,只要遵守冥界律法,按时缴纳阴宅税,就可以在这居民区住下,短则几年,长则数百年都有。


    “你们刚才在街上看到的那些穿得不错的魂,多半就是有后人供养,或者生前家大业大,给自己烧了金山银山下来的,自然过得滋润。有能耐的参加了冥府的选拔得个一官半职,那就端上铁饭碗了。


    “但若是无声无息地死了,或者阳间亲人死绝、断了香火的灵魂,在冥界就难熬了。没有供养之后就只好去轮回殿,要是沦落到城外一些混乱地带,那就不好说了。”


    锦璃听到这里,心中一紧,“这可怎么办?南宫姐姐是孤儿,我和师尊还有元先生来救她,根本没想到要给她烧纸钱……”


    她看向烛夜,又看看夏野,“她在冥界岂不是……!”


    夏野摸了摸下巴:“倒也不用太悲观。”


    “新魂初到冥界,一般都会在‘供养阁’停留一阵。那是冥界的物品发放处,阳间烧来的东西都会汇聚到那儿,亡魂可以去查询认领。很多人会抱着万一有的心态等一等。而且,从死亡到正式进入酆都审判轮回,本就要走一阵子流程。你们那朋友很可能还在来的路上。”


    烛夜沉吟道:“之前你说亡魂不吃饭亦可存续。如此说来,即便全无供养,只要她魂体尚在,冥差应该也不会强制将她送入轮回?”


    “是这样。”夏野点头,“冥界不禁止亡魂生活,但你们也看到了,这冥界的攀比之风比阳间有时更甚,人就算死了也要脸面,甚至比活着的时候还讲究。”


    他指了指窗外,“别的魂有后人烧来的宝马香车,豪宅侍从,有享用不尽的美食,自己却什么都没有,久了自然心灰意冷,多半就主动去轮回投胎了。能住在这儿,某种程度上也是个筛选的过程。”


    锦璃听得心情沉重,想到南宫逸那样清冷孤傲的一个人,若是在这里受此冷遇……


    她连忙向夏野求问:“夏公子既然对冥界这么熟,求你帮忙想想!我朋友她眼睛看不见,我们又和她的道侣兵分两路,她道侣从蒿里山那条路下来找她。你说如果她不在酆都这边……最有可能在哪儿呢?”


    夏野闻言神色一肃,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大部分亡魂走的都是蒿里山鬼门关。入鬼门关后,便是黄泉路。黄泉路尽头有望乡台,可最后回望阳世亲人。再往前要过恶狗岭、金鸡山,这两处专噬奸恶胆怯之魂。”


    “之后,会路过一个地方,名叫野鬼村。”夏野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


    锦璃心头一跳,这名字听起来就不祥。


    “这地方是冥界一处混乱地带。滞留在那里的,多是些残缺的魂魄!”


    夏野眉头紧蹙,“有些是在恶狗岭、金鸡山受了伤,难以顺利走到酆都轮回;也有因为各种原因迷失、徘徊。那里秩序混乱,魂魄在那里拉帮结派以强凌弱,想要顺利通过必须留下买路钱,冥府对那里也十分头疼。”


    他看向锦璃,“你朋友灵魂残缺,目不能视,走过黄泉路已是不易。就算侥幸通过了恶狗岭、金鸡山,到了野鬼村那种地方,也极有可能滞留下来。你朋友的道侣估计也会在那里遇上她。”


    锦璃脸色发白,霍然起身:“那还等什么?我们快去野鬼村找她!”


    她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开门,冥差办事!”


    夏野脸色一变,低声道:“你们先在屋里别动,我去看看。”


    他小跑着穿过院子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两位身披玄黑重甲的冥差,看其甲胄制式,竟是直属于冥王的亲卫!


    夏野心头一紧,脸上迅速堆起惯常的笑容:“哟,亲卫大哥?大王找我有事?”


    其中一位面容冷硬的冥差开口:“夏老弟,今日你引渡的亡魂,在酆都钱庄闹出的动静可不小。大王有令,你即刻带今日所引之魂前往森罗殿。”


    夏野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是为这事,我这就带他们过去。”


    冥王亲卫上门,绝无拒绝可能。夏野只希望这位深居简出的大王,看在与自己家族多年合作的份上,不会过于为难。


    他忧心忡忡地转身回屋,对屋内众人低声道:“情况有变。钱庄的事惊动了冥王,我们必须立刻去森罗殿一趟。”


    “冥王陛下最重律法,但不是不近人情。她亲自召见,未必是坏事。”


    锦璃与烛夜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决断。


    惊动冥王固然意外,但或许是一个契机,总好过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偌大冥界乱撞!


    “走吧,是福是祸,总得面对。”烛夜沉声道,握了握锦璃的手。


    一行人跟着夏野走出小院,在那两名冥王亲卫的护送下穿过繁华的街道。路上亡魂见到冥王亲卫,纷纷避让开路,恭敬注目。


    森罗殿并非想象中阴森恐怖之地,而是一座巍峨古朴,气势恢宏的黑色宫殿。


    大殿四角飞檐斗拱,庄重肃穆,殿前有全副武装的冥差镇守。脚步声回荡在殿中,更添寂静威严。


    正殿数级台阶之上,设着一尊宽大的宝座。


    “禀大王,夏野及其所引亡魂带到。”亲卫在阶下躬身禀报。


    一个清脆的女童声从宝座上传来:“嗯,退下吧。”


    锦璃闻声好奇地抬眼望去,那端坐于宝座上的冥王,竟是一位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女童!


    她生得玉雪可爱,凤目朱唇。头戴小巧的九旒冕冠,身穿玄色华服,虽然体型幼小,但通身气度却尊贵非凡。


    那双黑亮的凤眸扫过来时,带着洞悉一切的深邃与久居上位的威压,绝非孩童所有。


    冥王的目光先落在夏野身上,似笑非笑:“夏野,你这次可是带了些了不得的魂魄回来啊。”


    夏野连忙躬身赔笑:“大王,我实在不知这几位……如此特别。若有疏忽,愿意领罚。”


    冥王轻呵了一声,不置可否,目光随即转向烛夜。


    她的视线在烛夜身上停留片刻,语气颇为客气:“北境烛龙一脉前不久传来捷报,烛氏于混沌空间中成功诛灭第一鬼将止律。想必,你就是烛氏的少主,天道亲封的「十方荡邪昭明烛夜龙君」吧?”


