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外的晨风带着清新的凉意，吹在还有些湿润的发梢和脸上，让他打了个激灵，却也清醒了不少。


    距离第一节课还有一段时间，校园里熙熙攘攘，充满了朝气。白夜绫熟练地切换成校园幽灵模式，贴着建筑物的阴影走，利用人流和绿化带的掩护，尽可能减少与任何人对视或擦肩的机会。


    早餐他选择了忽略。胃里因为晨训的剧烈运动还有些翻腾，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在食堂多待一秒。


    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电解质水，小口喝着，走向教学楼。


    白夜踩着预备铃的边缘自后门丝滑入座，无人感觉到多了一个人。


    宫侑和银岛结已经在了，正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大概是比赛的集锦或游戏攻略。


    世界史老师走了进来，开始讲述文艺复兴。白夜绫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将思绪投向那些遥远的年代与人物。


    达芬奇、米开朗基罗……他们在创作时，是否也曾感受到无数目光的期待与审视？他们又是怎么想的呢？


    思维不受控制地飘向曾经辉煌的年代。他悄悄抬起一点视线，从书页上方望向前方。宫侑的金色脑袋偶尔动一下，似乎听得不太专心；银岛结则认真地记着笔记。


    就在这时，宫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毫无预兆地，忽然微微向后靠了靠，脑袋向右转了一个角度，眼角的余光精准地瞥向了后方。


    白夜绫的视线来不及收回，瞬间与那道余光撞了个正着！


    虽然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瞥，但白夜绫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厚厚的刘海随着动作垂下，重新将脸庞笼罩在阴影里。他死死盯着课本上印刷的《蒙娜丽莎》，指尖微微发凉。


    ……看什么看。


    前排，宫侑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勾起狡黠的弧度，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头，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随意扫过。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边缘漫不经心地画了一个小小的、抽象的……水母？或者只是一个无意义的涂鸦。


    白夜绫握紧了笔，努力将注意力拉回黑板上老师的板书，但总觉得脖颈上残留着被目光扫过的、若有若无的刺痒感。


    上午的课程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涌的状态下缓慢推移。


    数学课是白夜绫难得能完全沉浸、获得掌控感的领域，复杂的微积分题目让他暂时忘记了周遭。


    午休铃声响起。白夜绫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等到教室里的人走了大半，才慢慢收拾好东西，低着头，向着他认定的那个食堂角落飘去。


    他喝了一口已经变温的电解质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虚幻的镇定。


    至少，在午休拥挤却各自忙碌的食堂角落里，他还能拥有片刻喘息的阴影。


    -


    午休的食堂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炸猪排的油脂、咖喱的辛香、拉面的热气交织在一起，本该勾起旺盛食欲。


    然而白夜绫坐在那个靠墙的角落，面对托盘里寡淡的煮蔬菜和凉掉的米饭，却只觉得胃部和喉咙一阵阵发紧。


    人，到底为什么要进食。


    晨训的透支感仍在肌肉徘徊，但心理上的疲惫更胜一筹。


    他机械地夹起几根豆芽送进嘴里，味同嚼蜡。视线低垂，只盯着餐盘边缘那圈淡蓝色的花纹。


    他听到不远处，宫侑那桌传来热闹的谈笑声。


    金发的二传手正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什么，大概是在复盘晨训时某个刁钻的传球。银岛结笑着附和，周围还围着宫治和几个其他班级的排球部队员。


    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啊。


    白夜绫面无表情，加快了吞咽的速度。


    他只想尽快结束这顿食不知味的午餐，然后找个地方——图书馆的角落，或者空教室——蜷缩起来，哪怕只是闭眼休息二十分钟也好。


    他小口、迅速地喝完了剩下的汤，然后收拾自己的托盘，离开了座位。


    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白夜绫萎靡地眯了眯眼，快步走向教学楼。他没有去图书馆或空教室，而是直接回了自己的班级。教室里空无一人，正好。


    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将脸埋在臂弯里。湿发已经干了，但头皮仍在隐隐作痛，是精神过度紧绷的后遗症。窗外传来操场上学生的欢笑声，那些声音遥远得像隔着一层水。


