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后殿，药味依旧浓郁，但气氛已不似先前那般死寂。


    秦王子楚靠坐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虽仍憔悴，眼中却有了些许神采。


    嬴政坐在榻边，详细禀报了朝会上收到的捷报以及他的处置。


    “魏国……真的灭了？”子楚的声音同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蜡黄的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好！百善……果真……国之利器！”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嬴政连忙为他抚背。


    子楚顺过气，眼中欣慰与忧虑交织：


    “政儿，你处置得宜……内史腾与杨端和，确是合适人选。”


    “只是……封百善为关内侯……是否太速？”


    “他年纪尚轻，来日方长，如今已封侯，日后若再立殊功，恐……封无可封啊。”


    嬴政神色不变，沉声解释道，


    “父王，此次宫变，儿臣能站在这里，百善亦有大功。”


    “他在多年之前就为我铸造了一柄只存在暗中的利剑。”


    “三日前，宫门紧闭，守卫皆换。”


    “丞相府门客与宗室私兵，不足成事。”


    “正是这三千黑冰卒，听儿臣号令，破宫门，清障碍，一路直抵章台宫前，方能震慑宵小，逼华阳太后就范。”


    “破宫门，诛阻逆守将及侍卫共五百七十三人，黑冰卒伤者不足二十，无人战死。其械之利，甲之坚，阵之熟，远超寻常宫卫乃至虎贲。”


    “若无此三千黑冰卒，”


    嬴政直视子楚审视的目光，接着说道，


    “儿臣无法入宫，父王病榻之前是何光景，尚未可知。”


    “大秦国本是否动摇，亦难预料。”


    “故而，百善之功，非止于灭魏。更有救驾、定鼎之功。若非他，此刻咸阳……恐已落入芈氏一族之手。”


    “所以封其为关内侯，非是因儿臣与他私交甚笃而行徇私之举，实是因他之功，于国于社稷，当得此赏！”


    “此功若不重赏，岂非令忠臣义士寒心？”


    子楚沉默了。


    他靠在软枕上，双眼望着殿顶的藻井，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政儿，你...长大了！”


    他喃喃道，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


    “是寡人......思虑不周了。”


    “此子......不仅善战，更善谋全局。救驾定鼎......确是不世之功。”


    “封侯，应当！”


    沉默片刻他转向嬴政，脸上的复杂已被赞赏与放心替代：


    “政儿，你能明察秋毫，赏罚分明，不因私谊，亦不避其功，寡人......甚慰。”


    “大秦交予你，寡人......放心了。”


    嬴政躬身：


    “谢父王！”


    “请父王放心，儿臣定完成先祖之遗愿，一统天下！”


    ......


    ......


    ......


    接下来一个月内，咸阳城在先王子楚病重与新太子嬴政监国的背景下，逐步恢复秩序。


    华阳太后移居甘泉宫，楚系势力遭到清洗，昌平君、昌文君等核心人物下狱，朝堂为之一肃。


    吕不韦与赵姬共同辅政，嬴政的太子地位日益稳固。


    然而，魏国灭亡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山东各国激起了滔天巨浪。


    ......


    邯郸，赵王宫。


    赵王与群臣议事，气氛凝重。


    “秦王年幼，然吕不韦辅政，嬴政此子观其行事，刚决果厉，更胜其父！”


    “今又得百善此等凶兽为爪牙，灭魏如此之速！下一个，不是我赵国，便是他韩国！”


    “必须合纵！”廉颇须发皆张，


    “单凭一国之力，已难抗秦！当速遣使者，联合韩、楚、燕、齐，共谋伐秦！”


    “趁其新得魏地，立足未稳，一举击之！”


    大梁虽破，但魏国各地仍有零散抵抗，秦军主力一旦撤回，新附之地防守必然相对空虚。


    这是各国公认的机会。


    韩、楚、燕、齐四国，在接到赵国发出的合纵倡议后，反应各异，但恐慌与危机感是共同的。


    使者频繁往来于各国之间，密谋联合，调兵遣将的迹象开始显现。


    一股针对秦国的巨大压力，正在函谷关外悄然凝聚。


    咸阳方面，黑冰台与朝廷的细作不断将各国动向传回。


    嬴政深知，下一场大战，或许不再是灭国之战，而是关乎秦国能否守住东出桥头堡，乃至能否存续的生死之战。


    就在这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氛围中，一个月的时光悄然流逝，百善也带着部分人马凯旋而归。


    ......


    这一日，咸阳城东门外，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太子嬴政身着玄色太子冕服，头戴九旒冕冠，立于最前方。


    身后，丞相吕不韦，等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


    更后方，是列队整齐的咸阳卫戍部队，戈矛如林，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寒光。


    城门之外，直至三里长亭，道路两旁挤满了从咸阳城内乃至周边村镇赶来的百姓。


    人声鼎沸，万头攒动，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等待着那位灭国擒王、凯旋而归的大秦英雄。


    烈日当空，时间一点点过去。


    没有人露出不耐之色，只有越来越高的期待在空气中酝酿。


    终于，在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线移动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