    烛夜神色不变,拱手为礼:“冥王消息灵通,烛夜有礼。此番来冥界实为私事,若有搅扰还望海涵。”


    夏野在旁边差点腿一软。


    击杀第一鬼将止律,十方荡邪昭明烛夜龙君!这位在酆都城里的龙君庙香火旺着呢!


    不是,那塑像跟他一点不像啊?


    不对,我怎么能跟他要灵石呢!


    夏野此刻恨不得穿越回几个时辰前,把那些灵石原封不动还回去,再倒贴一笔。


    冥王微微颔首,终于看向了烛夜身旁的锦璃。


    她静静地注视着台下的少女,语气温和起来:“这位功德无量的姑娘……”


    斟酌了一番词句,冥王道,“幸会。”


    锦璃定了定神,端端正正一礼,“锦璃拜见冥王。”


    冥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那双黑亮凤眸中也掠过一丝怀念的柔和。


    她轻轻“嗯”了一声,随即从宽大的王座上轻盈跃下。


    双足落地的瞬间,那小小的身躯眨眼抽长变化,一位高挑挺拔,气质威严的女子缓缓走下王座,来到众人面前。


    第148章 第 147 章 冥婚


    这变化不过瞬息之间, 锦璃看得目瞪口呆,“大王是怎么……一下子变成这样的?”


    “那是节能形态。”冥王款步绕着他们转了一圈,仔细地将烛夜、锦璃、敖云汐、还有锦璃头顶那只毫不畏惧与她对视的猫猫球, 都打量了一遍。


    而后, 她取出了一封散发着生机的信笺。


    “苍龙星神寄来的信本王看了。”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再次掠过锦璃的侧脸, “贵客费尽周折来我冥界, 本王自然要给几分面子。”


    “等价秤是本王所有之物。本王可以破例,允你们使用一次。”冥王开门见山道。


    “不过本王要告诉你们,南宫逸尚未抵达酆都。她与元徽目前被困于野鬼村中。”


    听到“南宫逸”这个名字,夏野的身体微微一震, 又迅速将外露的情绪压了下去,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


    冥王仿佛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继续道:“他们都是以亡魂状态进入冥界, 失了肉身灵力依凭,与普通人无异。你们可以前去接应他们回到酆都。”


    锦璃心中一喜,立即谢道:“多谢大王告知!”


    冥王的声音恢复了属于冥界之主的威仪,“但冥界律法不可为之破例。南宫逸已身死,想要使用等价秤, 必须先经孽镜台照影,判官殿审魂,走完应有流程, 方可与你们一同前往镜海问心。”


    “镜海问心?” 烛夜敏锐地捕捉到这个陌生词, “请问大王, 这与使用等价秤有何关联?”


    “镜海问心是等价秤的器灵自行衍化出的秘境,是硬闯不得的。” 冥王解感慨道,“等价秤接触了无数想要和它交换的生灵,早已生出灵智。本王尊重它的意愿, 将它安置在冥河的尽头。”


    “任何想要使用它进行交换之人,都必须进入镜海问心秘境直面器灵的三个问题,最后它会根据你的回答决定要不要跟你交换。”


    锦璃忍不住追问,“是什么样的问题呢?”


    “全凭器灵做主。”冥王语气凝重,“此去接你们的朋友只是第一步;她通过冥府审判,是第二步;第三步才是这镜海问心。本王身为它的所有者,只能为你们打开通往秘境的门户,余下的,爱莫能助。”


    森罗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烛夜沉默片刻,迎向冥王深邃的目光,“多谢冥王指点迷津,行此方便。无论前路如何,我等必全力以赴。”


    锦璃也重重点头,眼神明亮而坚定:“对,我们一步步来!”


    冥王看着他们,眼底深处的复杂再次浮现,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她抬手现出四枚黑色令牌,分别飞向烛夜、锦璃和敖云汐和猫猫球。


    锦璃替猫猫球收下了令牌,听冥王道:“有玄冥令,你们经过冥界大部分关隘时鬼差不会阻拦。但野鬼村情况特殊,好自为之。”


    “夏野,”冥王开口叫他,“你熟知路径,便由你引路。”


    “是!”夏野连忙挺直了身子。


    “去吧。”冥王最后看了一眼锦璃,挥袖转身重新回到了宝座上。


    坐下的一刹那,她又变回了那个玉雪可爱的小女童,撑着侧额,有些疲惫地闭目养神。


    四人一猫走出森罗殿,夏野长舒一口气,“几位可真是贵人呐。”


    他的声音透着感慨,“有这令牌开路,能省去无数麻烦。”


    正说着,一名亲卫驾着两头骨马拉着的马车来到他们面前。


    “大王吩咐,助贵客一程。”亲卫言简意赅。


    “多谢大王!”夏野连忙拱手,随即示意众人上车,“这是阴灵马车,又快又稳,是冥界长途赶路最好的工具。”


    冥差提醒道:“冥界关卡众多,每到一处重要关隘,需要向驻守的冥差核验令牌,记录通行,这是规矩。”


    待众人登上马车,两匹骨马的眼窝处便燃起幽幽冥火,拉着马车向酆都城外疾驰而去。


    阴灵马车果然又快又稳,窗外景象飞速倒退。锦璃靠在窗边,目光投向外面。


    冥界的景象与凡间迥异,天空笼罩着一层薄纱般的光晕,不见日月星辰。大地上生长着许多奇异的植物,有叶脉流淌着幽蓝微光的兰花;有成片生长,好似惨白灯笼的冥灯草,更有高达数丈,叶片漆黑的铁木林。


    偶尔能看到一些冥界奇特的生灵与小精魄,景色诡谲而静谧,自成一方天地。


    但锦璃此刻无心欣赏。她满心都是对南宫逸和元徽的担忧,野鬼村那种地方,南宫逸和元徽没有灵力,一个目不能视,一个生魂耗费本源闯入冥界,该如何自保?


