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眼光相触，凝视着对方许久，谁也没有再开口。


    容寻撤下术法，重新化回一只泥人，落在她伸开的掌心，安然闭目盘坐，被林芳时放回肩头。


    容灵灵见林芳时独自站着，刚要凑过来说句话，目光就是一变。


    不远处，有数道陌生气息接近，很快停在了两人附近。


    林芳时捏了个诀，将星槎缩小放回储物袋，转身之时，已彻底拂去面上泪痕。


    她与容灵灵自半空落下，发现正身处一片郁郁葱葱，不见边缘的森林之中。


    此时天色半明半暗，已近黄昏。


    面前十丈远外，隐约有几个人影靠近，影影绰绰的看不分明。


    林芳时用神识朝四处探查一圈，发现除了面前这几人，百里之内，并无大型宗门与聚集的人群。


    看来，是落到了寸真界偏僻之处。


    她刚一动用灵力调息，便察觉此处充斥浓郁木灵，料想容玄故意停在此处，是为了让她能迅速恢复修为。


    同时，此处偏僻，既不用她应付太多修士，也不至于完全找不到人。


    林芳时含笑摇了摇头，抬眼看向那些听到声音后，慢吞吞靠近过来的修士，发现他们俱是面容稚嫩修为不高的少年少女，只是穿着各有不同，也不像是同一宗门。


    然而等这些少年少女真正走出树林，正面与她对上眼光时，神情倒是如出一辙的好奇戒备，停下便立即聚在一起，明显是想要互相保护。


    ……倒是有趣。


    林芳时神识一扫，发现他们修为大多在筑基，对自己造不成任何威胁，不知这到底算是容玄预料好的，还是无意碰到此等情形，唇角笑意却忍不住加深。


    “几位小道友，前来何事？”


    对面几人中为首的是个少年，着一身靛蓝短打，看起来十分干练精明，听到林芳时问话，又见她神情柔和，便上前对她躬身行礼，垂下头面带恭顺道。


    “回禀前辈……我等本无意冒犯，只是路过此处，瞧见此处灵光闪烁，所以上前探看，不知是前辈星槎，还请前辈恕罪。”


    林芳时略微抬手，隔空将他扶起。


    “既是意外，便算不上冒犯。说来，我与徒儿刚从他界前来寸真，不慎迷了路，尚且不知此处是何处？”


    少年感觉到一股柔和灵力，以不容抗拒的力度，让自己起身无法继续动作，便知对面修士修为远高自己，神情恭敬中又多了警惕。


    “回前辈，此处是迷雾森林。”


    迷雾森林。


    林芳时眉心一跳。


    她尚记得，林浩给的寸真界地图标示过，在极西方向的沙漠南侧，是当初她与兰依相见的那个小镇，而在小镇旁边，也有一片极大的森林——


    林芳时倏忽问道：“此处再往北，是什么地方？”


    少年立即应道：“双离镇，镇子再北便是迷魂沙漠，乃是寸真界有名的绝地。”


    林芳时喃喃道：“双离……”


    双离镇。


    果然。


    这么久了，当年她与兰依作别的那座小镇，名字也未曾有过变化。


    双离镇西边百里之内，则是林浩地图表示过，林三小姐母亲所埋葬之处。


    百里之内，最迟一日……便能寻到。


    林芳时不自觉松了口气，抬手想要去摸肩上泥人，余光瞥见面前尚有人在，又不自觉将手垂下。


    “你们可有此处地图？”


    话音落下，不待他们回答，林芳时倏忽抬头，朝其后某棵大树上看了一眼，眼光再度落回面前这些少年少女身上时，神情多了一点柔和。


    “拓印过后，作为报酬，中品灵石一颗。”


    闻听此话，小队中有个少年的眼睛顿时亮了，却也没有立刻自作主张，抬起胳膊怼了下为首的少年后背，似乎是在提醒他。


    为首少年被同伴猛击后背，神情却没有太大变化，只从储物袋中掏出一卷纸质地图，双手前奉给林芳时：“前辈客气了，不必灵石相赠，我们出外游历，本就有多余地图，愿意无偿赠予前辈。”


    林芳时手指一勾，灵力成丝，卷着地图落在掌心。


    她展开飞速扫了一眼，发现其上地形标示了迷雾森林，及附近千里所有的各色地形，虽远远不如林浩玉牌地图广大，但胜在每一处更为清晰，能轻易辨认出所在何处。


    用神识在地图上检查一圈，林芳时没发现其上沾着追踪，或试图暗算有毒之物，摸出一块中品灵石，用灵力托到少年面前。


    “既然允诺，自然便没有不给之理，收下吧。”


