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夜，此起彼伏的烟花爆竹声混着春晚的声音，不管不顾的地冲进猪圈里，传进躺在床上与猪只隔着一个透明塑料篷布的张桂芬耳朵里。


    自去年入冬摔了一跤，张桂芬就瘫痪在床不能动弹了。


    三顿饭和大小便都得人伺候不说，身上还总一股子老人味儿。


    惹得小儿子孙子厌恶，小儿子王传义就把她挪到南屋的窝棚里住。


    今年秋天，王传义娶儿媳妇办喜事把窝棚拆了，便将张桂芬安置在自己屋子里。


    等娶儿媳妇的喜事办完了，亲戚们都走了，又把她挪到了猪圈里，用塑料篷布和玉米秆隔出一个窝棚给她住。


    一辈子爱干净的张桂芬自然不愿意和猪住在一起，可是一个瘫巴老太太哪里敢提意见，只得由着儿子安排。


    当然了，张桂芬不是只有王传义一个儿子。


    她一辈子生了七个孩子，只养活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剩下的两女一男因为养**扔了。


    女儿大兰是老大，按照农村的规矩出嫁女不参与养老。


    且大兰常年遭受家暴，多次求到娘家跟前，娘家都没有当回事儿，所以也不指望她养老。


    大儿子王传文是个一棍子闷不出一个屁来却也是个有孝心的，要不是因为被张桂芬寒了心，也不会跟着女儿进城住着，再也没有回来看过她。


    二儿子王传武是出了名的怕媳妇，因为媳妇不喜欢张桂芬这个婆婆，加上她确实偏心，传武就与她断绝了往来。


    虽在一个村住着，自从分家后，一次也没来看她这个老娘。


    说起张桂芬的偏心，这完全不能怪她。


    是祖辈留下了小儿子养老的规矩，更何况小儿子传义从小就是个嘴甜的，最是得张桂芬的喜欢。


    自打老伴去世后，她一手操持了小儿子的婚事，更是在小儿媳妇玉梅进门后，在传义家当了三十多年的老妈子。


    洗衣服做饭收拾家务带孙子都是张桂芬一个人的活，地里的农活她也能帮的都尽力帮。


    甚至在儿媳妇玉梅将娘家妈接家里来养病，也是她给煮粥熬药的端到她娘家妈的床前。


    直到张桂芬病倒瘫痪在床上，玉梅才开始做起成家后的第一顿饭。


    可惜张桂芬三十多年的的辛苦付出并没有换来晚年幸福。


    瘫痪后第一个月，儿子儿媳妇还算尽心，虽说玉梅做的饭不咋好吃，但好歹按时送到跟前。就连她大小便弄脏的床单被套也都及时地更换。


    一个月之后玉梅便开始摆脸子了，饭菜不及时也就算了，床上吃床上拉的，少吃点也好。


    她大小便弄脏的下身不怎么给换了不说，每每闻到不好味道，玉梅就要指桑骂槐的，咒她早点死。


    即便给送饭换洗，嘴里也有三言两语的。


    不是说起从前她坐月子时，张桂芬不舍得给她杀鸡，就是絮叨另外两个儿子也应该养老，还暗有所指的说老人不死是占了儿孙的福气。


    她这是把孙子因为游手好闲又脾气暴躁而讨不到媳妇怪在了张桂芬身上。


    张桂芬是个聪明的老太太，知道人老了没用了，就得学会沉默。


    毕竟有求于人嘛。


    更何况，她忍一忍，儿子传义就能少受些气。


    只是，她的隐忍的结果换来的一辈子没有出过远门的玉梅，扔下家里一摊子事儿跑去外地打工了。


    玉梅一走，一向好吃懒做的传义不干了，将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叫来商量养老的事儿。


    商量的结果自然是不欢而散。


    两个儿子临走前都没到她床前站站，只有女儿大兰给她塞了一百块钱就哭着走了。


    从那以后张桂芬的日子更苦了。


    虽然还在小儿子家养老，但是饭菜从一天三顿改成了一顿或两顿，大小便的换洗更是借着儿子不方便给老娘擦洗为由，三五天的才换一次。


    这也就罢了，儿子是被她惯坏的，她活该吃些苦头。


    最让张桂芬寒心的是，她怎么都想不到，当年在她糟老伴毒打的时候，拿着扫把对抗暴怒亲爹，用小小的身躯挡在她身前的小儿子，有一天会恶狠狠地跟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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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还不死，你活着都跟着遭罪！”


    彼时，张桂芬像猪一样躺在自己的屎尿里，祈求着老天爷让她早点**。


    严寒和背后大面积的褥疮都是催命符。


    可不知道为什么，越想死的人老天爷却越不肯收。


    过了今夜，她就要熬到新的一年，新的春天了。


    新年的钟声隐隐约约从堂屋传来，不知道谁家放了彩色的烟花，一声直冲天际的轰响后是一片绚烂。


    塑料棚外的猪被这一身爆竹声惊到了，烦躁不安地在圈里哼哼，


    想到传义一整天都没送饭来，自然也没有喂猪，张桂芬忙呼唤着儿子，“传义啊，猪一天都没吃了……”


    猪不管不顾的乱窜，没几下就把塑料篷布给撕开了，几步就走到了张桂芬的床前。


    寒风伴着猪靠近，张桂芬的心里莫名地开始恐惧。


    她想到了五十多年前，自己那个刚出生就没气的孩子被扔到猪圈后，那饿坏的猪三下两下的就把那死孩子给吃了。


    恐惧让她想要大声地呼喊儿子，可惜嗓子被寒风灌满，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来。


    她的声音和生命在猪的鼻息下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彻底被新年的鞭炮声掩盖。


    当喧闹声归于平静后，张桂兰的灵魂从身体里抽离，在半空中俯瞰那头饥饿的猪啃食着自己的身体，迟迟不肯离去。


    她不甘心！


    想她张桂芬为小儿子忙活了一辈子，却落了个被猪啃食的下场。


    她养活了四个孩子，临死前却只有一头猪在身边！


    她恨，恨孩子们的绝情，更多是恨自己年轻的时候打错了算盘，将养老寄托在小儿子身上。


    许是心中怨念太过复杂，她的灵魂居然没有因为第二天的太阳升起而消失，而是让她附在了那头啃食她的猪身上，还看了一出孝子贤孙的好戏。


    第一个发现张桂芬是王传义，他看到母亲被被猪啃食，第一时间不是伤心，也不是惊恐，而是给她收拾好尸身，摆在堂屋里才通知哥哥姐姐们来奔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