    她只盼马车能再快些。


    烛夜的目光则落在了夏野手中那枚令牌上,“夏公子手中令牌似乎与我等所持同出一源,看来公子与冥王的关系匪浅。”


    面对烛夜,夏野不敢怠慢。他斟酌着答道:“烛夜龙君慧眼如炬。实不相瞒,在下的家族传承了一些沟通阴阳轮回,引渡亡魂的法门,和冥王多有合作往来。加之在下行事还算规矩,所以冥王特批了这枚通行令,允我往返两界,处理些阴阳交汇处的小事,也顺便……赚点糊口钱。”


    敖云汐轻声开口,“外界对冥王所知甚少,今日一见,倒与想象不同。”


    夏野放松了些:“大王她确实不太爱出门。一方面,冥界每日需要她亲自处理或监督的政务堆积如山,离不开森罗殿。”


    “另一方面嘛,”夏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大王的性格是有些……嗯,懒得动。她不太欢那些虚头巴脑的应酬往来,除非事关冥界根本,否则她都会待在森罗殿处理公务,或者……”


    “或者什么?” 锦璃被勾起了好奇心。


    “或者刷‘小冥书’啊。” 夏野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块黑玉,注入灵力。玉石上方投射出一片书本大小的光幕。


    “小冥书?” 锦璃和怀里的猫猫球都好奇地凑过来看。


    “全称‘冥界见闻录’,时间久了大家都叫它小冥书了。这个是大王三百年前创设的,便于冥界信息流通。”


    夏野一边滑动光幕,一边解释:“亡魂可以用自己生前的名字实名注册,在上面发帖交流。大王搞的这东西可是很大程度上丰富了冥界的业余生活,也让很多消息传递得快多了,大王自己偶尔还会匿名发帖。”


    夏野将黑玉交给锦璃,锦璃接过一看,只见那光幕上排列着或长或短,标题各异的帖子,看起来热闹非凡。


    【惊!孽镜台照出一渣男前世竟脚踏十八条船!】


    【清明节见亲友潮流预穿搭】


    【酆都购房心得,避免踩坑!】


    【求助:是继续投胎做人,还是留下做冥差?】


    锦璃看得目不暇接,忽然扫到光幕右下角显示着夏野的名称。


    “全冥制作人?”


    夏野讪讪道:“哦,这是注册时候的初始名称。我毕竟是生人,不常看这个,懒得改了。”


    锦璃却福至心灵,在小冥书中搜索野鬼村相关的讯息。


    光幕上出现了大量相关帖子。锦璃按发帖时间排序,从最新的看起。起初是一些零散的抱怨野鬼村治安差、某处又有斗殴、物价飞涨的帖子。


    但看着看着,她的眉头渐渐蹙紧。


    马车依旧在平稳疾驰,窗外景色变幻,他们已经通过了迷魂殿、鬼界堡等几处冥界关隘,每次查验玄冥令,守关冥差登记后立刻放行,从不拖沓。


    烛夜再次开口,“夏公子,既然野鬼村混乱,冥府为何不出手清剿以正秩序?”


    “清剿?” 夏野闻言连忙摆手,“龙君,这个词在冥界可不能乱用。”


    “野鬼村说白了也是一处居民区,住在里面的不是鬼族。只要那些亡魂不触犯冥界核心律法,比如搅扰轮回秩序、对抗冥府、打伤冥差等,是不能随意抓捕审判的。”夏野解释道。


    “很多未了的恩怨情仇是从凡世带来的,有些亡魂下来后就堵在野鬼村等着仇家下来了结;也有执念深重,在那里苦等着想等的人,要一起入轮回的……只要不闹出大乱子,冥府不会过度干涉。把那里管得太死,反而可能把一些怨魂逼成真正的厉鬼。”


    他叹了口气:“所以野鬼村就成了现在这样,我们进去也得小心,不要轻易亮出玄冥令。”


    就在这时,一直埋头刷小冥书的锦璃突然发出一声急促的低呼,“大家快看这个!”


    烛夜、敖云汐和夏野立刻凝神看去。


    【野鬼村村长冯甲又双叒叕要办冥婚啦!】


    下面跟帖已经不少:


    “真的假的?那死老东西又凑上一对了?”


    “真的!那小娘子虽然眼睛看不见,但那股子清冷劲儿,绝了!男的也是个硬茬子,护得紧,可惜到了咱这地界,是龙也得盘着!”


    “村长说了,三日后大宴全村,来吃席就行!”


    “他的话能信?上次他说请客,结果把几个吃白食的魂都打瘸了!”


    锦璃又飞快点开另外几个相关帖子,内容大同小异,都指向一件事——野鬼村的村长冯甲扣留了一位女子,那女子眼睛看不见,而一位男子为了保护她也被扣留,村长正准备筹划着给他们俩办冥婚!


    锦璃焦急地看向烛夜和夏野,“这……该不会就是南宫姐姐和元先生吧?”


    她知道南宫逸和元徽成为了道侣,但是在冥界结婚……?


    夏野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接过黑玉,飞快地浏览了几个相关帖子,随后指尖灵光一烁,关闭了光幕。


    “你们之前说……南宫姑娘的道侣是从蒿里山以生魂状态进入冥界的,对不对?”


    锦璃和烛夜齐齐点头。


    锦璃补充道:“元先生是用了秘术,魂魄离体四十九日进入冥界寻找南宫姐姐的。他的肉身还在阳间没有死亡,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夏野脸上惯常的嬉笑荡然无存,“冥婚!冥婚!不是阳间拜堂成亲!”


    他死死盯着锦璃和烛夜:“如果双方都是亡魂,这仪式顶多是让他们在冥界绑定更深,来世还有纠缠。但是……”


    夏野颤声道:“如果其中一方阳寿未尽,一旦完成冥婚礼仪,冥界法则会默认这生魂‘自愿’放弃生命留在冥界,他的魂魄就再也回不去了!”


    夏野的话如冰水兜头浇来。


    烛夜以为那村长只是有什么变态癖好,却没想到这竟然会威胁到元徽的生命。


    敖云汐和猫猫球眼中都充满了震惊,锦璃猛地抓住烛夜的胳膊,“不能让他们结冥婚啊!”


    夏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向窗外看了看,前方不远处一处破败的聚落缓缓出现在视野中。


    野鬼村,近了!


    他赶紧施术,骨马嘶鸣着调转方向,朝着路边一处低矮斜坡驶去。


    “马车目标太大了,从现在开始我们下车行动。”


    众人悄然落地,夏野取下腰间的罗盘,对烛夜和锦璃道:“你们有没有那两位朋友的物件?”


    锦璃急忙翻出衣领中的吊坠,“这是南宫姐姐的传讯石,可以吗?”


    夏野接过吊坠,目光在那碧绿的凤凰符纹上停留了一瞬,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可以。”


    他单膝跪地,将罗盘平置于灰黑色的地面上,又把南宫逸的传讯石放在罗盘中央。双手结印,橙黄色的灵力注入罗盘。


    罗盘表面那些古朴的符文依次亮起,指针快速旋转起来。


    “土系追踪术?”烛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夏公子是土灵根修士。”


    “是,”夏野全神贯注操控着罗盘,“在一定范围内,我能感知到特定灵魂留下的痕迹。”


    数息之后,飞速旋转的指针猛然一顿,牢牢指向西偏北的某个方位,不再动摇。


    “找着了!”夏野拿起罗盘站起身,转向锦璃,语气严肃:“小姑奶奶,待会儿恐怕要请你的功德珠一用了。”


    夏野收起罗盘,带着他们朝野鬼村走去。


    越靠近那片聚落,周围的景象越发荒败诡异。村中低矮歪斜的屋舍胡乱搭建,几乎没有一栋完整的建筑。


    而这里的亡魂更是触目惊心,缺胳膊少腿者比比皆是,他们刚一进村,不怀好意的目光立刻从四面八方投来。


    “站住!打哪儿来的?”


