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训练开始得一如往常，却又不那么平常。


    热身刚结束，黑须监督便将所有人召集到场边。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白夜绫身上停顿了一瞬。


    “今天开始，我们将进行针对性的拦网与防守转换训练。”


    黑须监督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重点在于副攻的快速判断和二次起跳能力。白夜。”


    白夜绫身体一紧，“到。”


    “你和角名站到网前。其他人分成两组，轮流从不同位置进攻。我要看看你在连续防守压力下的表现。”


    白夜绫嘴里发苦，命中注定有此劫吗。


    角名伦太郎从他身边走过，半阖的眼睑下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到了网前的指定位置。


    网的另一侧，一队的攻手们已经开始活动。几张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每一个人都散发着属于一队成员压迫感十足的气场。


    白夜绫深吸一口气，挪动脚步，站到了角名身边。


    ——训练开始了。


    第一轮还勉强能应付。白夜绫凭借着出色的身体反应成功拦下了几球。但很快，问题暴露了出来。


    当进攻节奏加快，对方二传开始有意识地调配进攻点，需要拦网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判断、移动、起跳、落地、再移动时，白夜绫的体力短板和对视线恐惧的心理压力开始双重作用。


    第十轮连续起跳后，他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汗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雪白的额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皮肤上。瞳孔死死盯着球，却因为疲劳而开始有些失焦。


    更致命的是，当对面攻手做出假动作时，他的判断出现了迟疑。


    身体跟不上大脑的指令——肌肉在发出抗议，神经在尖叫疲惫。


    一个漂亮的交叉掩护，球飞向了他预判相反的方向。


    白夜绫强行扭转身体，但脚步已经跟不上，起跳高度明显不足，指尖只是勉强擦过球皮。


    球从他头顶掠过，重重砸在身后。


    落地时，因为发力不均，他的脚踝轻微地崴了一下。虽然立刻站稳了，但那一瞬间的踉跄和蹙起的眉头，被场边的黑须监督精准捕捉。


    “停。”


    哨声响起。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白夜绫低着头，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滴在地板上，很快晕开深色的痕迹。


    黑须监督走了过来，停在白夜绫面前。


    “白夜。”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跟我来一下。”


    -


    十分钟后，体育馆二楼的小会议室。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窗外能看到校园里郁郁葱葱的树木，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在深色的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白夜绫坐在黑须监督对面，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


    “放松点。”黑须监督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只是想和你谈谈训练的事情。”


    白夜绫轻轻点了点头，但身体依旧紧绷。


    黑须监督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那是一份训练数据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项指标——摸高、移动速度、反应时间、连续起跳次数、成功率……以及一个用红笔圈出的数字。


    “这是你这两天的数据。”黑须监督说，“你的静态天赋，弹跳、臂展、反应速度等等，都是一流水准。甚至在特殊状态下，你的爆发性表现超过了很多一队正式成员。”


    “可以看出你有坚实的基础和绝佳的判断力。”


    白夜绫盯着那个红圈，没有说话。


    “但是。”


    黑须监督顿了顿，手指点了点纸上另一个区域，“你的耐力、核心稳定性、以及在高强度连续对抗中的表现，与你的天赋严重不匹配。”


    “专业知识和高深技巧方面也能看出有许多缺漏，在进入稻荷崎之前应该缺乏专业指导。”


    他抬起眼，目光透过镜片，平静地看着白夜绫：“简单说，你是一台装了顶级引擎，但油箱太小、悬挂太脆的跑车。短时间内可以飙出惊人的速度，但很快就会过热、失控、甚至抛锚。”


    白夜绫的指尖收紧了。他知道自己的问题，只是没想到会被如此直白地摊开在他面前。


    “昨天那场对抗，最后阶段你已经完全靠意志力硬撑。今天只是常规训练，你已经开始出现判断迟缓和动作变形。”


    黑须监督的语气平缓，“以你现在的状态，无法应对正式比赛的高强度三局或者五局对抗。更不用说，这还只是体力和技巧层面的问题。”


    白夜绫的心脏轻轻一缩。


    “心理层面的压力，会加速你的体力消耗。”黑须监督继续说，声音沉稳而清晰。


    “你害怕被注视，紧张时会下意识收紧肌肉甚至产生逃避行为，这会浪费大量不必要的能量。你的呼吸节奏在紧张时也会紊乱，影响供氧效率。”


    ——监督全部看见了。


    白夜绫感到一阵无力的羞耻感从脊椎爬上来。自己那些竭力隐藏的弱点，在专业的人眼中，是如此清晰可见。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中带着颤抖，“我会努力改进的。”


    “我知道你很努力。”黑须监督说，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和，“所以，我为你制定了一个专门的调整方案。”


