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调夸张的仪仗队渐渐远去，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也随之消散。


    集市重新喧闹起来，叫卖声和吆喝声此起彼伏，偶尔还有讲价不成的怒骂声，仿佛方才那个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姬野清微一躬身，对那助人为乐的大妈行了一礼。


    “这位大娘，多谢。”


    大妈利落地摆了摆手，虎虎生风，圆润的面颊肉抖动起来，她不以为意道：“顺手的事儿罢了。”


    言毕，她转身欲走，身上的流苏银链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那流苏银链像某种信物，做工精巧，姬野清心里估算了一下，价钱绝对不低。


    白青色的渐变流苏随着她的转身像尾斗鱼一样在空中划了个半圆。


    “大娘，还请留步。”


    姬野清忽然开口。


    大妈脚步一顿，回过身来，眉头拧起，面上有几分不耐：“姑娘，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姬野清目光落在她袖口，语气仍旧客气，面不改色，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好像真的只是提醒。


    “大娘，您袖子上沾了点东西。”


    大妈脸色微变，下意识把手往身后一藏，又发觉自己的反应过于明显，装作无意地收回手。


    “可能是不小心碰上了什么蹭到的，怎么了？”


    她的语气明显冷了些许，没有了之前那种随和热情，眼中闪烁着警惕之色。


    周围急匆匆的路人并没有察觉到这不起眼的一隅逐渐凝重的气氛。


    姬野清同样恍若未觉，轻声道：“粉末色泽如成年凤头鹦鹉的凤冠般鲜艳，气味温厚……若我没记错，这只有良品硫磺才能有的。”


    大妈的呼吸明显一滞，手藏在袖中悄然捏紧了某物。


    姬野清却一派坦然无惧，从容不迫的姿态，她继续点评道。


    “况且，能精炼到此等纯度……”姬野清又赞叹地补了一句，语气中添了丝发自内心的尊敬，“宫里医部所用的上品成色，相较之下也相形见绌，可见背后工匠的技术精深。”


    大妈警惕地左右张望，又靠近半步，压低嗓音道：“姑娘，你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大娘不必如此紧张，这并不是威胁，我也没有恶意。”姬野清退后半步，摊开掌心，示意她没有武器，也无害人之心。


    “只想请教一句，此等质量的上品好物究竟是哪条路子所获？”


    大妈沉默良久，她趁热打铁，锲而不舍地温声追问：“您腰间这流苏腰饰看似朴素，但若是懂行的人细看便会发现，其制作技艺精妙绝伦，非同凡响，这似乎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


    大妈审视她片刻，忽地嗤笑一声：“倒是个识货的，她肯定喜欢。”


    随后，她再次环顾四周，把姬野清拉到身前，终于松了口，“罢了，明珠不暗投，姑娘，你跟我来吧。”


    姬野清心下喜悦，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恭敬道：“还请大娘带路。”


    大妈走在前面，带着她进了一处不起眼的窄巷。


    这巷子很普通，白墙黑瓦，路上铺的青石板已经在雨水的腐蚀下碎裂成几块，阳光照不进来，不太好走，而且弯弯绕绕，曲折迂回，四通八达。


    如果她是老鼠应该很喜欢住在这里。


    大妈走得很快，身上的花青大襟短衣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姬野清的身板在流放时锤炼得非常结实，但仍然要全神贯注才能跟上她。


    她很快发现，如果没有熟人引路，这迷宫一样的地方能把人绕死在里面。


    “这地方……”大妈头也不回地解释，她本人身轻如燕，步履轻盈，“如果无人引荐，纵使你有通天本事，也摸不着门边。”


    “皇亲国戚也不行？”


    虽然看不见大妈的表情，但姬野清肯定，大妈非常认真，她斩钉截铁道：“别说皇子皇孙，皇帝也不行。”


    姬野清暗忖，巴郡这地方虽然不比洛阳，但也算一大富饶商区，有这等大隐隐于市的奇门遁甲术士之流并不奇怪。


    大妈接着回答：“除非馆主认同你是客人，给你信物流苏，就是我腰上别的。”


    “那常人找不到这地方，这客人又是从哪来的？”姬野清越听越迷糊，没有客人，这生意也做不起来啊。


    大妈叹气，给她这位求知若渴的新人再上一课：“传闻这家的店长是个几百年前从昆仑山神母那得道的术士……她…行踪非常神秘……又广招门生，经营这些年下来，客人自然源源不断。”