    没走几步,一个魁梧的刀疤男带着几个面目不善的小喽啰挡住了他们。


    夏野立刻笑着开口:“这位大哥,我们听说冯村长要给一对新魂操办喜事,这才慕名而来,想沾沾喜气。”


    刀疤冷笑一声,“是有这么回事,不过……”


    “你们几个,不会打算吃白食吧?”他摩拳擦掌地朝夏野一步步靠近。


    “我们准备了份子钱呢!”锦璃会意,上前一步,摊开手掌。


    一颗功德珠静静躺在她的掌心,散发出纯净的光晕,瞬间吸引了所有亡魂的视线!


    “功、功德珠?!”刀疤男的声音都变了调,他身后的小喽啰们更是压抑不住地惊呼。


    他们这些在野鬼村的亡魂,功德不倒欠就不错了,何曾见过这般品相的功德珠!


    刀疤男瞬间笑容满面,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哎哟!您几位早说啊!”


    夏野不着痕迹地挡了一下,笑眯眯地说:“这喜酒我们能喝吧?顺便在村里逛逛,看看冯村长这婚礼筹备得如何?”


    “能!太能了!”刀疤男的眼睛完全黏在功德珠上,连连点头,“这大喜事就在明天,村里现在可热闹了!您几位随意!”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功德珠,欢喜得脸上的刀疤都在抖动。


    但刀疤男走后,四周那些窥视的目光并未减少,反而因为那颗功德珠的出现,变得更加灼热。


    夏野用袖子遮住罗盘,装作好奇参观的样子带着一行人在村中小路上穿行,避开几伙正在斗殴争执的亡魂,一路向西。


    这里的屋舍虽然依旧破败,但明显有维护的痕迹。最终,他们来到一处偏僻的小院附近。


    小院门口挂着两个褪色的红纸灯笼,在阴风中微微摇晃。


    “就是这里了。”夏野用极低的声音说,目光扫过门口的四名守卫,“硬闯肯定不行,会立刻惊动全村。”


    下一瞬,眼前场景一变,烛夜带着几人凭空出现在小院中。


    夏野惊得合不拢嘴,锦璃赶紧示意他噤声。


    进入房屋,室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


    南宫逸正被捆绑着手脚固定在床上。


    第149章 第 148 章 洞房啊!快洞房啊!……


    烛夜展开了空间隔离, 锦璃哽咽着唤道:“南宫姐姐!”


    她赶紧去解那些缠绕在南宫逸手腕脚踝上的绳索。失去束缚,南宫逸虚弱地晃了一下,被锦璃小心地扶住。


    她从昏沉中惊醒, 眼前一片黑暗, 灵力感知也被彻底剥夺, 只能伸出手在空中茫然摸索。


    直到听见那声熟悉的呼唤, 她难以置信地触及锦璃的脸颊,声音干涩颤抖:“阿璃?是阿璃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锦璃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是我!南宫姐姐,我和师尊来救你了!”


    在锦璃带着哭腔的简短解释下,南宫逸花了些时间明白了现状。


    她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深深的苦涩, “我记得……我已经……死了。这里的人告诉我, 这里是冥界。我看不见, 也没有任何灵力……”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猛地反手抓住锦璃的手臂,语气急切起来,“元徽!元徽他也来了!他为了找我被关起来了!那个叫冯甲的说要给我们办什么婚事……阿璃,不能让他得逞!”


    锦璃把她扶起来,“我们这就去找元先生汇合, 带你们离开这里!”


    “不,阿璃,我们不能就这样走。”南宫逸却轻轻摇头, 神色间充满了挣扎, “你听我说……当时我浑浑噩噩, 跟着好多人一路走到这里。那个冯甲似乎是这里的头领,他和他的的手下扣留了我们同行的许多女子。”


    “他又将我单独挑出来,说我……模样还算齐整,要给我配婚。”她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我不从,他便折磨其他女子,说如果我敢逃跑,他就把她们一个个都弄残,不放她们去轮回,我、我没办法……”


    夏野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以无辜者要挟阻挠轮回,这已触犯冥界律法。冯甲此举,足以召冥差前来捉拿审判了。”


    南宫逸继续道,“后来没多久,元徽就找到了这里。冯甲看出他与我相识,且……对我有意,就改了主意,说要成人之美,让他与我成亲。但是……”


    她的手指紧紧揪住衣角,“但是我知道,元徽他没有真的死去!他是用了秘法魂魄离体来找我的!他不能与我一个亡魂拜堂成亲,否则他就再也回不去了!可冯甲不知道他是生魂啊……是我连累了他,也连累了你们……”


    “你别这么说,”锦璃用力握住她的手,眼圈通红,“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们就是想要争取一把!你别怕,我和师尊是以生灵之身进来的,我们有灵力,可以保护你们。现在我们去找元先生!”


    她看向烛夜,烛夜会意,取出与元徽联络的传讯石递给夏野。


    夏野再次催动追踪术,罗盘指针一阵剧烈颤动后,倏地指向东方。


    “好家伙,一个关在西头,一个关在东头。还好都在村子里,叫我们好找。”夏野快速判断,“似乎是个柴房之类的偏僻处。”


    “走。” 烛夜言简意赅。他再次施展空间之术,眨眼间他们已出现在一个更加破败的狭窄柴房内。


    柴房内光线比关押南宫逸的房间更加昏暗,角落的阴影里,一个身影被刻满符文的阴铁链重重捆缚在角落里,正是元徽。


    他低着头,面容苍白如纸,眉头紧锁,似乎陷入昏迷,显然经历了一番苦斗和禁锢。


    “元徽!” 南宫逸心有所感,脸上写满了焦急与心痛。


    烛夜眼神一冷,指尖金光闪过,凌空斩下。那些阴铁链应声而断,哗啦啦散落一地。


    南宫逸在锦璃的搀扶下来到了近前,颤抖着手摸索着触碰到元徽的脸庞。


    “元徽……元徽你醒醒……”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似乎是听到了挚爱之人的呼唤,元徽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充满了疲惫,但在看清眼前模糊的容颜时,终于亮起希冀的光。


    “小……逸?”他和南宫逸紧紧相拥,“真的是你……你没事……太好了……”


    元徽抬眼看到了朋友们担忧的目光,苦笑道:“烛夜,阿璃……是我耽搁了。冯甲那厮扣押了小逸和其他女魂要挟,我投鼠忌器,又被这阴铁链和阵法困住……”


    “元徽,我们都知道了。”烛夜看向夏野,“夏公子,现在她们都救出来了,我们立刻离开这里?”


