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李牧退兵，蒙骜随即下令：“不可松懈！多派斥候，监视赵军主力动向！加固城防，准备应对攻城！”


    百善从弩车旁走开，看着退走的烟尘，对蒙骜和嬴政说道：


    “上将军，政哥，李牧虽退，但晋阳初定，还是有些隐患未除。”


    “哦？武承君有何高见？”蒙骜问道。


    百善指了指城内：“这晋阳毕竟是赵国经营多年的旧都，城内赵人百姓数量众多。我们虽控制了城池，但难保没有忠于赵国的死士，或者被煽动的百姓。


    一旦李牧大军开始攻城，城内若发生大规模暴乱，内外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嬴政眉头紧锁：“确实如此。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百善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令人心寒的决绝：


    “将城内所有百姓，无论老幼妇孺，全部驱赶到城西那片空旷的校场集中看管。派一万甲士，携带强弓硬弩，围住校场。


    同时，在校场预先堆放干柴，准备好火油。”


    他顿了顿，继续道：“派人明确告知所有百姓，安分守己，可保无事。若只有少量人试图暴动或接应城外，直接弓弩射杀，以儆效尤。”


    “但是，”百善的声音压低，“一旦出现大规模、难以控制的暴动……为了保住晋阳，为了数万秦军将士的性命，就直接发射火箭，引燃干柴……烧！”


    “烧”字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蒙骜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百善。


    他征战一生，见过无数惨烈场面，但那都是战场之上，像这种如此冷静地提出将数万百姓集中起来，以焚烧作为最终威慑手段的计划，确实是让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这已非单纯的战场厮杀，而是……近乎冷酷的屠戮。


    嬴政也是浑身一震，他理解百善的担忧，晋阳百姓一旦暴动，确实可能造成毁灭性后果。但是……火烧大几万手无寸铁的百姓？


    看着百善那平静无波的脸，嬴政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震惊，一丝无奈，甚至还有一点点......了悟。


    他轻轻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古怪的调侃：


    “百善啊百善……你这名字，取得可真是……名不副实。依我看，你别叫百善了，干脆改个名吧。”


    百善闻言，两手一摊，


    “我这个人比较自私，善只留给自己人，我父母为了改掉我自私的毛病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嬴政？？？“真的？”


    “当然...是假的啦。”


    “现在不忽悠你，等你成为秦王就没机会忽悠了。”


    嬴政.......


    三人随之沉默一会儿，蒙骜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武承君之策，虽……虽过于酷烈，然，确是目前最有效杜绝内患之法。”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的传令兵沉声道：


    “传令！按武承君所言，执行！注意，严令将士，未得军令，绝不可先行杀伤百姓，更不可擅动火油！一切，以威慑为主！”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很快，晋阳城内响起了秦军士兵挨家挨户驱赶百姓的呵斥声、哭喊声、以及军队整齐跑动的脚步声。


    一座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雄城，又开始酝酿起另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氛围。


    .....


    夜幕低垂，晋阳城南门。


    城墙之上火把林立，秦军士卒警惕地注视着城外漆黑的荒野。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寂静。


    几名身着赵军降卒服饰的黑冰卒，背着一具尸体，出现在火把光芒的边缘。


    “城上的兄弟，我们乃武承君手下，有要事求见武承君，劳烦禀报一下!”


    守城的秦军将领早已得到百善的提前告知，闻声不敢怠慢，一边下令戒备，一边立刻派人飞报中军。


    不多时，百善、嬴政、蒙骜三人便出现在了南城墙上。


    百善一眼便认出几人，


    “开偏门放他们进来!”


    很快，几人入城，为首的黑冰卒放下尸体，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


    “幸不辱命！张勇壮士的尸身，我等带回来了！”


    百善的目光扫过跪地的黑冰卒，又看向他们身后——只有四人归来，还带着一具尸体。


    他记得清楚，派去潞城接应尸首的，算上伪装成副将的那位，应当是七人。


    他心头一沉，声音低沉下去：“我记得，去了七个。还有三人呢？”


    跪地的黑冰卒身体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回将军……我们……我们拿到了尸首，但在撤离时被李牧的斥候游骑发现。王虎、陈枭、李狗儿三位弟兄……为了掩护我们带着张勇壮士的尸身突围，主动留下断后……”


    “我们听见身后传来拼杀声，还有赵军的呼喝……他们……他们再也没能跟上来。”


    百善沉默地站在那里，这是黑冰卒的第一次牺牲，还是他养了七年的黑冰卒，看着地上那具包裹着的尸身，他缓缓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底已是冰封一片，没有任何情绪流露，


    “他们的名字，记下了？”


    “都记下来，我等不敢或忘！”黑冰卒用力叩首。


    “好。”百善只吐出一个字。他走上前，亲手扶起那名黑冰卒，又看向另外三人，目光在他们疲惫而染血的脸上一一掠过，“你们，做得很好。带弟兄们下去休息，治伤。”


    “诺！”四人抱拳，眼眶泛红，默默退下。


    嬴政则蹲下身，亲手解开那粗糙的裹尸布，动作缓慢而郑重。


    当那具布满箭创、面部被毁、身首分离的惨烈尸骸完全暴露在火光下时，周围的秦军士卒无不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移开目光。


    “找最好的敛师来。”嬴政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尽力修复他的遗容，缝合首级。我要他尽可能整齐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