    见少年捧着那块灵石，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收下，林芳时也无意多留，又撇了那大树一眼，见暗中护卫这些少年少女的结丹修士乍然现出身形，立在树枝上遥遥朝着自己一礼，微笑轻轻颔首后，侧身抬手伸向一旁的容灵灵。


    “徒儿，该走了。”


    容灵灵见她叫自己，忙不迭凑过来，一把抱住她手臂。


    两人身形一闪，消失在这群少年少女面前。


    她们两人甫一消失，本来抱团躲在少年后面，大气都没敢喘的其他人，便纷纷一拥而上，将少年围在正中央，叽叽喳喳的同时不忘仔细观察那块中品灵石，并小声议论刚离开的林芳时师徒两人。


    “哇，这个前辈好大方，一张地图而已，居然给了中品灵石诶！”


    “也不知前辈到底是什么修为，那灵压让我呼吸都不畅了……”


    “应该是结丹期吧，咱们来的这地方这么偏僻，平时也没听说这里有什么物产和大能，那些大宗门的人来都不愿意来的，还不是你们非要跑这来历练！”


    “你们可真是够冒失的，还好那前辈脾气好，没追究冒犯偷窥的罪，不然我们可要一起交代在这了！”


    少年背后蛄蛹出个稍矮的少女，双手抱胸小声道。


    “就你胆子小！说起来，那前辈看着真是年轻，修为却这么高，不过要是光说容貌，好像没有她的徒儿长得好看——”


    少女身侧的另一个少女，则捧脸喃喃：“说到那前辈的徒儿，你们知道她抱着的白色毛茸茸是什么吗？看起来真的好可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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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顺毛又多，我有点想养一个……”


    为首的少年被他们吵的耳畔嗡嗡，终究忍不住开口道：“闲话少说，万一被那位前辈听到你们背后议论，到时候倒霉可没人帮。”


    “师兄！诶呀我们只是一时嘴快！没那个意思！”


    “就是就是！师兄故意吓我们！”


    倒也勉强算是……活泼友爱？


    林芳时牵着容灵灵瞬移几次，人已离开百丈之远，神识却仍有一丝留在原地，听到这些年纪尚小的修士，竟没有立即离开，反倒讨论这无关痛痒的闲话，不由失笑，同时乍然停下了脚步。


    容灵灵下意识跟着停步，摸着雪貂的手一顿，有点茫然的看她。


    “师父？”


    “当归，有件事，我想与你一谈。”


    林芳时缓缓转向她，目光平和温柔，再度唤出她名字时，却比之前认真的多：“此非是你的本名，是吗？


    容灵灵手下一紧，抓得雪貂发出“吱”声。


    “师父……”


    林芳时静静凝望着她表情变幻，倏忽问道：“你与阿默，是旧识吗？”


    话音未落，端坐在她肩上的泥人猛然睁眼，下意识想站起身，动作却像被冻住一般，停滞许久，终究慢慢垂头，一动不动了。


    神识一直在观察泥人的林芳时，垂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并不分明的疑惑。


    “你与他，实在不像是陌生人，并且……”


    近乎八成相似的容貌，乃是无声证明。


    但若她所记不错，容寻于世上早没了血缘亲人，这个女孩与他这样相似……又会是什么关系？


    林芳时脑海之中，电光火石般出现一个念头，下一刻却迅速将其压下，没让它过多停留于脑海。


    “当归，是我的名字。”


    容灵灵沉默片刻，仰头望着她，一字一顿道。


    “我家中，有个人迟迟不归……父亲便给我起了小名，唤作当归。”


    林芳时静静回望着她，眉心不自觉蹙起。


    “我的确与那位容界主相识。”


    容灵灵望见她在皱眉，不知怎么眼眶突地红了，神情却冷了下来，甚至略微扬起下巴。


    “但我跟你结识，与他没有关系……东临界内，我是真心拜你为师，假如你现在后悔了，或者对我心有疑虑，索性就此分别吧。”


    林芳时见她这样激动，眸光触到她此刻眼神，不知怎么，心头像被针刺了一下，竟不自觉上前几步，抬手按住她的肩。


    “我并非责怪于你……更无意引你伤心——”


    她欲言又止，终究压下怀疑：“罢了，是我不对。你年纪尚幼，前事不知，我与他的事，与你并无关系……”


    容灵灵听她这么说，却仍瞪着那双发红的眼，盯着她倏忽道。


    “我知道你收我为徒，是想要我帮你的忙。”


    她说到此处，停了一下，像是不敢跟她再多对视，否则会多出某种不合时宜的情绪，索性闭目垂头：“师父放心，只要我力所能及……我答应你，必会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