    夏野却面色凝重地摇头:“怕是不容易。”


    “冯甲如果他们发现自己扣留的新郎新娘一下子全不见了,必会不依不饶。我们还没找到那些被关押的无辜女魂,她们也许会受到牵连。”


    烛夜金眸微沉,“这个冯甲究竟什么来路?”


    夏野快速答道:“据我所知,冯甲在冥界混了快一百年了。他活着的时候在凡间是个小有成就的乡绅,有些手段。到了冥界也收拢了一帮跟他差不多的亡魂,占了野鬼村村长的名头。平时他不会随意拦路打劫亡魂,不然早被冥差盯上了。”


    “但那些帖子你们也看了,他有个变态的癖好,对‘成婚’有种疯狂的执念。”夏野脸上露出嫌恶,“有传言说他生前好像婚姻不幸,在冥界那方面不行了,就特别喜欢给别的亡魂配婚。被他配过婚的亡魂最后也被他放行了,似乎……他就是单纯喜欢看‘成亲’这个过程。”


    锦璃听得眉头紧皱:“但这次他还扣押了许多无辜女子呢!”


    夏野点头:“没错。故意阻挠无辜者轮回触犯冥界律法,只要我们拿到确凿证据,报告给附近的冥差,就有充分理由捉拿冯甲。”


    锦璃眼珠一转,一个大胆的计划浮上心头。


    她拉了拉烛夜的衣袖:“师尊,我们替南宫姐姐和元先生,去会一会那个冯甲如何?”


    烛夜神色一动:“阿璃的意思是……我们替他们俩,去完成这场冥婚?”


    “正是!”锦璃用力点头,“冯甲不是想看人成亲吗?我们演给他看!把冯甲稳住,给夏公子争取时间去联络冥差,救出其他女子。等冥差一到,当场抓他个现行!”


    烛夜看向夏野,问道:“那么,我与阿璃是否会受这冥婚的影响?”


    夏野松了口气道:“你们都不是真的亡魂,只是演戏走过场,不会有事的。”


    “不过……”他表情有点古怪,“在野鬼村这种地方办冥婚……你们不觉得膈应吗?”


    锦璃和烛夜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了然与坚定。


    锦璃脸颊微红,“那有什么,演戏而已。只要是和师尊一起,假扮什么都可以。”


    烛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委屈阿璃了。待此事了结,他日我定会给阿璃一场三界最盛大的婚礼。”


    夏野来回扫视他俩,终于忍不住插嘴:“等会儿,你们……不是师徒吗?”


    锦璃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们是啊。”


    夏野又疑惑地看向一旁抿嘴轻笑的敖云汐,以及一脸淡定的猫猫球,神色如常的南宫逸和元徽,突然感觉自己错过了什么,倏地一笑,“……行……算你们感情好。”


    他把话题拉回正轨:“那你们打算怎么假扮?你们这两对长得……根本不像啊。”


    “这个简单。”锦璃双手掐诀,周身金红色的灵力一闪,又一个南宫逸出现在众人面前!


    接着,锦璃又对烛夜如法炮制,把烛夜幻化作了元徽的模样。


    “水形模拟术?”夏野惊异道:“竟能模拟得如此相似,妙啊!”


    锦璃又分别对真正的南宫逸和元徽施法。光芒闪过,南宫逸和元徽变成了她和烛夜的模样。


    “搞定!”锦璃双手叉腰,“南宫姐姐,元先生,你们现在暂时是我和师尊的样子了。”


    元徽依旧有些忧心,“那冯甲狡诈,若他察觉有异……”


    “放心。”烛夜的声音也变成了元徽的音色,“你们尽快脱身,让夏公子带你们找到冥差指证冯甲,救出其他女子。我们有灵力,就算露馅了也不会有事。”


    夏野也不再犹豫,“好!我带他们坐马车去找这附近巡值的冥差,最晚等明天婚礼的时候,我们就来接应你们!”


    计划商定,烛夜再次空间瞬移,将他们悄无声息地送出了柴房。


    柴房内,只剩下他与锦璃。


    四周一片寂静,方才的紧张筹划还在萦绕在心头,锦璃顶着南宫逸的脸,心中其实远不如表面那般镇定。


    她上前一步,轻轻环住了烛夜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幻术虽然改变了烛夜的外形,但属于他的那份气息却丝毫未变。


    “师尊……”她的声音闷闷的,“这几日一直提心吊胆的,都没有好好抱抱你。”


    烛夜也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心中涌起万千怜惜。


    就这样静静抱了一会儿,烛夜忽然道:“阿璃,我刚才说的,是真心话。”


    锦璃抬起头看他,似乎没反应过来。


    烛夜的目光专注而灼热,他看着锦璃郑重道:“我想娶你。”


    “不是这样演戏,我想和你结为夫妻,我想给你一场三界最盛大的婚礼,让三界都知道,你是我烛夜此生唯一的妻。”


    昏暗的柴房似乎在这一刻都亮了起来。锦璃怔怔地望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认真,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胸腔,脸颊登时变得滚烫。


    她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干。


    羞涩又甜蜜的同时,一丝复杂的情绪悄然升起。


    是她对飞升的渴望,对拿回气运的执念,以及对未来的隐隐惶恐。


    锦璃慌乱地低下头,滚烫的脸颊再次埋进他胸膛,“我……我还没有准备好……”


    烛夜感受到锦璃的迷茫,大手轻轻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没关系,我可以等。”


    他将侧颊贴在她发间,轻声道:“我们走到如今,于我而言,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现在,确实不是该考虑这个的时候。”


    锦璃在他怀里渐渐安心下来,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嗯!我们来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办。”


    两人在柴房中低声商议了后续行动的细节,烛夜再次施展空间之术,将锦璃送回了原先关押南宫逸的房间。


    锦璃依照计划,给自己用那些绳索象征性地缠了几圈,伪装成依旧被禁锢的样子。


    这一天中,冯甲的手下果然来查看了几次。锦璃模仿着南宫逸的状态,并未露出破绽。倒是那些喽啰言语粗鄙,对着她评头论足,满是污言秽语,让锦璃心中怒火翻腾。


    一日沉沉而过。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哐当”一声推开。几个喽啰进来,解开了锦璃身上的绳索。


