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善选择的路线是南下经莒城，然后西向进入原属鲁国，现为楚地控制的区域，再择机北上，穿过魏国边境，进入秦国。


    这条路山多林密，道路崎岖，但胜在隐蔽，可以最大程度避开可能设在主要干道上的关卡和伏兵。


    队伍昼伏夜出，行动极为迅速。百善将三百锐士分为数股，前后呼应，左右警戒，侦察哨放出十里之外，将行军护卫做到了极致。


    荀况年事已高，虽然乘坐的是经过特殊减震处理的马车，但连日奔波依旧颇为辛苦。


    然而这位当世大儒却毫无怨言，反而时常在休息时，与章邯交谈。


    “小将军，”


    “老朽观你麾下士卒，令行禁止，动静有法，可是虎贲？”


    章邯递过一个水囊，谦逊道：


    “确实是虎贲，夫子过奖。兵者，国之大事，不得不慎。士卒效命，皆因法令严明，赏罚公正。”


    荀况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目光深邃：


    “然也。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故需礼法以化之，刑赏以导之。秦法严苛，常为人诟病，然其‘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在求治图强之时，确有其效。”


    章邯眉头微挑，没想到荀况会主动谈及“性恶论”与秦法。他回应道：


    “夫子之论，振聋发聩。乱世用重典，平世施仁政。如今列国纷争，强则存，弱则亡，若无严法凝聚国力，整顿秩序，难图生存，更遑论一统。”


    荀况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看来小将军并非只知兵事的战将。”


    “不，这是往年太子殿下在我等耳旁念叨的，并非我等的想法。”


    “他还说过，天下归一，非仅疆土之合，更在民心之聚，文化之融。刀剑可夺地，然欲长久治之，非文教不可。”


    一老一少，就在这荒郊野外的篝火旁，就着星光月色，谈论着法治、礼治、人性、民心、天下大势，竟是越谈越投机。


    荀况惊讶于嬴政思想的开阔与务实，他不知道的是这是百善提前让章邯背好的，那句话叫什么，自古真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


    数日后，队伍进入楚地，山林愈发茂密。


    这一日黄昏，前方侦察的锐士疾驰而回，带来消息：


    “将军！前方三十里，必经之峡谷‘一线天’处，发现有不明人马活动的痕迹，数量不明，但似乎埋伏已久。”


    百善目光一凝：“终于来了，这里不利于作战传令绕道。”


    片刻之后


    章邯得到消息看向荀况：“夫子，恐怕要委屈您一下，我们需要绕道。”


    荀况平静地点点头：“全凭先生安排。”


    章邯立刻下令，队伍放弃原定路线，转向北面一条更为难行的小路。


    然而，他们刚刚转向不到一个时辰，侧翼再次传来警讯——另一股人马正从侧后方快速接近！


    “被盯上了。”百善冷笑，“反应不慢，而且不止一拨人。”


    他迅速判断形势：


    “此地不宜久留！甲队随我断后，乙队丙队护卫夫子，全速向北突围！前方百里，便是我秦新地！进入我秦国，才是真正的挑战！”


    “诺！”众锐士轰然应命，没有丝毫犹豫。


    队伍立刻分为两股，大部分精锐护卫着荀况的车驾，如同利箭般向北疾驰。


    百善则亲自率领两百名精锐的骑士，调转马头，占据了一处微微隆起的小山坡，直面追兵来的方向。


    尘土扬起，很快，近五百身着各异、但皆手持利刃，面带凶悍之气的骑士出现在视野中。他们服色杂乱，看似马贼，但行动间颇有章法，眼神狠厉，显然不是普通盗匪。


    “是赵人？还是楚人雇佣的亡命？”百善身边一名统领低声道。


    “不重要。”百善缓缓抽出腰间锏，面具下的眼神冰冷如霜，“挡路者，死。”


    他没有丝毫废话，在对方进入弩箭射程的瞬间，厉声下令：“弩！”


    两百名骑士动作整齐划一，端起连弩，扣动扳机！


    咻咻咻——！


    一片密集的破空声响起，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名名“马贼”顿时人仰马翻！


    “冲！”百善一夹马腹，身先士卒，如同黑色闪电，冲向敌阵！两百名锐士紧随其后，如同一个整体，狠狠撞入了混乱的敌群之中！


    刹那间，刀剑碰撞声、惨叫声、马匹嘶鸣声响成一片！


    百善每一次挥出，必有一名敌人溅血落马。


    他的本就天生神力，加之身经百战，在这小规模的骑兵对冲中，更是如鱼得水。


    三百名虎贲锐士亦是百里挑一的悍卒，结成的冲锋阵型犀利无比，如同热刀切黄油般，瞬间就将人数占优的敌人冲得七零八落！


    仅仅一次冲锋，近百“马贼”便已折损近半！剩下的人被秦军这恐怖的战力吓得胆寒，发一声喊，四散溃逃。


    百善没有追击，勒住战马，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冷声道：“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活口能问出点什么。”


    很快，锐士回报：“君上，都是死士，受伤者也皆自尽，身上没有任何标识。”


    “清理干净。”百善漠然下令，调转马头，“追上夫子车队！”


    他心中清楚，这仅仅是第一波试探。真正的危险，恐怕还在后面。


    ……


    接下来的数日，队伍遭遇了数次规模不等的袭击。


    有时是伪装成山匪的截杀，有时是夜间营地的火攻骚扰，有时是道路被破坏设置的陷阱。


    手段层出不穷，显然对方是铁了心要将荀况留下。


    但这些对于虎贲来说如同挠痒痒一般，不值一提，显然这都还是一些杂鱼。


    这些袭击，更像是为了拖延他们的速度，消耗他们的精力，以及......试探他们的实力和路线。


    ......


    这一日，队伍终于抵达了魏国边境附近的一片丘陵地带。


    只要穿过这片丘陵，就能进入如今已被秦国控制的原魏国西部区域，恐怕就要迎来真正的挑战了，毕竟他们要的就是荀况死在秦国。


    荀况坐在马车中，虽然面色因颠簸而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沉静。


    他掀开车帘，观察着外面那些沉默却行动如风的秦国卫士，心中了然。


    经过这些天他所见的几场战斗，他不仅见识到了虎贲非人的战力，还见到了其铁一般的军纪，以及面对数倍之敌的那种亢奋。


    有如此战力，如此军纪，如此士气，怎能不胜？


    “夫子在想什么？”


    荀况放下车帘，目光重新落回车内堆积的竹简上，


    “老朽在想虎贲之士，闻战而喜，临阵忘身，这是如何而成？”


    章邯策马靠近车窗，闻言答道：“夫子，秦之法，斩首一级，赐爵一级，益田一宅。士卒欲改变命运，唯有军功一途。法令既明，赏罚必信，故人人奋勇。”


    “以利驱之，以法束之……”荀况微微颔首，“确能将人之勇力催发至极致。只是，长此以往，民心皆向首级，恐失仁恕之道。”


    “乱世求存，强国为先。太子殿下曾言，待天下一统，四海宾服，自当休养生息，教化万民。届时，夫子的学问，便有大用之时。”章邯将嬴政（实为百善提前灌输）的理念再次搬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