    “我就是在山涧采药的时候不慎摔落，被一仙风道骨的门生救起，是她给了我信物。”


    大妈声音逐渐变得柔和，似乎在回忆当时的事情。


    “那人还告诉我，信物之间也分等级，越是身份尊贵的客人，给予的信物越精致华贵，不过现在和你说也没什么用，总之，到地方后，你可要小心行事。”


    很快，大妈停在一处普通到有点落魄的店铺面前。


    这店铺毫无神秘色彩与寻常古玩杂货铺无甚区别，只有显眼的云彩纹金丝楠木门匾上写着麒麟收藏馆五个大字，字体飘逸流畅，细筋入骨，想必写者是个通透之人。


    大妈推门而入，姬野清紧随其后。


    与外表不同，内部却是别有洞天。


    药材、矿产、古董、奇珍异宝随意陈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沁雅浓郁的上等熏香，前调清新明快，尾调馥郁悠长，闻之令人心神恍惚，恍如置身缥缈仙境。


    柜台后空无一人。


    大妈上前敲了两下黑檀木台面。


    一道小巧灵活的身影倏然从柜台下跃出。


    姬野清定睛看去，原来是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姑娘。


    她扎着双螺盘髻，身着螺色半臂短衫，衣尾绣了两只一雌一雄展翅的绿孔雀，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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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容貌稚嫩英气，神情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老成，一只眼睛被丝质黑色眼罩遮住，活像个海盗。


    她只端着架子，淡淡瞥了大妈一眼，微微颔首，就算是知道情况了，姬野清觉得眼前的情况真有些错位的好笑。


    大妈低声交代了几句，便转头招呼姬野清。


    “过来吧，谈妥了，我就带到这里。”


    姬野清感激地道谢，正要从袖中掏出银锭，却被大妈抬手拦住。


    “这些俗的免了吧，我只是不想让一位大有作为的明珠蒙尘罢了。”说罢，大妈转身，提速快步离开。


    小姑娘用那只没遮住的凤目上下打量着她，姬野清感觉像被猎食的鹰隼盯住一样，冷流窜过脊背，好在只是一瞬间，那小姑娘便把视线转开。


    “老朽名为麒七，小辈，你跟我来。”小姑娘对姬野清朗声道，她的声音明明非常年轻，用词却十足的老派。


    姬野清顾不得细思，亦步亦趋地登上二楼。


    这铺子外观看上去小，内部却五脏俱全。


    木制台阶盘旋而上，目及所见仿佛无穷无尽，半凝结的白色雾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而诡异的异香，姬野清一开始还试图用袖子掩住鼻子，奈何雾气像有生命似的，逐渐浓郁起来，遮蔽了视线。


    等到眼前迷雾散开时，两人已经站在二楼门前。


    麒七从一旁高耸入顶、密如蜂巢的柜匣中，熟练地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枚青面獠牙的白脸羌姆鬼面，递给姬野清。


    “小辈，戴上它。”


    姬野清依言，听话地戴上。


    麒七略一点头，算是满意，指向那扇雕工繁复精美的阴沉木大门：“请。”


    姬野清朝她颔首致意，推门而入。


    二楼比一楼更安静。


    越过飞罩，她发现此间布置相比一楼更加华贵低调，客人们都用面具严严实实地盖住脸，陈列之物更是琳琅满目，华光璀璨，珍贵程度远非楼下可比。


    姬野清看得目不暇接，目眩神迷，却没有忘记此行目的，她在一众魑魅魍魉间穿行，很快便寻齐所需材料。


    话又说回来，她的面具未免有些太夸张了吧，和其他客人的面具相比，活脱脱一个血盆大口恶鬼相。


    她下意识地摸了把面具，再数了数身上银两，应当是够的，除了一味材料较为难得，其余都是些简单常见的。


    而这最后一样名为病莲子的药石，并不是硫磺硝石之流，而是一种炼丹时投入的珍贵药物，同时也是制作那书上炸药的关键材料。


    姬野清打起精神，在三拐二拐的屏风花罩里摸索，终于摸到了病莲子所在位置。


    柜台上掐丝珐琅展蝶螺钿小盘，其中盛着的病莲子颗颗圆润饱满，晶莹剔透如琉璃珠，散发着珍珠般的温润光泽，引人注目。


    她刚伸手欲取，另一只浅色小麦肤的素手在同一时刻覆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