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秩序

作品:《与始皇幼年结识成他最锋利的剑

    他知道,当街杀人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落人口实,破坏他想要建立的秩序。他必须依法行事。


    他转头,对旁边早已听得义愤填膺、摩拳擦掌的几个食客道:


    “劳烦几位,将此人扭送本地亭长处,将事情原委说清楚。这位女子,”


    他看向那惊恐未定的胡人女子,放缓了语气,用简单的胡语词汇夹杂秦语道,


    “你也去,作证。不要怕,律法会给你公道。”


    “是!王爷!”那几人早就按捺不住,闻言立刻上前,不由分说扭住那男子的胳膊。


    男子还想挣扎叫嚷,被其中一人用破布塞住了嘴。


    “姑娘,跟我们来,王爷给你做主了!”另一个面相和善的老者用生硬的胡语安慰那女子。


    女子看看百善,又看看老者,眼中泪水再次涌出,但这次是带着希望和感激。


    她重重地对百善磕了个头,然后才起身,跟着那几人走了。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低低的喝彩声和议论声,他们虽然也是秦人,但刚刚那个人什么德行他们是一清二楚。


    “王爷英明!”


    “打婆娘还有理了?呸!”


    “就该这么办!管他秦人胡人,犯了法一样治!”


    百善站在原地,看着那男子被扭送远去的背影,胸膛仍微微起伏,显然还在生气。


    阿吉一直站在他身边,默默看着这一切。


    等人群渐渐散去,早点摊子恢复了些许嘈杂,她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疑惑和探究:


    “王爷,你刚才……很生气。”


    百善坐回长凳,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羊羹碗,却没喝。


    “不该生气吗?”他反问。


    阿吉在他旁边坐下,托着腮,看着他侧脸:


    “在我们羌氏,女人若是惹怒了男人,或者男人觉得女人不听话,打几下,也是常有的事。”


    “部落里争抢水草、牲口,打赢了的部落,抢走对方的女人,更是寻常。弱肉强食,不是天经地义吗?为什么你……好像觉得这不对?”


    百善转过头,看着阿吉。她问得很认真,浅褐色的眸子里是真的不解,没有虚伪,也没有挑衅。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如何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话,去解释一些更复杂的东西。


    “阿吉,”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下来,“你说弱肉强食,是天经地义。这话,对,也不对。”


    阿吉歪了歪头,示意他继续说。


    “说它对,是因为在自然界,在野兽之间,确实如此。狼吃羊,虎逐鹿,强的活下去,弱的被淘汰。这是天道循环的一部分。”


    “但说它不对,”百善的目光投向街上渐渐增多的人流,投向那些为了生计忙碌、却努力活得有条理的平凡面孔,“是因为我们不是野兽。我们是人。”


    “人,和野兽最大的不同,在于我们会思考,会创造工具,会制定规则,会……抱团取暖。


    单个的人,很弱小。


    跑不过豹,力不及熊,爪牙不锋利。


    但人聚在一起,有了部落,有了城邦,有了国家,就能做很多单个野兽做不到的事:耕种土地,蓄养牲畜,建造房屋,抵御天灾,对抗猛兽。”


    “这些事,靠的不是谁拳头大、谁更凶残,靠的是分工,是合作,是约定俗成的规矩,是大家共同遵守的‘法’。


    这个‘法’,一开始可能很简单,比如谁打到的猎物归谁,谁先占到的水源大家不能抢。后来慢慢复杂,变成律令,变成道德。”


    “这个‘法’的核心,”


    百善收回目光,看向阿吉,


    “是尽可能让更多的人,能相对公平地活下去,能靠自己的劳动和智慧获取生存所需,而不是随时随地担心被更强的人抢夺、欺凌、甚至杀害。”


    “如果只讲弱肉强食,那部落里最强壮的男人,岂不是可以霸占所有食物、所有女人?


    其他人怎么办?


    等死吗?


    那样的话,部落很快就会散掉,或者内斗死光。”


    阿吉听得入神,眉头微微蹙起。


    “所以,人聚在一起,建立国家,制定律法,本质上,是要对抗纯粹的‘弱肉强食’,是要建立一种……秩序。


    在这种秩序下,强者依然可以凭本事获得更多,但不能肆意欺凌弱者;


    弱者也有基本的生存保障,有机会通过努力改变处境。”


    百善指了指刚才那对男女离去的方向。


    “那个男人,仗着自己是男子,力气大,是‘秦人’,就随意殴打他的妻子。


    这看似是‘强’在欺负‘弱’,符合你所说的弱肉强食。但结果呢?


    他的妻子身心受创,家庭破碎,他自己触犯律法要受惩罚。对谁有好处?


    没有。


    只有破坏。”


    “如果人人如此,丈夫打妻子,主人虐待奴仆,富人欺凌穷人,官兵劫掠百姓……那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子?


    人人自危,仇恨滋生,谁还有心思去耕种、去做工、去创造?


    国家只会越来越弱,最后被外敌所乘,大家一起完蛋。”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凝。


    “真正的强大,不是让内部互相撕咬,而是让内部尽可能和谐,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奔头,愿意为这个国家出力。”


    “然后,大家拧成一股绳,把力量对准外部的威胁,去开疆拓土,去获取更多资源,让所有人都能过得更好。


    这才是国家该有的‘强肉强食’——对外争,对内和。”


    阿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眸中的光点明明灭灭,像有火花在里面碰撞。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道理。


    在部落里,长老们只会说,要勇武,要悍不畏死,要抢到更多的牛羊和草场。


    男人天生比女人强,所以女人要听话。


    被抓来的外族,就是奴隶,死活看主人心情。


    可百善说的……好像更……有道理?更……让人向往?


    一个能让最弱的人也有奔头的地方……


    “可是,”


    她咬了咬下唇,问出另一个疑惑,


    “王爷,你说人人平等。但真的能平等吗?就像你,是王爷,是大官,有那么多人都听你的。我只是个……被送来的羌女。我们怎么可能平等?”


    百善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这笑容很淡,却驱散了他脸上残留的冷硬。


    “我说的平等,不是指每个人力气一样大,脑子一样聪明,拥有的财富一样多。那不可能。”


    “我指的平等,是‘人格’上的平等,是‘机会’上的平等,是‘律法面前’的平等。”


    “人格平等,是说不管你是王爷还是平民,是男人还是女人,是秦人还是归附的胡人羌人,作为一个人,基本的尊严和权利应该被尊重。不能随意打骂,不能任意买卖,不能无故剥夺生命。”


    “机会平等,是说尽可能给每个人同样的起点。


    比如设立蒙学,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识字算数;


    比如修筑道路、兴办工坊,让普通人也能找到活计,靠双手养活自己;


    比如军功授爵,让没有出身的人也有机会凭战功获得地位。


    当然,这很难完全做到,但可以努力去做。”


    “律法面前平等,最简单。就


    是刚才那样,不管是谁,犯了法,就要受罚。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才是律法的威严所在。”


    他看着阿吉似懂非懂、却又闪着强烈求知光的眼睛,补充道:


    “至于我和你,我是王爷,你是府里的人,我们有身份上的差别,有职责上的不同。


    但在‘人’这个根本上,我们并无不同。


    你可以对我行礼,我需要管理府务,这是规矩和分工。


    但我不能随意打骂你、侮辱你,你也不必自轻自贱。


    你在府里做好分内事,同样是在为大秦出力。


    这便是‘人格’平等的一种体现。


    还有,你想走我不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