    “时辰到了,新娘子该梳妆打扮了!”一个妇人尖声道。


    两个年纪稍大的老妇上前,将她带到隔壁一间略为整齐的屋子。屋里竟然真的准备了一套像模像样的大红色的嫁衣。


    老妇为锦璃换上嫁衣,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上几支廉价的珠花,最后用一方红布盖头蒙上了她的头脸,隔绝了所有光线。


    锦璃的心跳微微加速,关键的时刻要来了。


    外面传来了吹吹打打的乐声,喜庆的唢呐在死寂的野鬼村中回荡,竟添几分阴森。锦璃被扶着坐进一顶喜轿。轿子晃晃悠悠地前行,乐声混着嘈杂的议论声、亡魂们起哄的怪笑充斥着她的耳膜。


    轿子停了。轿帘被掀开,一只手伸了过来。


    即使施了幻术,盖头下的锦璃还是一眼认出,那是烛夜的手。


    她定了定神,将手放入那只温暖干燥的掌心。烛夜稳稳地牵着她,一步一步走下轿子。


    锦璃低头看到了许多脚,有的穿着破鞋,有的干脆是赤足,有的一瘸一拐,拄着拐杖。


    他们被引到一处稍微空旷的地方,前方似乎设了香案,四周充斥着劣质香烛燃烧后刺鼻的气味。


    “一拜天地——” 一个尖利刺耳的声音高喊道。


    烛夜牵着她朝着某个方向微微躬身。


    锦璃跟着照做,心中默念:天地为鉴,我们这是在演戏,这次不算数的……


    “二拜高堂——”


    高堂?


    锦璃正疑惑,一个沙哑得意的笑声在前方响起:“哈哈哈!好,好!我冯甲今日就愧受你们一拜了!”


    冯甲?原来这厮自封了高堂!


    锦璃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随着烛夜再次行礼。


    “夫妻对拜——”


    烛夜转身,面向她。即使隔着盖头,锦璃也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缓缓躬身一拜的瞬间,锦璃莫名生出一丝奇异的感觉,仿佛在这荒唐的仪式之下,他们真的结成了夫妻。


    “礼成——送入洞房!”


    周围爆发出更巨大的哄笑声,烛夜再次牵起锦璃的手,在一片喧闹中被簇拥着,走向不远处一间贴着褪色囍字的屋子。


    洞房内比外面更加昏暗,只点着几根蜡烛,将屋内简陋的摆设照得一览无余。


    一张还算干净整洁的大床,一张桌子,两把凳子。


    烛夜掀起锦璃头上的红盖头,窗外,魂影幢幢。


    冯甲也跟着走进来,他看起来六十多岁模样,干瘦矮小,一双吊梢眼在这对“新魂”身上来回扫视,满意得直点头。


    “好,好!佳偶天成!”冯甲嘿嘿笑着,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两杯酒,端到过来。


    “快,喝了这交杯酒!”


    烛夜眉头一蹙。他接过酒杯,同时对锦璃使了个眼色。


    锦璃会意,也接过酒杯。


    在冯甲灼灼的注视下,两人手臂相交,将酒杯凑到唇边。


    烛夜以袖掩面,杯中酒液被他瞬间转移。锦璃也学着他的样子,控制着杯中酒水悄无声息地倾泻在地上。


    “好!痛快!”冯甲脸上笑容更浓,那笑容里却透着一股隐隐的期待。


    他见锦璃和烛夜放下酒杯后,只是坐在床上,并没有什么进一步的动作,立刻急切地催促道:“洞房啊!快洞房啊!”-


    作者有话说:冯甲:拉郎居然是真cp?


    第150章 第 149 章 冥河泛舟


    当着冯甲的面洞房?!


    锦璃和烛夜俱是一僵, 洞房花烛是何等私密之事,岂是能容他人在旁观礼的!


    锦璃脱口而出,“你在这里……我们如何……”


    冯甲的声音陡然拔高, 尖声反驳道:“少给老子废话!我让你们洞房, 你们就得洞房!”


    见两人依旧毫无顺从之意, 冯甲表面那点伪装出来的和善彻底粉碎, 枯瘦的面皮变得扭曲又偏执。


    他扭头朝洞房外厉声道:“把人给老子带进来!”


    很快,先前在村口拦路的刀疤男推门而入,拖着一个被捆得结实的中年女子走了进来。


    那女子的嘴里塞着破布,身上原本穿戴整齐的寿衣被扯得破烂不堪。她惊恐地发出呜呜哀鸣, 却被刀疤男死死按住。


    冯甲一步上前, 干瘦的手猛地掐住了那女子的脖颈, 勒得那女子痛苦地仰起头。


    “看见没有?”冯甲瞪着烛夜和锦璃, 声音因兴奋而颤抖,“你们再不乖乖洞房,老子现在就勒断她的脖子,让她入不了轮回!”


    锦璃心中一惊,冯甲居然用无辜者的性命来要挟?


    这老东西已经彻底癫狂, 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与烛夜飞快地对视一眼,烛夜眼中寒光凛冽。眼下硬来,他们会暴露, 这无辜女子也会有危险。


    他们得先继续演下去。


    锦璃垂下眼帘, 轻轻拉住了烛的手。


    烛夜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 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抚上她的脸颊。他的动作故意放得很慢,那份熟悉的温柔与珍视透过幻术清晰地传来。


    锦璃微微仰起脸,烛夜的吻落了下来, 缓缓下移,从额头到鼻尖,而后带着无比的克制轻轻印上她的唇。


    这个浅尝辄止的吻,在这样诡异的环境下,却让锦璃紧张的心慢慢平静下来,甚至生出一丝安心与眷恋。


    冯甲果然稍稍松开了掐着女子脖颈的手,一双吊梢眼死死盯着拥吻的两人,脸上的表情怪异又满足感。


    “对……对!抱紧点!亲啊!用力亲!” 冯甲嘶声催促,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绝伦的大戏。


    烛夜的手顺着锦璃的脊背缓缓下滑,摸索到她嫁衣的衣带。锦璃身体微微一颤,将脸埋进他颈窝,双手攥住了他背后的衣料。


    衣带被解开,嫁衣外袍滑落肩头,露出里面的红色中衣。


    冯甲的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看着被“元徽”抱着的“南宫逸”,眼神却仿佛穿透了他们看到了曾经的幻影。


    “好!好极了!芸娘!你看见没有!这才是洞房!这才是夫妻!”


