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殿门大开。


    一行十余人，在郎官引导下踏入大殿。


    为首者是一老者，披发左衽，身着色彩浓重的毛皮与织物混编的袍服，面庞黝黑粗糙，皱纹如刀刻，但一双眼睛却不见浑浊，反而有种历经风沙的锐利与此刻的凝重。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些的壮汉，以及十余名同样装束、神态恭谨的头人。


    他们手中皆未持兵器，入殿后，目光快速扫过威严的秦宫殿堂和两侧肃立的百官，最后聚焦于御座之上的嬴政。


    老者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忽然以手抚胸，朝着御座方向，单膝跪地，用带着浓重口音但尚算清晰的秦语高声道：


    “羌氏部族首领，迷当，率子迷吾及各部头人，拜见大秦皇帝陛下！愿皇帝陛下万岁！”


    他身后所有人齐刷刷跟随跪倒，额头触地。


    不是站立抚胸的平等礼节，而是单膝跪拜的大礼！


    这一下，连众人似乎都猜出对方来意，但对此他们并不意外。


    羌人桀骜，即使名义上臣服，也少有如此谦卑姿态，更别说其首领亲至咸阳，行此大礼。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落在迷当身上：


    “羌氏首领远道而来，不必多礼。起身说话。不知此番入咸阳，所为何事？”


    迷当依言起身，却依旧微微躬身，态度恭敬无比：


    “回陛下，羌人僻处西陲，以往不识天朝威仪，多有冒犯。近年来，我等亲眼目睹大秦日盛，陛下文治武功，冠绝古今。尤其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


    “尤其是得知大秦造出‘铁龙’，力大无穷，呼啸往来于秦地，运兵输粮，朝发夕至。此等神物，闻所未闻，非人力所能抗。”


    他抬起头，恳切道：


    “我羌氏虽愚昧，亦知天命有归。陛下乃真龙天子，大秦如日中天。我迷当，代表羌氏所有部族，愿举族归附大秦，永为陛下臣仆，绝无二心！愿陛下开恩，接纳我等，使我羌氏子民，亦能沐浴大秦天恩，习秦文，遵秦律，享太平！”


    说着，他再次跪下，这次是双膝着地，并解下腰间那柄装饰华丽的短刀，双手高举过头：


    “此乃我部族传承信物，今献于陛下，以示诚意！我子迷吾及各部头人，皆愿留质咸阳，听凭陛下差遣！”


    整个章台宫正殿，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惊喜！虽然他们已经有了预料，但还是免不了一阵惊喜。


    西征尚未开始，最大的目标，羌氏部族，竟然主动全族来投？


    嬴政的脸上，也露出了清晰的笑意。


    他缓缓站起身。


    “好！”


    嬴政的声音洪亮，回荡在殿中，


    “羌氏首领迷当，深明大义，顺天应人，举族来归，此乃大秦之幸，亦是你羌氏子孙之福！朕，准你所请！”


    迷当等人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激动之色，再次叩首：


    “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嬴政走下御阶，亲自上前，扶起了迷当。这个举动，让迷当受宠若惊，也让百官再次意识到皇帝对此事的重视。


    “既为大秦子民，便当一体同仁。”


    嬴政看着迷当，语气转为严肃而清晰，


    “朕要的，不仅是羌氏称臣纳贡，而是羌地彻底成为大秦之郡县，羌民成为大秦之编户齐民。”


    “废部落旧制，行秦法秦政，设郡守、县令管理。羌民可保有部分习俗，但需学秦语秦文，男子需服徭役兵役（按律可适当调整），缴纳赋税。土地山川，皆归国有，但可授田于民耕种放牧。你可能代表羌氏各部，答应这些条件？”


    这不是简单的归附，这是彻底的融合与改造。


    条件不可谓不苛刻，几乎是要羌氏放弃世代相传的自治权力。


    迷当几乎没有犹豫，重重点头：


    “能！陛下，我等既来，便已下定决心。旧制涣散，常起纷争，不如大秦律法严明，秩序井然。”


    “我等愿遵从陛下一切安排！只求陛下能派贤能官吏，教化我民，并……并望陛下能允准，将那条‘铁路’，也修到我羌地，让我等也能见识神物，便利往来。”


    他最后这个要求，反而让嬴政和百善等人更放心了。


    这是真正看到了好处，想要融入的表现。


    “哈哈哈！”


    嬴政大笑，


    “铁路，迟早要通四方！羌地既入大秦，修建道路，连通四方，自是题中应有之义！朕答应你，待关中至陇西干线稳固，便筹划向羌地延伸！”


    “谢陛下！”迷当等人，再次拜谢。


    嬴政回到御座，朗声道：


    “典客卿，妥善安置羌氏首领及头人，按上宾之礼相待。”


    “治粟内史、少府、廷尉府、太仆，即刻会同典客，拟定羌地设郡具体方案，包括郡县划分、官吏选派、户籍编定、赋役额度、初期安抚赏赐等细则，三日内呈报！”


    “诺！”被点到的几位大臣齐声应命。


    “另，羌氏举族来归，乃吉兆。诏告天下，咸阳欢庆三日。赐羌氏首领迷当爵左庶长，赐金千镒，帛五百匹。其子迷吾及其他头人，各有封赏。”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颂扬，这一次，声音中充满了由衷的喜悦和振奋。


    不费一兵一卒，拓土千里，收服数十万之众，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高兴的？


    迷当等人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殿中气氛却依旧热烈。


    嬴政趁热打铁，看向百官：


    “羌地广袤，水草丰美，亦有不少山谷宜耕之地。然地广人稀，羌民虽附，若要彻底扎根，需有秦民实边。诸位有何高见？”


    移民实边，这是秦国的传统策略。


    立刻有大臣出列建议，可仿照以往，招募罪囚、赘婿、商贾之婿（七科谪）前往，并给予赦免或优厚待遇。


    嬴政不置可否，看向吕不韦和王绾。


    王绾沉吟道：


    “陛下，七科谪人数有限，且多非安分善耕之辈。羌地初附，宜以安稳为要。或可鼓励关中无地或少地之平民前往，官府授予田地、提供种子耕牛、减免前三年赋税，并允许携家带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