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善的身影在邯郸城连绵的屋脊上起落，身后，火把汇成的光河紧追不舍，呐喊声与箭矢破空声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笼罩着整个城市。


    他左腿的贯穿伤每一次发力都传来钻心的刺痛，右肩胛下的断箭随着动作不断摩擦着骨肉，后背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仍在汩汩渗血。


    金疮药的效果在持续的高强度奔逃下大打折扣，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


    一个多时辰的亡命奔逃，他凭借着对建筑阴影和复杂地形的利用，一次次甩开逼近的围堵。


    他跃过一条三丈宽的黑巷，落地时左腿一软，几乎跪倒，单手撑地才稳住身形，瓦片被按碎，发出刺耳的声响。


    “在那边！他不行了！”追兵立刻发现，弩箭随之而来，钉在他刚才停留的位置。


    他咬牙前冲，撞破一扇气窗，滚入一间堆满杂物的阁楼，尘土飞扬。


    没有丝毫停留，他撞开另一侧的木板壁，落入一条更狭窄的后巷。脚步声和呼喊声立刻在阁楼上方响起。


    他沿着墙根阴影疾行，呼吸粗重如同风箱。前方巷口火光晃动，有人声。他立刻转向，迅速跳上另一处屋顶。


    刚伏低身体，下方就有一队举着火把的士兵跑过。


    “仔细搜！他受了重伤，跑不远！”


    “万户侯！老子拼了！”


    贪婪的吼叫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百善压住咳嗽，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妹的，这样下去要凉。”


    他需要找一个地方，哪怕只停留片刻，处理一下肩后的断箭，让几乎燃烧的肺叶和肌肉得到一丝喘息。


    他看准下方一处看似废弃的院落，院中有一口枯井和几堆柴薪。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跃下。


    就在此时，一只粗壮的手突然从旁边屋檐下的阴影里伸出，猛地抓住了他的脚踝！


    百善心中剧震，想也不想，另一只脚就向那阴影踹去，手中卷刃的长刀同时下劈！


    “大人！是我！”压低的、急切的声音传来。


    刀锋在触及对方头皮前硬生生停住。


    百善借着微弱的天光，看清了阴影中那张脸——铁椎，张勇！


    张勇脸上混杂着愧疚、决绝和一种异常的亢奋。


    他松开手，快速低语：“跟我来！”


    他不由分说，拉着百善，滑下屋檐，钻进柴垛后一个极其隐蔽的、被杂物挡住的狗洞。


    洞内是一条狭窄、充满霉味的地道，仅容一人匍匐前行。


    爬了约莫十几丈，前方出现一个稍微宽敞些的土室，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和铁锈味，这里似乎是一处废弃的地窖。


    “只能到这里了，外面暂时安全。”


    张勇喘着气，点亮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百善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样子。


    百善靠在冰冷的土壁上，剧烈喘息，汗水混合血水从下颌滴落。他看向张勇，


    “多谢了！”


    “我该死！我引狼入室，间接害大人至此！”


    张勇噗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泥土上，


    “我张家……对不起大人，对不起大秦！”


    百善摇摇头


    “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


    他尝试抬起右臂，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肩后的断箭必须取出，否则别说战斗，连逃跑都成问题。


    “大人，我帮你！”张勇见状，立刻上前。他看清了那支深入骨肉的断箭，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用于处理皮料的小刀，在油灯火苗上烤了烤。


    “忍着点，大人。”


    百善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张勇一手按住百善的肩膀，另一只手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划开伤口周围的皮肉，试图扩大创口，取出倒钩状的箭簇。鲜血瞬间涌出。


    就在这时——


    “搜这边！血迹到这边不见了！”


    “这有个柴垛！掀开看看！”


    追兵的声音就在地窖上方，极其清晰！杂乱的脚步声和翻动柴垛的声音传来。


    张勇的手一抖，刀尖刺深了些。百善身体猛地绷紧，硬生生将痛哼咽了回去。


    “没有？”


    “肯定在附近！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火光透过缝隙渗入地窖，映出两人凝重的脸。


    张勇猛地停下了动作，他看着百善苍白如纸、冷汗淋漓的脸，看着那几乎将他钉在墙上的断箭，听着外面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的搜捕声。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所有的犹豫、恐惧、愧疚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大人，”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把您脸上带的东西，还有身上的衣物给我吧。”


    “我换上您的面具，出去引开他们。”


    “您留在这里，等风声过去再走。”


    “不行！”百善下意识拒绝，“这是送死！”


    “我必须去！”张勇低吼，眼睛赤红，“我弟弟叛国，我识人不明，此罪当诛！是我害您陷入绝境！若非我张家，您早已功成身退！这是我唯一能赎罪的方式！求您成全！”


    他再次重重磕头，抬起时，额头已是一片青紫血印。


    “我的命，是秦国的！现在，该还了！”


    他说着，竟然直接拔出腰间的短匕，对准自己的心口，


    “大人若不应允，铁椎立刻自绝于此，绝不敢再拖累大人！”


    刀刃已刺破衣服，渗出血迹。


    百善看着他决绝的眼神，知道这不是威胁，而是他唯一的选择。时间紧迫，追兵下一刻可能就会发现这里。


    “好。”


    他不再多言，伸出左手，指甲在耳后发际线处轻轻一抠，缓缓揭下了那张类似张勇本身的人皮面具。


    露出了面具下那张原本冷峻，此刻却因失血而异常苍白的脸。


    张勇接过那张还带着体温的面具，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将其覆在自己脸上，仔细按压边缘，使其贴合。


    片刻后，昏黄的灯光下，赫然出现了另一个“百善”——那个画像上粗犷狠厉的“铁匠张勇”，只是眼神不同。


    张勇脱下自己的外衣，与百善那件破碎的血衣交换。


    随后举起匕首对着百善身上的伤口就是划拉几下。


    紧接着又是捡起断箭对准位置死死一下插入！


    最后，张勇将匕首塞进百善手中，快速转身，背对百善，撩起刚换上的、本属于百善的破烂血衣，露出结实的后背。


    “大人，快！”他声音急促，指向自己后背几个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肩胛下面，照着您伤口的深浅和样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