    他笑着笑着,声音却陡然变调,痛苦地哭喊:“芸娘……芸娘啊!!”


    “都怪我……都怪我!”他抱住了自己的头,涕泪横流,“要是我能早点回来……要是我听你的话不出去闯荡……你是不是就不会嫁给那个残废了?我们是不是也能这样拜堂成亲……入洞房……”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错过了你……我只能看着别人成亲……看着别人入洞房……我好恨啊!芸娘——!!”冯甲状若疯癫,捶打着自己的胸膛。


    原来冯甲强行给他人配婚的变态行为背后竟有这样的过往。


    他透过别人的圆满,来满足自己的执念,却让自己和他人都堕入更深的深渊。


    锦璃瞥了一眼冯甲,心中竟生出一丝复杂的怜悯。


    然而,这份怜悯并未持续太久。


    冯甲哭嚎了一阵,眼中的哀戚迅速被疯狂的恨意所取代!


    “沈芸!” 他叫出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名字,指着锦璃大声骂道:“你怎么能在别人怀里快活?你怎么能对别人露出这种表情?你为什么不再等等我?贱人!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


    他将心中求而不得的扭曲,全部投射到了长得肖似记忆中的爱人的“南宫逸”身上!


    就是因为她的背叛,才造就了他永恒的遗憾与痛苦!


    “我杀了你这贱人!” 冯甲一把推开被自己挟持的无辜女子,像发狂的野兽似的朝着锦璃猛扑过来!


    “放肆!” 不等他跑到近前,烛夜抬手便是一道金色的灵力!


    “砰!”


    那灵力结结实实地打在扑来的冯甲身上,冯甲那点道行在烛夜面前完全不堪一击,大叫一声跌坐在地!


    几乎就在同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兵甲碰撞铿锵,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响起:“冥差办案!闲杂亡魂退避!”


    “冯甲!你非法拘禁亡魂干扰轮回秩序,证据确凿!立刻束手就擒!”


    冯甲也被外面的动静惊动,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瞪向门外,“冥差?谁敢坏我好事?!老子跟你们拼了!”


    咣当一声,洞房那门板被从外撞开,十几名身着统一玄黑制服的冥差鱼贯而入。


    那冥差小队长办案老练,瞥见躲在角落里神色惊恐的无辜女子,看到一脸不服的冯甲,挥手下令:“把他锁了!”


    两名冥差应声上前,冯甲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捆了个结实,连嘴巴上都被拍了一道符箓!


    刀疤男想趁乱溜走,却被一脚踹翻在地,同样被锁拿起来。


    夏野从冥差小队后挤到近前,关切地问道,“二位没事吧?”


    锦璃摇了摇头:“我们没事,夏公子和诸位冥差大哥来得及时。”


    两人双双起身,烛夜对那冥差小队长微微颔首,冥差小队长也抱拳回礼,“多亏二位配合,冯甲罪证确凿,必受严惩。”


    桌上的喜烛依旧幽幽燃烧,烛夜牵着锦璃的手,走出这令人窒息的房间。


    野鬼村外,被解救的十几位女子们相拥而泣,冯甲及其手下锁链加身,垂头丧气地被冥差押走,锦璃紧绷的心弦终于缓缓放松。


    夏野安排好后续事宜,小跑着来到烛夜和锦璃身边。他看到在两人身上那套粗糙别扭的喜服,眼中闪过一丝促狭,“龙君,锦璃姑娘,这次可真是辛苦二位了。这身行头……回头我找个店帮你们换一身?”


    锦璃低头看看这并不合身的裙子,无奈一笑,“不用麻烦了夏公子,我们自己能处理。” 她指尖灵光微闪,重新变回了她原本那身利落的装扮,烛夜也无声恢复了黑发金眸的本相。


    “那就好,”夏野笑着点头,“咱们这就启程回酆都吧?你们的几位朋友,我已经先行安顿好了。”


    再次登上阴灵马车,骨马拉着马车平稳地驶离了野鬼村。车上的气氛比来时轻松了不少。


    “离开野鬼村后,我立刻找了在这附近巡值的冥差的小队,出示玄冥令说明了情况,正好赶上。”


    夏野主动说起后续安排:“你们的两位朋友和剑灵都已经先一步返回酆都,元公子的情况比较特殊,他生魂离体时效有限,如今已过去近十日。为了不耽误后续进入等价秤的秘境,冥府那边已经安排南宫姑娘进入审判流程了,大约一两日便能完成。”


    锦璃听罢松了口气,轻轻靠在烛夜肩头,连日来的紧张疲惫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师尊,我小睡一会儿哦,到了酆都叫我。”


    “好,睡吧。”烛夜放柔了声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夏野见状,识趣地不再多言。


    他看着烛夜自然护着锦璃的姿态,又想起之前他们提出假扮夫妻时那无需演练的默契,心中暗自啧啧称奇。


    这对师徒,可真是有意思得很。


    马车平稳地驶过一个个冥界关隘,很快,酆都城的轮廓再次出现在前方。


    锦璃睡得颇为踏实,直到马车轻轻一顿,她才被烛夜轻声唤醒。


    马车停在了森罗殿不远处的一个偏殿前,下车后走进殿门,锦璃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元徽正与一位文吏模样的鬼差低声交谈着什么,敖云汐的静静站在窗前望着殿外的风景。而最显眼的,莫过于桌上那一团圆滚滚的黑色猫猫球。


    “剑叔!敖夫人!元先生!”锦璃欢快地跑了过去。


    猫猫球见到她,立刻从桌上弹跃而起,锦璃抱住这颗毛茸茸的黑球,忍不住笑着揉了揉:“剑叔,你这形态还挺好抱的嘛!”


    猫猫球发出一声傲娇的冷哼,但并未挣脱。


    锦璃又和敖云汐拥抱了一下:“母亲,让你们担心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敖云汐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头发,眼中满是欣慰。


    元徽结束交谈走了过来,“烛夜,这次多亏你们,不然我就没办法按时和你们碰面了。”


    “没关系,索性没有偏离我们之前的计划,时间还充裕。”烛夜颔首。


    夏野见众人都已平安汇合,拍了拍手道:“都到齐了,我说一下啊,南宫姑娘那边审判流程已经启动,我们插不上手,估摸着得等上一两日。”


    他眨了眨眼,“闲着也是闲着,我这个向导还得继续当。除了野鬼村那种糟心地儿,冥界其实也有不少不错的景点呢!要不我带你们逛逛?”


