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出狱对峙

作品:《深渊之上

    ★☆


    白天的林澈是正常的。


    但到了夜里,他就不是了。


    江承晏留给他的远不止心理创伤。那三年,尤其是最后一年,在他身体里刻下的东西,时间根本抹不掉。


    医生说那叫创伤后的行为固化。通俗地说,他的身体被改写了。


    逃出来的头两年他还能扛。靠意志力,靠跑步,靠在浴室里用冷水浇自己。


    第三年扛不住了。


    是研三那年的冬天开始的。连续几个通宵做实验之后的一个深夜,那种感觉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把他所有的自控力冲得粉碎。他一个人坐在公寓里,浑身发抖,指甲掐进胳膊,掐到出血都压不下去。


    入职的第二天晚上,他还是打开了一个交友软件。


    跟感情没关系。


    匹配、聊天、约见面。整个过程机械得像走流程。对方是谁不重要,长什么样也不重要,只要那个人能给他需要的东西就行。


    一种特定的、他说不出口的东西。


    第一次之后,他在浴室里吐了半个小时。


    但一周后他又打开了那个软件。


    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


    他开始记不清那些人的脸了。


    有的温柔,有的粗暴。有的会事后问他还好吗,有的做完就走。他不在乎。他只在乎结束之后那短暂的、大脑放空的安宁。


    那种安宁从来维持不了太久。最多一两天,那种空洞感又会卷土重来,比上一次更猛烈。


    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


    但渴到快死的人,不会在乎杯子里装的是什么。


    最后一个月的那个人叫什么,林澈已经记不清了。


    姓陈,也许姓程?是一个在酒吧认识的男人,比他大几岁,长相不差,性格不温不火。他们在一起待了两个月。


    林澈觉得算不上恋爱。林澈不想跟这些人谈感情。


    只是一种固定的……供给关系。


    那个人对林澈的需求好像有一种天然的理解。不问为什么,不追根究底,不在做完之后用悲悯的眼神看他。他只是配合。像一个沉默的、合格的工具。


    但就连工具也是有保质期的。


    两个月之后,那个人开始问他一些林澈不想回答的问题。


    “你以前是不是被人伤过?”


    “你需不需要去看看心理医生?”


    林澈当天晚上就把他的联系方式删了。


    分手是九月的事。如果那也能叫分手的话。


    之后的一个月,林澈什么都没做。


    也不是不想。


    是累了。


    他一个人待着,扛着那些夜晚,用回了最初的办法……跑步、冷水、掐自己。


    效果很差。


    但他不想再跟陌生人了。


    ★☆★☆


    其实在程烬安入狱的第二个月,林澈去银行开了一个新账户。


    江承晏给了他五十万。那笔钱他一分没动,全存着。因为他不想碰,那是脏的。但它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持续施压的提醒。


    后来他把那笔钱分成几份,通过不同的渠道,一点一点地打进去了。


    一部分是程建国生前的医药费,还有未结的尾款。一部分打给了程烬安在狱中的生活账户。剩下的,他花了一些力气,托了周慕星导师的一个做律师的朋友,走了合法的程序,以程烬安表现良好为由申请了减刑。


    程烬安的刑期从两年半减到了一年。


    林澈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冷静。像是在处理一个项目:列清单、排流程、逐项推进、确保每一步都不出差错。


    他不去想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想了,他怕自己会发现一些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程烬安出来了。


    他会来找自己吗?


    会报复吗?


    林澈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君荼白临走前给他的那个U盘,里面是关于江承晏的黑料。如果程烬安真的来报复,他可以……


    但随即林澈又想,程烬安现在连自己都顾不上,哪有精力来找他麻烦?


    ☆★


    二〇二七年十月。


    程烬安终于出来了。


    林澈是从社交平台上看到有人晒了一张偶遇照。照片里的程烬安瘦了很多,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不合身的便装,站在监狱门口,背着一个塑料袋。


    林澈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去洗了一个冷水澡。


    他告诉自己那只是条件反射。和那个人无关。


    但那天夜里他还是失眠了。


    他盯着天花板想:程烬安出来了,会来找他吗?


    他知道程建国的医药费和减刑的事吗?


    如果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林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还是在等。


    *☆☆★


    程烬安来找他,是出狱后四天后的事。


    那天林澈加班到很晚,回到公寓已经快十一点。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烟味。


    但他不抽烟。


    林澈的手停住了。


    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程烬安坐在沙发上,穿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子推到小臂。瘦了很多,脸上的肉全削干净了,剩下骨架和一双发红的眼睛。


    他右手握着一把水果刀。


    就那么攥着。刀尖冲下,指节发白。


    两个人对上了眼。


    程烬安先站了起来。


    他比林澈高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蹭了一下地板,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很刺耳。


    “关门。”


    林澈没动。


    “我说关门。”


    林澈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碰到了门板。他伸手把门带上了。锁舌弹进去的咔哒声响了一下。


    程烬安拎着刀走过来。


    林澈看着他走近,脑子里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在想。他看到了程烬安攥刀的手在抖,看到了他眼睛里的血丝,看到了他太阳穴上一根跳动的青筋。


    没等他叫出声,一把冰凉坚硬的东西贴上了他的颈动脉。


    “别动。”


    程烬安压着他。那只手劲大得吓人,几乎要把他的肩胛骨捏碎。刀刃紧紧贴着皮肤,只要稍微一抖,林澈就会血溅当场。


    “你胆子很大。”程烬安的呼吸喷在他耳边,热得烫人,“害死我爸,毁了我,还敢一个人住?”


