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 2 章
作品:《假烟假酒真朋友》 白容生赤脚走过乱糟糟的卧室地面,在阳台点了根烟。
林善水在他对面,咬住烟示意。白容生将打火机轻轻抛过去,林善水吸了口才说:“不穿拖鞋,小心着凉。”
白容生:“你也把我想的太脆弱了。”
林善水点头:“忘了,年轻人,体质还是要好一点的。”
白容生笑道:“这是你自己说的,可不能怪我说你老了。”
他的调笑也收在适当的范围内,笑容浮于表面但又不至于敷衍,侧脸的线条俊秀流畅,目光向楼下看了看。
林善水:“先不笑话我,刚才那位,应该不是绑匪吧?”
白容生收回目光:“嗯……当然不是,是我哥。”
林善水显然是等着“前男友”之类的答案,对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挑了挑眉:“你哥?他不是姓崔么?”
“表哥,观念比较传统。”白容生说,“听说我跟男人结婚,认为我是该去电击的精神病,喏,刚刚不是试图给我洗洗脑子吗?”
林善水不赞同地表示:“偏激到这种地步,他应该是心理疾病比较严重,还有暴力倾向……你不该让他进家门的,需不需要我帮你把他送进医院治疗一下?”
这个建议不知怎么,让白容生笑了下。他摆手说:“不用了,等之后,他应该会明白的……而且,我以前高中的时候,就是靠我哥养我才上完学的。”
礼貌让林善水不再追问。谁都知道白容生这个私生子的生母是街边上不得台面的妓女,白家十多年后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而那之前,白容生已经做了很久的孤儿。
一个小孩子,独自在差劲的环境中长大,回忆必然是不美好的。林善水不愿意揭他伤疤,就将话题移到正事上来。
直到两年前,白家积威深重的掌权人一直是白丛山,也就是白容生的祖父。两年前白丛山急病去世,依据他生前留下的遗嘱,白家便交给他的妻子许静手中。
白丛山年轻时私生活并不干净,在外面陆陆续续有过几个情人,中年后才收心,这也让他有好几个儿女。不论是婚生还是私生子女,白丛山一概都在家中抚养。
他和许静的最后一个儿子白立才,因为是好不容易保下来的孩子,自小就被溺爱。大学时叛逆期还没过,瞒着家里退学跑去另一个城市,追寻一个搞摇滚乐队的梦想。
也就是在那里,住在破烂街区的白立才和一个年轻的洗头房的女人产生了感情。他借了高利贷帮助情人还债离开洗头房,绞尽脑汁想着怎么一鸣惊人,意外有了孩子,最后在孩子出生不久后因为穷困和恐怖的催债,进了赌场。
当有实无名的妻子抱着孩子在赌场外下跪哭求时,白立才好像突然从一场荒诞的梦境中醒来。他一言不发,带着妻子和孩子回了家,随后出门借了车票钱,回到白家,就当在那座城市的经历没有存在过。
他的妻子在几个月的等待后失去希望,她回到了洗头房再次做起生意。至于那个曾经是惊喜后面是累赘的孩子,奇迹般摇摇晃晃地长大了。
白立才只留给这个孩子一个名字:白容生。
白容生五岁的时候,他妈也死了,死之前整个人已经看不出人样。如果不是洗头房他妈那几个小姐妹善心大发给他一口饭吃,过几天他估计也要死在那个房子里。
直到白容生成年,白立才在死前交代了他当年还有个孩子。白丛山自然不愿意让最疼爱的小儿子的血脉留在外面,尽管介意这个孙子的出身,还是将白容生接了回来。
当然,白容生和绝大部分白家产业没有关系,但白丛山依旧为他留下了足够他舒服过一辈子的资金。只是其中相当一部分,需要他婚后才能拿到。
大概是怕白容生走上父亲的老路,白丛山专门要求,白容生必须和门当户对的正经人结婚,才能得到这笔钱。
至于白容生是同性恋这件事,除了白丛山本人有些不满外,几乎让整个白家都松了口气。
正因此,即使有白家这个光环,但林善水家里却明白白容生究竟是什么货色,对他颇为不满。毕竟林善水可是林家正儿八经的继承人之一,作风正派,只是拖到三十多岁还没结婚,但也不算大事。
要不是林善水喜欢,他们说什么都不会接受的。
白容生和林善水坐在桌子两边,架势就像正经谈判。桌上铺开一堆打印好的合同、表格,两人不像商量婚事,而是商量投资。
林家几个孩子之间关系差是出了名的,林善水还不能稳稳拿到继承人的资格。他的冒险需要一笔巨款,而白容生恰好愿意拿出婚后能够得到的那笔钱帮助他填上最后一个窟窿。
这个计划必须秘密进行,除了信得过的律师审阅,他们两人也必须字字推敲。白容生只看了一部分,就没多少精神,林善水看出他的疲态,善解人意地让他先去休息。
白容生也不勉强,起身后笑着弯腰问他:“你要睡我房间,还是去客房?”
