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芈华

作品:《与始皇幼年结识成他最锋利的剑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甲叶轻撞,步伐沉稳。


    百善未回头,已知来人。


    “政哥,你来了。”


    嬴政走到他身侧,同样望向远方。


    他褪去了白日接受跪拜时的冕服,只着一件玄色深衣,玉带悬剑,通天冠在晚风中缨络微扬。


    “看什么?”嬴政开口,声音平直,没有君臣奏对时的沉缓,更像多年老友随口一问。


    “看我们大秦的天下。”


    嬴政点了点头:


    “如何?”


    百善沉默片刻,


    “这还太小,打不难,最重要的是治。”


    “治大国如烹小鲜。”嬴政嘴角微动,似有笑意,


    “火候、佐料、翻炒,皆需因地制宜。这道理,你比我还懂。北疆那些牧营、互市、简易屋舍,章邯报上来的条陈,我看过了。做得不错。”


    “皮毛而已。”百善摇头,“胡人散漫,以利驱之,以威慑之,可安一时。真要长治,需筑城、屯田、通婚、兴学,以十年计。非一代人能竟全功。”


    “那就两代,三代。”嬴政语气淡然,“朕活着,你做。朕若不在了,你的子孙接着做。大秦的疆土,只能拓,不能缩。”


    百善白了他一眼,


    “你还要我几代人给你做牛马?”


    嬴政虽不知牛马什么意思,但看百善的语气他也能读懂这句话的意义,他也只能灿然一笑


    沉默片刻,嬴政再次开口:“随我去见个人。”


    “谁?”


    “一个女人。”嬴政目光仍看着远处,“在楚地遇见的。姓芈。”


    百善心头一跳。


    芈姓。楚国王族之姓。华阳太后亦出身楚国芈姓。


    他几乎瞬间联想到许多:


    华阳太后昔年促成子楚(嬴政祖父)归秦,又扶持嬴政父亲异人(子楚)即位,在秦廷楚系势力中影响深远。


    嬴政初即位时,这位太后与吕不韦、嫪毐之间曾有微妙博弈。


    虽然后来嬴政亲政,华阳太后深居简出,但……


    “芈姓女子?”百善语气平稳,听不出波澜,“太后族人?”


    “算是远支。论辈分,或许该叫太后一声姑祖母。”


    嬴政终于转过头,看着百善,眼中有一丝罕见的、近乎戏谑的神色,


    “怎么?怕又是太后安排,来搅弄风雨的?”


    百善坦然:“不得不虑。博浪沙尸骨未寒。”


    “她与太后尚未见过。”


    嬴政道,


    “我查过。此女自幼长于郢都旁县,其父早亡,家道中落,与宗室往来甚少。我巡至南郡时,偶然识得。”


    他顿了顿:“带你一起去见见。也顺路,给太后请安。”


    百善没立刻答应,目光与嬴政对视。


    城墙风大,吹得两人衣袂飞扬。远处宫卫执戟而立,身影在暮色中如墨剪。


    “你既然开口,”百善最终道,“那走呗。”