    他其实没睡着，只是让大脑放空。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化学。白夜绫勉强打起精神，公式和方程式是他能把握的东西。但当老师开始讲解有机化合物的同分异构体时，他的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散了。


    同分异构——同样的分子式，不同的结构，性质天差地别。


    就像他自己。


    在排球场上爆发的那个白夜绫，和在校园里沉默低头的白夜绫，是同一个人吗？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或者都是真实的，只是在不同环境下显现的不同“异构体”？


    “——白夜同学。”


    化学老师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他抬起头，发现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老师点他回答问题。


    “……是。”他站起来，声音有些干涩。


    “请你解释一下这个反应中碳原子的杂化类型。”


    白夜绫看向黑板上的结构式。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迅速调出了相关知识。


    “是sp?杂化。”他的声音平稳下来，“这个双键碳原子采用平面三角形的几何构型，键角大约120度。”


    “正确。请坐。”


    他坐下，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来自前方——宫侑正托着腮，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哟，学霸哦，还会这个”。


    白夜绫抿了抿嘴，避开他的视线。


    -


    接下来是体育理论课。


    这节课在阶梯教室上，整个年级一起。白夜绫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将自己缩在人群的边缘。


    讲课的内容是关于运动损伤的预防和应急处理。幻灯片上展示着肌肉拉伤、韧带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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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示意图。白夜绫看着那些图片，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脚踝。昨天落地时的酸麻感似乎还在。


    “……所以在高强度训练后，一定要做好充分的拉伸和放松。”老师在讲台上强调，“尤其是肌肉紧张的时候，更容易受伤。”


    白夜绫想起角名昨晚送来的那袋药。他今早用了肌肉贴，确实缓解了一些酸痛。


    哦对，还要找个时间给北前辈回礼。


    想着漫无边际天马行空的东西，很快熬到下课。距离部活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


    白夜绫随着人流走出阶梯教室，在走廊里慢慢走着。


    他打算先去更衣室换衣服，然后提前一点去体育馆——他宁愿在空旷的场馆里等待，也不愿意和大队人马一起涌入。


    “白夜君！”


    银岛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夜绫脚步一顿，微微侧头，放慢了速度等待银岛。


    银岛结小跑着追上来，和他并肩走着，脸上是惯常的阳光笑容：“一起去部活吗？阿侑说他马上就来。”


    白夜绫还没回答，另一个声音就插了进来：


    “哟，都在啊。”


    宫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手自然地揽过白夜绫的脖子，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白夜绫浑身一僵，雪白的发丝几乎要炸起来。他下意识就想挣脱，脖颈却被那只手臂稳稳箍住，二传手看似随意却蕴含着力量的手臂让他动弹不得。


    “晨训感觉怎么样？”宫侑凑近了点，琥珀色的眼睛带着笑意眨了眨，嘴角扯起恶劣的弧度，“我看你核心力量还得加强啊。”


    白夜绫抿紧唇，不善接触的他从脖子到脸侧全部如同蒸红的虾，手指抓着宫侑的手臂用力去掰，却发现自己像被铁钳夹住一样，宫侑的手臂晃了晃又重新箍住。


    “诶，别不说话嘛。”宫侑紧了紧臂膀，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姿势随意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感，“下午训练听说有新的拦网配合练习，我早就想试试那个战术了——你得好好配合我啊。”


    白夜绫咬着牙，深呼吸，冷静，冷静，不要和白痴计较……


    ……忍不住一点！


    今天，他就要让这只金毛狐狸知道轻浮的狐狸爪子乱搭的代价！


    白夜绫突然停止挣扎。


    “宫侑，放开。”平时总是轻飘飘的语气，此时透露出一股莫名的沉稳。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让宫侑后颈寒毛微竖的凉意。


    宫侑挑眉，搞事搞到一半就放弃，当然是不可能的，不仅如此，他将手臂又紧了紧：“不放又如何？”


    “……呵呵，彳亍。你最好不会后悔。”白夜绫气极反笑，嘴角上扬到诡异的程度。


    自国中后他就去学了防身术，不过宫侑毕竟是队友，还用不到那些。


    “阿侑，你别吓到白夜君。”银岛结无奈地说。


    “我哪有吓他？我是在预告！”宫侑理直气壮，“对吧，白夜？提前知道训练内容不是更好准备吗……？呜哇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