“当然去客房。”林善水说,“你心情很差,这种时候应该需要独处。”
白容生短暂地皱眉,下意识想反驳,但最后没说什么。
他确实很疲惫,不想去考虑和林善水真假参杂的试探,也不想去想崔盛的脸。可是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回忆起他跟崔盛第一次见面。
十一年前。
C市治安差是出了名的,这是一座灰扑扑、犯罪率居高不下的北方城市,也是许多大混混小混混的梦中圣地,证道之城。在C市贫穷的北城区里,白容生这个妓女私生子的身份平平无奇,根本都不值得谁多看一眼。
他也不觉得自己有哪里特殊,从学校早早溜出来后,吊儿郎当地拎着张着一条口子的二手帆布包,差点把里面的课本抛出去。
他熟门熟路地绕进这片老街区,穿过堪比迷宫的巷子,停在“芳芳洗头房”外面。现在不过下午四点,没到营业时间,洗头房的灯牌无精打采垂着,艳粉色招牌掉色不少,显得有点荒凉。
“琴琴姐?”白容生推开没上锁的推拉门,头也不抬向里面喊,“我把包放柜台下面了……”
话没说完,白容生敏锐地觉得不对,忙一抬头,和洗头房狭窄昏暗、勉强能够称之为大厅里站满一圈的人脸对脸。
这些人年龄不一,穿着打扮生动诠释何为“牛鬼蛇神”,带着如假包换的本市混混气息,簇拥着最中间坐在掉色沙发上的男人。
他们都沉默瞪着白容生这个莽撞的小孩,方琴本来坐在中央那个男人旁边,此刻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甩下脸:“又逃课?天天不让人省心,没看见有事?滚出去,晚上去你网吧那凑合一下得了。”
方琴语速很快,声音清脆,夹了几个本地方言的脏话。白容生被她骂习惯了,一缩脖子,转个方向就退了出去。
他发育比同龄人晚,十五岁马上中考,看着还像是刚上初中的小孩,瘦瘦弱弱的。那些混混并不把他这种“小鸡仔”一样的小孩放在眼里,男人还问,这是谁的孩子。
方琴:“哎呀,他妈都死多少年了,我们就当是共同的儿子给养了,这不图个以后有人给收尸吗?”