    林澈的心脏狂跳,却不是因为怕。


    在那把刀抵住喉咙的瞬间,他竟然感到一种变tai的兴奋。那种熟悉的、被暴力压制的zhi息感,让他原本因为“断药”而焦躁的shen体瞬间平静下来。


    “你想杀我?”林澈仰起脖子,把要害送得更近,“动手啊。”


    他自己都没想到声音这么稳。也许是不怕死了,也许是这一天他等了太久。


    “程烬安,你要动手就动手。我欠你的。”


    程烬安的眼眶突然红透了。


    “你欠我的?你他妈知不知道你欠我什么?”


    他的声音劈了。刚出狱的人嗓子都是哑的,吼起来像砂纸刮铁皮。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个屁!”


    程烬安把刀往前推了一点。刀尖刺破了一层皮,林澈脖子上渗出一颗血珠。


    林澈没吭声。只是偏了一下头,让血珠顺着脖子淌下去。


    程烬安的手在抖。刀尖在林澈脖子上画出一道浅浅的划痕。


    “你把我推给江承晏的时候,想过我会怎样吗?”


    林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


    “三年。整整三年。你知道我在那个人手底下过的什么日子?”


    “我……”


    “你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你只知道你爸,你只看到你自己亏了多少。那我呢?你算过我的账吗?”


    程烬安握刀的手僵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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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


    “对,我报复你了。我举报你了。你爸死了。你坐牢了。你觉得很惨?我也觉得。但你先把我往火坑里推的时候,你惨过吗?”


    两个人贴得很近。程烬安的刀还抵在林澈脖子上,但力度已经松了。林澈眼眶通红,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你杀了我也行。反正我也活够了。我在那个人手里三年,出来之后连个正常人都做不了。你一刀捅死我算是帮忙。”


    “你闭嘴!”


    程烬安吼了一声。


    他的刀往下顿了一下,像是要捅下去。


    但没有。


    他的手停在那里,抖得厉害,整条小臂都在发颤。


    过了几秒钟,也许是十几秒,也许更久。


    程烬安把刀摔在了地上。


    刀砸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滑到了茶几底下。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


    程烬安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双手捂着脸。


    他的肩膀在抖。没有哭出声,但整个人在发抖。


    林澈靠在门板上,脖子上的血已经流到了领口。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擦了擦,手指上全是红的。


    他没有去拿刀。


    他走到厨房,扯了两张纸巾捂在脖子上,然后打开冰箱拿了两瓶水。


    走回客厅,把其中一瓶放在程烬安面前的茶几上。


    自己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捂着脸,一个捂着脖子。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是程烬安先把手放下来的。


    他的眼睛通红,脸上有泪痕,但他没有去擦。拧开那瓶水喝了一大口,然后盯着茶几上的某一点看。


    “五十万。”


    声音哑得不行。


    茶几上被扔了一叠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


    林澈的手捏紧了纸巾。


    “我爸的医药费尾款,我在里面的生活费,减刑的律师费。”


    程烬安一样一样说出来,声音在发抖。


    “匿名打的钱。但我查了。汇款时间和你每月拿补贴的日子只差三天。你以为换个账号我就查不出来?”


    林澈没说话。


    “研究生一个月三千块。你哪来的五十万?”


    林澈还是不说话。


    “是江承晏给的。对不对。”


    林澈把纸巾从脖子上拿下来,看了一眼上面的血迹,团成一团扔到茶几上。


    “对。他给我了五十万。我拿了。一分没花,全给你用了。你还想知道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爸对我好过。”


    “我本来今晚是来弄死你的。”程烬安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在里面每一天都在想,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拿这把刀捅进你的脖子。拿你那笔钱的那个律师嘴很严,但我还是查到了。你用卖身的钱给我减刑?以此来买你的心安?”


    “为什么要给我减刑?”


    程烬安转过头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的东西变了。杀意已经退了,剩下的更复杂。


    “我爸的账七万九就够了。剩下四十多万全花在让我早出来上面。你到底图什么?”


    林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能说什么?说我不知道?说我就是手贱?说那笔钱放着也是脏的不如扔给你?


    都不像真话。


    真话他说不出口。


    真话大概是——这一年他见了太多人,没有一张脸他想记住。但程烬安那张瘦了二十斤的脸,他记得清清楚楚。连监狱门口那张偶遇照上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能背出来。


    这不是恨能解释的事。


    “我不知道。”


    林澈最后说。


    “我也说不清。”


    程烬安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有病。”


    “你也有。”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都没说话。


    程烬安低下头,拿起那瓶水又灌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