    他从文件夹里又抽出几页纸，递给白夜绫。


    白夜绫接过来，低头看去。


    纸上详细地列出了一份训练计划，分为三个部分：


    一、基础体能强化


    有氧耐力训练……


    力量训练……


    营养调整建议：增加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摄入，增加体重，定时补充水分和电解质


    二、技术针对性训练


    进行专注力与预判专项练习


    快速反应和战术配合适应训练


    拦网脚步和连续起跳的分解动作训练


    三、心理适应性调整


    与运动心理辅导老师谈话（可选，但强烈建议）


    逐步增加注视的适应训练


    使用呼吸控制技巧来管理紧张情绪


    -


    计划的最后，还有一行手写的字：


    “天赋是淬火前的刃铁，唯有锻打与淬炼方能显露锋芒。过程自有其时间，既不可强催星火，亦不能畏惧炉温。”


    白夜绫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声音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这个方案，不是惩罚，也不是要让你更辛苦。”


    黑须监督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相反，它的目的是让你能更轻松、更持久地发挥你的天赋。”


    “你现在这样硬撑，就像用一根脆弱的竹竿去支撑重物，迟早会断。我们需要做的，是把它锻造成一根足够坚韧的钢梁。”


    白夜绫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向黑须监督的眼睛。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没有怜悯，没有厌弃，只有一种专业性的考量，以及……


    一丝极淡的期待。


    “我会……按照计划做的。”白夜绫压住嗓子里的沙哑，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些。


    “很好。”黑须监督点了点头，“从明天开始，你的训练内容会依据计划调整。至于心理层面的调整……”他顿了顿。


    “我建议你至少尝试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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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老师谈一次。这不是说你有什么问题，而是职业运动员也都会借助专业工作人员来进行调整。拥有心理压力并不是一件需要感到羞耻的事情”


    白夜绫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另外，”黑须监督补充道，轻咳一声，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关于宫侑……他的方式可能有些直接，甚至粗暴。但他对你的关注和‘逼迫’，从结果上来看，确实撬开了你自我封闭的一角。如果你觉得无法接受，可以告诉他你的底线。但我的建议是——试着把他看作一个……不太讲究方法的陪练。”


    白夜绫想起走廊上那只箍住自己脖子的手臂，还有之前大张旗鼓的将他扯入一队训练的事，拳头有些发痒。


    不太讲究方法的陪练……这个形容还真是委婉。


    “我明白了。”他说。


    “还有问题吗？”黑须监督问。


    白夜绫纠结再三，还是顶着监督的视线问出了口：“监督……您不觉得我……很奇怪吗？……我的表现，我的……回避。”


    这个问题他藏在心里很久了。从入部测试开始，到训练的爆发，再到今天的弱点暴露。


    他以为会被视为问题儿童，或者至少是个需要特殊处理的麻烦。


    黑须监督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依旧平静。


    “白夜，我在这所学校当了十五年监督，带过上百名球员。”


    他的声音很平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有自己需要克服的东西。有人恐惧失败，有人过于自负，有人身体条件受限，有人心理负担过重。你的‘奇怪’，只是其中一种表现形式。”


    他顿了顿，继续说：“对我来说，重要的只有两点：第一，你是否愿意为这项运动付出努力；第二，你的天赋是否值得投入资源去培养。”


    黑须监督对着白夜绫轻轻微笑，严肃的面孔温和许多：“即便担负如此大的心理压力依旧没有放弃排球，你的热爱和天赋都是值得肯定的。至于其他……”


    他微微摇了摇头，“那是你需要自己走完的路，我们能做的只是提供建议和方向。”


    白夜绫怔住了。


    没有异样的眼光，没有厌烦的敷衍。


    他不是被当作麻烦对待，而是一个有潜质但也有问题的球员。


    ——曾经最期盼的平等。就这样轻易地铺开在他的面前。


    “谢谢您，监督。”他低声说。


    “回去吧。”黑须监督说，“今天剩下的训练你可以旁观，或者做一些轻量的恢复性练习。从明天开始，严格执行计划。”


    白夜绫起身，向监督深深鞠躬，然后抱着计划表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阴影的庇护中，一滴晶莹的水珠飘散在温暖的光晕下。


    -


    训练还在继续。宫侑正在网前和一个二年级的前辈练习快攻配合。看到他回来，宫侑的动作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扫过来，带着询问的意味。


    白夜绫没有看他，径直走向场边，拿起一个球，开始对墙练习最基础的垫球动作。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标准，节奏平稳。


    球撞击墙壁的声音在空旷的角落里有规律地回响，如同过去他每次独自一人训练时那般融不下任何杂音。


    “砰、砰、砰……”


    白夜绫的手臂机械地抬起、落下，视线凝固在蓝黄色的球体与墙壁接触的那一点上。


    动作标准得近乎刻板，每一次击球的位置、力道、反弹弧线都几乎完全相同。


    但思绪却不受控制地被拉远，回到那段他拼命想要埋葬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