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嬴政的猜测

作品:《与始皇幼年结识成他最锋利的剑

    “朕从不说笑。”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凭几上,十指交叉,


    “西征羌氏,是你早就定下的方略,朕准你筹备,但此事非一日之功。扶苏尚在襁褓,六岁以前,不过是识字、习礼、打熬筋骨的基础。这些,宫中博士、武士皆可教导,无需你日日盯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戏谑的光:


    “待他满六岁,正式开蒙进学,你走哪里,便将他带到哪里。”


    “朕不管你是去陇西督军,还是去北疆巡路,亦或亲征在外,身边必须给他留个位置。”


    “骑射、兵法、观政、察民,乃至你那些‘奇思妙想’,都让他跟着看,跟着学。”


    “朕只要结果——一个见识过真实天下、懂得权衡与决断的大秦长公子。”


    百善觉得头开始疼了,比他面对堆成山的军务简报时还疼。


    他想反驳,却见嬴政已经起身,走到乳母面前,示意她将扶苏抱近些。


    “过来看看。”嬴政对百善道,语气不容置疑。


    百善只得走过去,低头看向那襁褓。


    小家伙似乎被刚才的动静吵醒了,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四处看。


    他的眼睛很像嬴政,眼尾略长,瞳仁极黑,此刻还带着婴儿特有的澄澈。


    他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看着凑近的百善,小嘴无意识地动了动。


    百善原本满心的不情愿和荒诞感,在对上这双眼睛时,莫名其妙地消减了大半。


    他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扶苏握成小拳头的手。


    那软嫩的手指动了动,竟轻轻抓住了百善的指尖,力道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热和依赖感。


    百善心里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常年握戟、沾满血与铁的手,被这样一只稚嫩无比的手握住,反差巨大,却让他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小东西。


    嬴政将他的细微变化看在眼里,没说话。


    “行了,今日到此。”


    ……


    第二日,百善再次进宫。


    随着嬴政径直到了兰林殿。


    殿外女官通报后,引他入内。


    芈华正靠在榻上,由宫女伺候着喝粥,见百善进来,要起身。


    “躺着便是。”嬴政摆手。


    百善则抬手对身后的人挥手示意。


    几名王府侍卫会意,将箱子放在殿中一一打开。


    第一口箱子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柔软布料——不是丝绸,也不是寻常麻葛,而是一种细腻、吸水的棉绒织物,颜色淡雅。


    另有数十块厚实柔软、类似裹布的方形棉垫。


    “这些是给孩子用的。布料软,不磨皮肤。垫子吸水,替换方便。”百善解释。


    第二口箱子,里面是几个造型奇特的玻璃瓶,瓶口套着某种软胶制成的奶嘴。


    还有几把小小的、头端圆钝的软胶勺,几把柄部弯曲、适合抓握的小梳子,几把顶端包裹严实的小牙刷。以及几盒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膏体。


    “瓶子煮过水后,可以装奶。奶嘴仿……仿乳头形状,方便吮吸。勺子喂水喂药。梳子、牙刷从小用,习惯就好。膏体清洁身体,也能防疹子。”百善一边说,一边示意侍卫将东西取出,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芈华和周围宫女都看得怔住。那些东西的材质、样式,她们从未见过。


    第三口箱子打开,里面东西更多:


    几个用柔软皮革和木框制成、可以折叠的小坐具;几件连体、开档、方便穿脱的小衣衫;几双底子柔软的小袜子;甚至还有几个用彩色布料缝制、填充了某种弹性材料的玩偶,形似小熊、小虎。


    “坐具可以调整角度,孩子能半躺。衣衫这样穿,换洗方便。玩偶……”百善拿起那个小布虎,捏了捏,“给他抓着玩。”


    芈华终于回过神来,她看着那些前所未见的物品,眼中充满惊奇,也有一丝感激。


    “王爷……费心了。这些……都是极有用的东西。”


    “用得着就好。”百善示意侍卫将箱子合上,抬到一旁收好。他顿了顿,又道,


    “扶苏还小,眼下最要紧是吃好睡好,少生病。娘娘保重身体,便是对他最好。”


    芈华点头:“谢王爷提点。”


    嬴政在一旁挥退宫女,走到那几口箱子旁,拿起一个玻璃奶瓶,对着光看了看。


    透明度极好的玻璃,造型流畅,瓶身的弧度均匀。


    他放下奶瓶,又拿起那把软胶小勺,用手指捏了捏勺头,富有弹性。


    他看了许久,才放下东西,转身看向百善,目光别有深意。


    “随朕来。”


    ……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兰林殿的前厅。嬴政屏退左右,只留两人在室内。


    窗棂透进冬日上午苍白的阳光,尘埃在光柱中浮动。


    嬴政没有坐下,他负手站在窗前,背对百善,望着外面庭院里积着残雪的枯树。


    “百善,”他开口,声音不高,“我们相识,有多少年了?”


    百善略一思索:“自赵国邯郸算起,十多年了。”


    “十多年.....”嬴政重复,“十多年,足够看清一个人。也足够发现……很多不合常理之处。”


    百善心头微微一紧,没有接话。


    嬴政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百善脸上。


    “你记得吗?,在邯郸那轩月坊每日送来的吃食......那些味道,那些做法,咸阳没有,赵国没有,我后来派人查过,天下各国,都没有。”


    他踱了一步,继续道:


    “还有轩月坊的酒,清澈如水,烈如火。绝非当时任何酿酒技艺所能及。”


    “后来回到咸阳,你练兵。虎贲军的操典,那些队列、口令、协同之法,与当今任何兵书都不同,却极有效。你改良马具,提出‘马蹄铁’‘双边马镫’,大大提升了骑兵战力。”


    “你建言修驰道,统一车轨,设立驿站传邮。你提出‘流水作业’于工坊,提升匠作效率。你鼓捣出水泥,让筑城修路快了数倍。你画出海船图样,楼船因此能远航。”


    “你献上‘炒钢法’,如今墨锋又据此悟出‘灌钢术’。你提出‘防疫隔离’‘煮沸净水’,军中疫病大减。”


    “你造出火药,威震诸侯。你画出蒸汽机草图,如今铁路铺就,火车轰鸣。”


    嬴政每说一项,便向前走一小步,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还有昨日,你那三首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等笔力,这等眼界,绝非寻常武夫能有。而今天这些……”


    他指向偏殿方向,“这些婴儿所用之物,材质、设计,巧思妙想,体贴入微,却又完全跳脱当下百工艺匠的范畴。”


    他停下脚步,站在百善面前一步之遥,眼睛紧紧盯着百善。


    “我没猜错,你应该来自于后世吧?”


    厅内一片死寂。


    百善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


    他看着嬴政,嬴政也看着他。


    那双年轻帝王的眼中看不出任何一种情绪。


    许久,百善缓缓吐出一口气。


    “陛下说的没错,”他声音平静,“臣确实……并非此世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