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回座位时，白夜绫的呼吸还有些不稳。


    前方，宫侑似乎已经解决了（扔掉）数学题，正一边喝着宫治带来的牛奶，一边和银岛结讨论着下午排球部可能进行的训练内容，语气重新变得兴致勃勃。


    “听说今天可能会有针对性的拦网练习哦！” 银岛结的声音里充满期待。


    “拦网啊……” 宫侑拖长了调子。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金色的脑袋微微向后仰，身体压着椅子翘起，锐利的视线直直扎在归来的白夜绫身上，带着点狐狸般的狡黠笑意道：


    “副攻手的拦网，可是要抬起头，紧紧盯住对面才行呢。对吧？”


    白夜绫握着水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教室明亮的日光下，他感到自己刚刚在稻荷崎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静，再次出现了细微的、令人不安的裂痕。


    不能，被发现。


    很快就到了下午部活时间。


    今天是社团运动服到货的日子，一年级每个人都领到两套枣红色系的训练服，穿在身上感觉气质都沉稳了几分。当然不包括已经被社团众人了解个一干二净的某黄毛。


    白夜绫将领到手的长袖长裤套上，被布料包裹的感觉很安心。他特意要了大两码的型号，袖子就比他的手臂长出一截去。


    两个手对插拢在袖子里，让人幻视某国家的大爷。


    他难得嘴角勾起，但很快就被二队集合的催促拉了下去。


    不嘻嘻。


    再不情愿也是要训练的。白夜绫磨磨蹭蹭站在银岛结后方，蹭着对方的阴影，将领子立起埋住半张脸，深色的运动服与苍白的皮肤和头发形成鲜明对比，像一只试图融入阴影的白狐。听学姐公布他最不想听到的训练项目——拦网专项练习


    “接下来进行拦网练习，重点训练横向移动判断和起跳时机。两人一组，轮流扮演进攻方和拦网方。”


    吾命休矣。


    白夜绫的心脏微微收紧。拦网——这意味着他必须面对网对面的队友，必须抬起视线判断球的轨迹和攻手的动作。


    他悄悄调整了呼吸，回忆北信介前几天教他的腹式呼吸法。吸气，吐气，感受气流沉入丹田。


    分组时，白夜绫刻意选择了一个同样沉默寡言的一年级生佐藤。佐藤身材普通，扣球路线也比较单一，这让白夜绫稍稍安心。


    练习开始了。


    佐藤站在网对面，活动自己的身体。


    白夜绫站好位置，视线保持在对方的胸口以下——这样既能捕捉到腿部发力的征兆，又不必直视对方的眼睛。


    “开始！”


    佐藤助跑起跳，手臂挥动。


    白夜绫预估了一下对方的扣球高度，向左横移半步，起跳——动作标准，但起跳高度明显有所保留，只比网高高出一点点，手臂伸展的角度也相当保守。


    球从他指尖上方掠过，没有碰到。


    “白夜，再跳高一点！手伸出去！”松本学姐在场边提醒。


    白夜绫低声应了，下一球，他略微增加了起跳高度，手臂伸展得更充分些，但仍然没有完全舒展。


    他刻意让指尖擦过球皮，做出差点拦到的效果——既展现了基础能力，又保留了足够的余地，不会显得过于突出。


    轮到他进攻时，他选择了最稳妥的直线扣球，力量控制在六七成左右，确保过网，也不会给对方造成太大防守压力。


    整个过程中，他的视线始终保持在一个安全的观察范围：看球，看对方的手臂，看网线，唯独不看对方的眼睛。当佐藤看向他时，他会立刻将目光移向地面或旁边的球网。


    几次练习后，佐藤忍不住说：“白夜君，你刚才那个移动判断很准啊，差点就拦到了。”


    白夜绫只是轻轻点头，没有回应，迅速低头调整覆盖小臂和肘部的护腕。


    不远处，主场地的一队正在进行高强度对抗练习。


    宫侑的金发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他正和宫治进行双子快攻配合，动作流畅而且饱含默契。


    一次暂停间隙，宫侑的目光扫过二队场地，落在了那个角落里。他看到白夜绫又一次在拦网时选择了保守的起跳高度，只勉强触到球皮，让球擦着指尖飞过。


    宫侑的嘴角撇了撇，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满，但很快被教练的哨声拉回注意力。


    白夜绫感受到了那道目光，背脊微微僵硬。


    不过还好，宫侑暂时没有时间来专门吐槽他。


    一次换组后，他面对的是一个力量更强的二年级前辈。对方的扣球明显更有威胁，球速更快，角度也更刁钻。


    当球以凌厉的速度飞向自己时，白夜绫的身体几乎要本能地做出反应，手掌和腿部肌肉在蠢蠢欲动。


    但他硬生生压下了这股冲动。


    ‘还不可以。’


    白夜绫适当地移动，适当地起跳，适当地伸手。球从他指尖上方呼啸而过，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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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年级前辈喊道，“就差一点点！”


    白夜绫落地，微微喘息，摇了摇头，表现出已经尽力的遗憾。


    他清楚地知道，如果全力以赴，那一球完全可以拦下，甚至可以直接拦死。


    但这种认知只会带来更深的疲惫。


    每一次克制本能，每一次压抑反应，都像是在精神上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滑落，不只是因为运动，更因为这种持续的心理消耗。


    好累啊。疲惫如野草逢春，紧紧占满他的内心。


    接下来是三人一组的小型比赛，每球换发。


    白夜绫被分到了防守组，站到了网前副攻的位置。这比单纯的拦网练习更加复杂，他必须同时观察多个攻手和二传的动向。


    当对面的二传做出一个明显的向后排传球的假动作时，白夜绫几乎要本能地向左侧移动，他看穿了对方有些漏洞的假动作。


    但他停顿了半秒。


    就是这半秒，球已经飞向了四号位，攻手起跳扣杀，得分。


    “白夜，判断要再果断一点！”同组的队友喊道。


    白夜绫低头说了声抱歉，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左侧鬓角，确认发丝依旧严密覆盖着那道旧痕。


    他感到一种深层的疲倦。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这种持续的分裂感，这种必须在真实和伪装之间走钢丝的状态，让他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点点磨损。


    然而，在疲惫深处，又有一丝微弱的不甘在悄然滋长。


    当又一次面对对方的传球时，白夜绫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核心微微收紧，脚踝的角度调整了微小的几度。


    那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属于真正拦网的准备姿态。


    下一秒，他再次恢复了那副保守、谨慎的样子，完成了又一次差点成功的拦网。


    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时，白夜绫几乎是松了口气。他迅速收拾好东西，低着头第一个离开了场地。


    更衣室里，他选择了一个最靠里的淋浴隔间。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带走了汗水和疲惫，却带不走那种自深处涌出的分裂感。


    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他闭上了眼睛。


    今天，他又成功扮演了普通NPC队员的角色。没有引起过多注意，没有暴露真实水平，安全地度过了又一个训练日。


    这本该是值得庆幸的事。


    但是，心中这股翻涌的情绪又是什么呢。


    白夜绫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