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平楚(一)

作品:《与始皇幼年结识成他最锋利的剑

    子时,大殿。


    三十七名将领跪坐在席上。


    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将,有正值壮年的中坚,也有刚接过父辈兵权的年轻贵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座上的负刍。


    “诸位。”负刍开口,“秦军将至,最迟后日便会兵临城下。朕今日召诸位来,只问一件事——”


    他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谁愿与朕同守郢都?”


    沉默。


    长久的沉默。


    蜡烛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有人低下头,有人握紧拳头,有人喉结滚动。


    终于,一个声音响起。


    “臣愿!”


    众人看去,是西门守将斗廉。


    斗氏是楚国老牌贵族,世代掌兵,但在昭、景、屈三家崛起后已日渐式微。


    斗廉今年四十五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伤疤,那是二十年前与越人作战时留下的。


    “臣全家二十七口,皆在郢都。”斗廉的声音粗粝如砂石,“臣不识字,不懂什么大道理。臣只知道,楚人守楚城,天经地义。”


    第二个声音响起:“臣也愿!”


    是北门守将成嘉。成氏与斗氏境遇相似。


    第三个、第四个……陆陆续续,有十九名将领站了起来。剩下十八人仍跪坐着,头垂得更低。


    负刍看着那十八人,点了点头:“你们也可以走。今夜南门开放,带上你们的家眷,走吧。”


    没有人动。


    “朕不会怪你们。”负刍继续说,“走吧,活下去。楚国的种子,能多留一颗是一颗。”


    一个年轻将领突然痛哭出声,以头抢地:“臣……臣有老母在堂……”


    “那就带着你母亲走。”负刍说,“现在就走。”


    年轻将领磕了三个响头,爬起来踉跄着跑出大殿。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十八人全部离开了。


    大殿里只剩下负刍和十九名将领。


    “好了。”负刍站起身,“现在留下来的,都是准备死在这里的。朕也不瞒你们——郢都守不住。


    但朕要守,不是守给秦人看,是守给后世看。


    一千年后,要有人记得,楚国最后一位王,是站在城头上战死的,不是跪着投降的。”


    他走下王座,来到将领们面前。


    “斗廉。”


    “臣在!”


    “你守西门。”


    “诺!”


    “成嘉。”


    “臣在!”


    “你守北门。”


    “诺!”


    一个接一个,将领们领命。最后,负刍看向侍卫长:


    “你守东门。朕亲自守南门。”


    “大王不可!”斗廉急道,“南门必是秦军主攻方向,太危险!”


    “正因是主攻方向,朕才要去。”负刍说,“楚国的王旗,要插在最险的地方。”


    他走到大殿中央,拔出腰间佩剑。


    “诸君,”负刍举剑,“让我们打完这最后一仗。”


    十九柄剑同时出鞘,剑尖向上。


    “愿随大王死战!”


    ......


    第三日,辰时。


    秦军的黑色旗帜出现在郢都城北的丘陵线上。


    最先出现的是斥候骑兵,三骑一组,在丘陵间快速移动,侦查城防布置。


    接着是步兵方阵,黑色的甲胄在秋日阳光下连成一片移动的金属海洋,脚步声沉闷如雷,卷起的尘土在半空形成黄褐色的云。


    然后才是那支让楚国将领们夜不能寐的部队——精虎卫。


    三千人,清一色的玄铁重甲,恶鬼面甲遮住面容,只有眼睛部位留出细长的视孔。


    他们行走时几乎没有声音,因为铠甲的结合处都垫着软革,沉重的脚步落在土地上,只留下深深的脚印。


    每人肩扛一柄陌刀,刀长七尺,刃宽五寸,刀柄包裹防滑的麻绳。


    在这支沉默军队的中央,是一架一虎,八马拉动的战车。


    车上站着一个人,玄甲,铁面,腰悬长剑。


    他没有戴头盔,任由黑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散。


    武承君百善。


    战车在距城一里处停下。


    百善举起右手,整个大军随之静止。


    二三十万万人,从极动到极静,只用了三次呼吸的时间。


    城头上,斗廉握紧了手中的长戟。他的手心在出汗,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身边,弓箭手已经搭箭上弦,滚木礌石堆在垛口后,煮沸的金汁在铁锅里冒着泡。


    百善的战车继续向前,直到距城三百步——这是楚国弓弩的最大射程边缘。


    他停下,仰头望向城头。


    “楚王负刍何在?”声音透过铁面传出,带着金属质感,不高,却清晰传到城头每个人耳中。


    城头沉默。


    片刻,南门城楼的门开了。负刍走出来,一身楚王全套礼甲:


    犀牛皮为底,镶嵌青铜甲片,胸前是楚国图腾——展翅的凤凰。他没有戴头盔,王冠上的玉珠在风中轻响。


    两人隔空对视。


    “武承君。”负刍开口,“久仰。”


    “楚王。”百善微微颔首,“郢都城高池深,但若开战,一日内城必破。殿下有令:楚王若降,可保宗庙不毁,王室不诛,迁往咸阳,赐宅封君。”


    负刍笑了。那笑声开始很低,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放声大笑。


    城头上的楚军都愣住了,他们从未见过大王如此失态。


    笑够了,负刍抹了抹眼角:


    “武承君,你知道楚国立国多少年了吗?”


    不等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


    “八百二十七年。从先祖鬻熊受封子爵,到今日,八百二十七年。这八百多年里,楚国灭国六十有二,拓土三千里。”


    “我们被中原诸侯骂作蛮夷,被周天子视为边患,被晋国压制百年,被吴国攻破郢都——但楚国从未亡过。”


    他向前一步,双手按在垛口上:“今天,你们秦人要来亡楚国。可以,寡人就在这儿。但想让寡人跪着投降?”他摇头,“做不到。”


    见状百善陷入了沉默,片刻之后他再次说道:“殿下说过,楚王是聪明人。”


    “聪明人?”负刍又笑了,“聪明人早就跑了。现在城里剩下的,都是傻子。”


    他回头,看向城头上的士兵:“你们说,是不是?”


    没有回答。但所有士兵都挺直了腰杆。


    百善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调转战车,回到军阵前。


    右手举起,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握拳。


    战鼓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