“哈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这孤儿院呢,这小婊子养的长得还挺俊。”
“女人堆里养的孩子哪有不俊的……”
声音听不见了,白容生背着包朝网吧走去,顺便踢飞了路边一块石头,心里学了两句方琴的脏话。
他不是平白无故逃学,说好了去陈涛的台球厅帮忙看场子,顺便蹭个晚饭。手里的钱再攒一攒,考试费和考试期间的钱都够了。
现在已经四月,六月底中考,尽管白容生对自己能上高中很有自信,但他也没用自大到不好好复习的地步。
五月后他就没有时间出来打工和鬼混了。考试那几天他更不打算住洗头房,否则听那些男男女女鬼叫一晚上,他第二天交白卷算了。
那么出去住像个样子的宾馆要钱、中间吃饭和坐车也要钱,样样都要钱。
洗头房的几个“姐姐”并没有让他读高中的意识,事实上她们连白容生今年几年级都不知道。送去学校纯粹是让白容生认识几个字,从小到大,白容生的试卷都是自己签的字。
他妈只有小名,白容生只得签他亲妈曾经每天咒骂的,他那个失踪的亲爹的大名——白立才。
白容生分得很清,洗头房给他吃住,帮他交过几次学费已经是莫大的恩情,毕竟自己跟她们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他也不小了,上学的钱最好还是自己赚。
石头精准地飞进了黑漆漆的巷口,好像砸中了人,传出一声闷哼。白容生立刻回神,抱紧书包就想跑,冲出两步没发现有人追出来,又犹豫着停下。
路边有伤患或者死人并不算什么大事,更常见的是倒在路边的醉鬼。白容生凭借稀薄的良心,还是走回去看了眼。
散发着不怎么样的潮湿气味的短巷子里遍布青苔,光线昏暗,一开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等白容生走近后,才看清那是个人缩着身体,靠着墙坐在那里。
并且,一股血腥气也跟着涌入他的鼻腔。
说实话,白容生不是很想多管闲事。
他叹了口气,心说如果只是醉鬼,他还愿意帮忙拖去不远处的黑诊所——被坑钱就怪这人自己。可是这人明显受伤不轻,很可能还是被刀捅的,他不愿意惹麻烦。
然而就在白容生后退的时候,脚下踩到一个硬物,“咔擦”一声脆响。他把这个人的手表踩碎了。
站在原地,白容生和良心斗争了几秒,终于决定就当作是对手表的补偿。他快步走回那家黑心诊所,借了推车,把昏迷的男人推了过去。
即将考试,尽管白容生完全不迷信,还是觉得尽量做个好人,或许能换来一点好运。
黑心诊所和洗头房是多年邻居,里面的两个无照行医的大夫也跟白容生熟得很。这里的诊所处理起这些伤驾轻就熟,至于账,暂且挂在洗头房名下。
白容生把伤者扔下,急急忙忙去台球厅。
陈涛二十岁,这家台球厅是他家的产业,现在他算个二老板。由于他爸是洗头房常客,并且在陈涛成年后,他也子承父业,既管台球厅还去洗头房,和白容生经常见面,关系不错。
“迟到了啊。”陈涛敞穿着皮夹克,在门口抽烟,看起来最近赚了不少,“扣不扣钱,你说?”
白容生双手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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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对他讨好地笑:“涛哥,对不起,路上有点事,今晚我留到最后,别扣钱么。”
陈涛其实并不在乎他迟到这一会,就是吓吓白容生。他虽然文化水平不能恭维,但多少知道白容生成绩还可以,很有希望上个像样的高中,以后估计能读个大专,这在他看来已经算文化人了。
现在不比以前,想干出事业,文化人是必须的。陈涛有着把整个C市台球厅占领的梦想,白容生就是他预定的潜力股。
这个高中,如果白容生那几个不着调的“姐”不愿意掏钱,陈涛都准备出。只要读出来,以后回报肯定少不了。
白容生并不知道他脑子里的想法,灵活地进入台球厅,换上衣服,开始工作。