    锦璃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那我想去看看传闻中的冥河!”


    对于锦璃的提议,烛夜自然无有不从。元徽和敖云汐也无异议,猫猫球在锦璃怀里动了动,算是默许。夏野见众人兴致不错,“行!你还挺有眼光的嘛,那可是冥界的母亲河,风光独一份!”


    在夏野的带领下,一行人离开了森罗殿区域,穿行过酆都城内相对规整的街巷,逐渐朝着水汽丰沛的方向行去。


    绕过一片嶙峋的黑石,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墨蓝色长河横亘于天地之间,河水沉静舒缓,泛着幽暗的微光。


    靠近酆都城一侧的河岸修建了长长的河堤,堤上竟形成了一个热闹的集市。许多的小摊贩沿河摆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竟与阳间繁华的渡口集市有几分相似。


    “这边是酆都的民用渡口之一,主要走短途,摆渡去对岸的鬼界堡或者上游的望乡台。”夏野一边熟门熟路地解释着,一边领他们来到码头。他与一个船老大交谈几句,付了些冥币,租下了一艘宽敞的大船。


    众人登船,船夫撑船离岸,向着河道中心缓缓驶去。


    泛舟河上,视角更为开阔。河水近看更加幽深,墨蓝中仿佛有星光点点沉浮。


    夏野倚在船舷,绘声绘色地讲着:“这冥河啊,也叫奈河,河上那座最有名的桥,就是奈何桥。”


    “别看这河面风光还不错,我可得提醒你们,”夏野神色一正,“千万别去玩这河水,更别想着掬一捧尝尝!”


    “为何?”锦璃好奇地问。


    “这河里到处都是不慎溺水,或者罪孽深重无法渡河的亡魂。他们在河水中受尽煎熬,不断挣扎却根本上不来。”夏野道:“沾了这水魂魄也会受影响,要是不慎被河中怨魂拖拽,就会同沉河底。所以看看就好,保持距离。”


    众人闻言,皆收敛了玩水的念头。船在河中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缓缓靠向对岸一处较为平缓的滩涂。


    这一侧的河岸比酆都那边荒凉许多,众人刚下船还没走出几步,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小女孩挎着花篮凑了过来。


    她篮子里装着几束奇异的花,花瓣剔透如冰晶,花蕊散发着幽幽荧光,在这昏暗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美丽。


    小女孩的目光在烛夜和锦璃身上一转,最后定格在烛夜身上,“大哥哥,给你身边这位漂亮的姐姐买束花吧?”


    “这是水晶兰,只在冥河岸边才有,开花可不容易了!它象征着纯洁无瑕的爱与永恒的祝福,祝福你们来世还能在一起,再续前缘!”女孩熟络地推销道。


    夏野立刻低声提醒烛夜:“龙君当心,这些小娃娃最难缠了,专挑看起来面善的下手,价格喊得离谱。”


    烛夜沉默一瞬,还是开口问道:“多少钱一束?”


    小女孩立刻伸出一根手指,脆生生道:“一、一万冥币一束!大哥哥你这么好看,给九千八也行!”


    “多少?!”锦璃瞪圆了眼睛。


    夏野赶紧上前,掏出一把冥币塞到小女孩手里:“行了行了,这花我们买了,拿着钱快走吧。”


    他给的显然远不到九千八,但那小女孩数了数,似乎还算满意。


    她将一束开得最好的水晶兰塞到锦璃手里,“谢谢哥哥姐姐,祝你们永结同心!”


    说完,挎着篮子一溜烟跑远了。


    水晶兰入手冰凉,锦璃有些哭笑不得:“这也太贵了吧?”


    夏野叹了口气:“没办法,冥界的物价就是这样,怎么都打不下来。不过你们放心,接下来几天你们要想买什么,都我来付账。”


    烛夜有些意外,夏野的神色认真了些:“龙君,我夏野虽然爱财,但我要是早知道您的身份,之前那十万灵石是绝对不会收的。这冥币在凡间不值什么钱,我因为经常走阴,给自己提前烧了不少下来,够我们花的了。”


    他们沿着滩涂走了一段缓坡,前方出现一座古朴的石拱桥,桥两侧竟然也摆满了密密麻麻的摊位,阴火气十足。


    这便是鼎鼎大名的奈何桥了。


    桥中央有处格外宽敞的平台,设着一个腾腾热气摊位。摊位后站着一位妙龄美女,正手脚麻利地给亡魂舀汤。


    她身旁立着一块巨大的木牌。孟婆汤今日特供:招牌原味、忘情麻辣、忆苦思甜、养生滋补……


    “看,那位就是孟婆。”夏野指着那忙碌的女子道:“现在条件好了,汤的口味也变多了,小冥书上还有专门的测评红黑榜。”


    锦璃颇为意外地感叹了一声,这和她想象中一汤断前尘的老婆婆形象相差甚远。她忍不住问:“那汤我们能尝尝吗?”


    夏野爽快道:“能啊,你们不是亡魂,喝了没效果。就是尝个味儿。”


    他来到摊位前,不一会儿就端了几碗不同口味的汤回来。


    锦璃接过一碗胡辣汤风味的孟婆汤,浅尝一口,竟然真的带着胡椒的辛香,但咽下去后,喉中竟然清凉一片。


    脑海仿佛有什么被悄然拂过,但并没有任何记忆流失的感觉。


    “怎么样?”夏野笑着问。


    “……挺特别的。”锦璃咂咂嘴,说不清是好喝还是怪异。


    烛夜尝了一口招牌原味,微微蹙眉,不太适应这冥界的风味。元徽和敖云汐只是浅尝辄止,锦璃舀了一勺子汤凑到猫猫球嘴边,猫猫球身子一扭,反跳到了锦璃头上。


    一行人又在桥上逛了逛,品尝了几种冥界特色小吃。用水晶兰花瓣做的鲜花饼,干煸冥河河虾,还有一种用镇魂草汁液调制的冰镇饮品,喝下去确实让人心神宁静了片刻。


    靠在奈何桥的栏杆上,烛夜忽然想起了之前在断世鳞隙中的惊鸿一瞥。


    他转向身旁的夏野,问道:“夏公子,这等价秤位于冥河尽头,我原以为冥河贯穿轮回,无始无终。冥河的尽头,究竟通向何处?”-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进秘境[鸽子]


    这两天打算把全文的“橙武”改成“神武”,真是起名废了,因为是过签文所以开文的时候我只有粗纲没有细纲,只能边写边想,一直想不到合适的表达[捂脸笑哭]


    “橙武”以后就当一个番外的小彩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