    ……


    次日,郢都行宫。


    此行宫乃以旧楚一处宫室遗址为基础,临时整饬而成。


    虽不及咸阳宫巍峨,但楚地多林木奇石,庭园布置得颇为精巧,回廊曲折,引活水成溪,颇有几分幽深之意。


    嬴政未乘金银车,只与百善各骑一马,带了数十名精悍亲卫,穿行于郢都街巷。


    城中气氛肃杀。


    博浪沙之事已传开,各处城门悬挂逆首,秦军巡逻队往来频繁。


    昔日楚歌袅袅的街市,如今只有铁靴踏地声与偶尔的商贩低语。


    百姓见皇帝仪仗,远远便匍匐道旁,不敢仰视。


    行至宫苑深处,在一处临水的小轩前停下。


    轩窗半开,可见室内陈设简单,一几、二席、一架古琴而已。


    一名女子正背对门口,俯身调理琴弦。


    她穿着素雅的曲裾深衣,颜色是淡淡的青碧,长发挽起,斜插一支玉簪。仅一个背影,便透出匀停秀雅。


    嬴政下马,摆手令亲卫散开警戒,只与百善上前。


    脚步声惊动了女子。她指尖一颤,琴弦发出“铮”的一声轻响。随即起身,转过来,敛衽行礼。


    “民女芈华,拜见陛下。”声音清柔,如溪水击石。


    百善这才看清她的容貌。


    确如嬴政所言,并非倾国倾城、艳光逼人之貌,但眉目极为干净舒朗。


    肌肤白皙,鼻梁挺直,唇色浅淡。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瞳色比常人稍浅,透着一种沉静的琥珀光泽,看人时目光平和,无半分怯懦,也无刻意迎奉。


    她行礼时姿态标准,显然是受过良好教养,但衣料普通,并无华饰。


    “平身。”嬴政语气寻常,“这位是武承王,百善。”


    芈华目光转向百善,再次敛衽:“见过武承王殿下。”


    她抬眼时,目光在百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垂下。那一眼里,有好奇,有审视,但依旧平静。


    百善拱手还礼:“芈姑娘。”


    “进去说话。”嬴政率先步入小轩。百善随后,芈华略略迟疑,也跟了进去。


    室内有淡淡的香气,似兰非兰,似药非药,应是焚烧了某种楚地特有的香草。


    嬴政径自在主席坐下。


    百善坐于侧席。芈华则立于下首,垂首不语。


    “坐。”嬴政指了指另一侧席。


    “谢陛下。”芈华依言坐下,姿势端正,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短暂的沉默。


    嬴政似乎并不急着开口,只是打量着芈华,又看了看百善,眼神有些难以捉摸。


    百善亦在观察。


    此女气息沉稳,呼吸匀长,面对皇帝与自己,虽有礼节上的恭谨,却无多少惶恐不安。


    要么是心性极佳,要么是……有所倚仗?但嬴政说她与华阳太后尚未联络,这倚仗又从何来?


    “听陛下言,芈姑娘通晓音律?”百善打破沉默,开口问道。他目光落在那架古琴上。


    “略知皮毛,不敢称通晓。”芈华答,声音依旧平稳,“亡父在世时,喜琴艺,民女自幼耳濡目染,学得些许。”


    “楚音多哀婉。”百善道,“姑娘可会奏《幽兰》?”


    《幽兰》乃楚地古曲,相传为屈原所作,以孤芳自喻,曲调幽深悱恻。


    芈华抬眼,看了百善一下,轻轻摇头:“不会。”


    “哦?”


    “《幽兰》之曲,过于自伤。”芈华语气平淡,“亡国之音,不足为陛下与殿下闻。”


    百善眉梢微动。


    嬴政却笑了起来:“倒是直白。那你平日奏何曲?”


    “《流水》、《高山》,或一些乡野小调。”芈华道,“音律本为抒怀,哀乐过甚,皆伤神。”


    “有理。”嬴政点头,忽然问,“你可读过秦律?”


    这问题转得突兀。


    芈华显然也怔了一下,随即答道:“民女愚钝,未敢研读律法典籍。然陛下颁行天下之诏令、官府张贴之告示,凡能得见者,皆会留心观看。”


    “看了,觉得如何?”


    芈华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


    “秦法严明,条理清晰。赏功罚过,界限分明。于治国,或为利器。”她缓缓道,


    “然法为人设,亦为人行。民女居于乡野,曾见小吏执法的便与不便。便者,恶徒得惩,良善得安;不便者,偶有矫枉过正,或条文僵化难以周全之处。此非律法之过,乃人行法之难。”


    百善心中暗自点头。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承认秦法之效,也点出其执行中的实际问题,且将问题归因于“人行”,而非“法弊”,可谓滴水不漏。


    一个长于深闺的女子,能有此见识,难得。


    嬴政不置可否,手指在几面上轻敲两下:“你可愿入咸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