真正看场子的是那些混混,随时能掏出一把刀。白容生瘦小不显眼,主要做的是打扫卫生,给客人引路,以及帮陈涛算账。
如果碰上冲突比较大,陈涛还护着他,让他躲里面房间去。
今天运气好,没什么人找事。白容生坚持留到十二点,已经困得不行了,陈涛让他留下睡,他也就拖了张折叠床出来,捏着鼻子翻出件都是灰尘的大衣,拍了两下睡过去。
第二天,白容生挣扎着起床,睁不开眼地悄悄离开台球厅走去学校。
他没空写作业,但北城区的学校,老师最大的愿望就是平安无事,不写作业根本不算事。
白容生趴着睡了一早上,再边听课边写作业。
他几乎把昨天的意外忘了,还是回去的时候经过诊所被叫住,才想起来还有个麻烦。
“人怎么样了?”白容生问。
“状态没大问题,看着还年轻得很,能扛。”大夫打了个哈欠,“可以回去自己养着了,不过他说要等你回来,跟你当面道谢。”
白容生伸手撩起通往里面那间的帘子,看见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一只板凳上,上半身赤着,裹着绷带,好几个地方都是青紫的伤痕。
听见声音,那人转过来,意外长得很不错。长眉,眼眶略深,即使没完全长开也能看出很英俊的底子。就是太有锐气,盯着白容生时有种掩盖不住的侵略性。
他看上去像个高中生,身上的肌肉线条已经很结实,还有不少或深或浅的伤疤。
白容生警惕地停住,这人主动起身走向他,步伐缓慢,伸出右手:“是你把我送过来的?谢谢你。”
白容生和他握了下手,那人没放开,握着他认真地说:“我叫崔盛,我欠你一命。之后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叫我。”
似乎并没有外表那样凶狠。
“……白容生,容易的容,死生的生。”白容生说,“欠命什么的就不必了,其实是我不小心把你的手表踩坏了,这个就当是我的赔偿吧,你要钱我是没有的。”
“什么?”崔盛看起来很迷惑,“我没有手表啊。”
白容生:“……?”
搞错了。他面无表情地感到些许窘迫,但崔盛主动对他笑了笑:“这样的话更是我欠你了。对了,你多大,小学毕业没?”
白容生:“我今年初三,马上中考。”
“噢,没看出来……还要中考,好学生啊。”
白容生忍不住提醒他:“不中考的话,就拿不到毕业证。”
崔盛满脸无所谓:“我就没考,又怎么样?”
白容生冷漠地说:“不怎么样,就是你以后都是小学学历。”
崔盛先是愣了愣,随后笑了两声:“谁在意这个。对了,记一下我手机号,你有手机没?”
白容生还真有。洗头房的某位客人在爽完后,看见他,因为心情好,就把自己没用多久的手机给他了。
那时候C市连翻盖手机都不多,大部分手机都是普通款式的按键手机,这样一个普通手机,是白容生珍稀的个人财产。
白容生把崔盛的号码保存,看着崔盛披上外套,回头叮嘱他:“我先走了,别跟任何人说我来过这里,有事随时叫我。”
白容生仰脸看他,由于长得还很瘦小,显得一双漆黑的眼睛更大,双眼皮很漂亮,皮肤白净,甚至有点像女孩。他对着崔盛点点头,崔盛对他一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悄无声息从后门离开了。
等白容生回洗头房,趴在柜台后默默背书时,听见方琴和雁红抱怨:“真晦气,他妈的这次轮到叉子来收保护费了,这死不要脸的,收那么高还想白嫖,老娘真是日了他老舅了!”
C市每个洗头房都是有归属的,只是北城区最乱。一个老大风光两三年,之后可能就被手下或者外来的混混杀了,再换人坐那把交椅。
因此,芳芳洗头房坚持那么多年,全靠方琴手段灵活,很有眼色,知道该讨好谁。
叉子是这片新上任的龙头,也就是那天白容生闯进来时坐在中间的男人。据说他很喜欢雁红,包了她几个月,但是保护费并没有因此少收。
白容生正背着单词,思路中断了。他现在听见钱的字眼就头疼,高中学费要一口气掏几千块,白容生又没有天才到能在一团糟乱的环境和稀少的时间里学到本市前十,根本拿不到免学费的奖励。
他趴在面前高一点的椅子上,两眼发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