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月亮在坠落
作品:《病骨生花》 与旁人的春节不同,周浦月的年初年末像是最忙的。
那天过后,南溪雪又有一段日子没有见过他。
她时常听到秦婶说‘周先生又去哪了,要去哪开会’。
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虽然南溪雪不知缘由。
但也明白过来,以周先生的繁忙程度,她大概又会很久见不到他。
不知道是否因为上次的事,她好像开始相信他。
信他会将阮姨的事安排好。
这几日,秦婶还会照着吩咐,每日给她涂药,喂药,又照着营养食谱的安排,规划她的一日三餐和作息。
她吃的不多,但不知道是什么缘由,体重还是有了好的变化。
人看起来没那么瘦了。
秦婶对此甚是高兴。
她时常看着南溪雪吃饭时的模样和蔼笑着。
南溪雪模样本就生得极为特别,鹅蛋脸,氤氲如雾的一双眼,再加上弯而细的柳眉,海棠相,白梅骨。
放在人群里,她永远不是最夺目的那个,但只要你看了她,就会忍不住再看,然后莫名被吸引。
不过,就是可惜原本因为她自己的有意,导致整个人都太过纤瘦,将那几分恰到好处的留白感都遮掩。
幸而如今被养好了些。
这么想着,秦婶时不时又想请她去试试新衣服。
南溪雪虽然顺从答应了。
但她多数时候只觉得疲惫,比起这些,更想睡觉。
醒来时,她就坐在主楼前的石台上,望着院门的方向。
然后,就这么撑着脑袋,眼眸虚空而平静的,一坐就是一天。
都知道她是在等谁,次数多了,秦婶和其他佣人实在看不下去,担心着这么冷的天她就这么坐在那要生病。
后来,她们不知道从哪里抱来了一只长毛三花。
据说才六个月大。
纯净的白色打底,点缀着橘色与黑色斑块,甚是好看。
那双猫眼睛更是特别,跟狐狸似的,勾人的不行,是琥珀色的瞳目。
小三花刚从猫笼子里放出来,整只猫还很警惕,竖着耳,瞳仁也缩成一条缝,紧张打量着四周。
猫也需要适应。
秦婶和其他佣人并未过多打扰,就放在前院里,等她自己熟悉起环境来。
一来二去,佣人们都去忙了,在这院子里待着的就只剩一人一猫。
起初,南溪雪并未在意,只以为是秦婶她们偷偷带进来的。
她继续在石台上守着。
直到三花到来后的第三天,她依旧如常,却在某个时候腿间传来毛绒绒的被蹭感。
南溪雪低下头,就看到那只很漂亮的三花,正在自己的腿间穿着,用着好看的尾巴,翘起来,不断蹭着她。
与之一起的,还有那些她听不懂的咪咪喵喵。
她怔了瞬,伸出手,试探性的靠近。
小三花像是懂了,直接将脑袋往她掌心碰,蹭着,然后整只猫就这么倒在了地上,露出柔软的肚皮。
就这么,毫无防备。
南溪雪失笑。
她想了想,大抵是明白了她这么缠人的原因,然后将整只猫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膝上,怀中。
“太冷了么,所以这么缠人。”
回应她的是一声咪咪喵喵。
“我猜,夏天的时候你大抵只想躲起来,不愿被我抱着了。”
回应她的是一声喵喵。
“不过……夏天的时候,我应该不在了吧。”南溪雪摸着她身上的毛发,她的力度很轻,但是对小三花而言是刚刚好的。
这回,她没有叫,而是从喉间发出了舒服的咕噜声。
小猫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往善良的人类怀里钻,就可以拥有温暖的猫窝,好吃的猫粮和冻干。
南溪雪也不在意。
有这样一个毛茸茸的小家伙陪自己一起等着,还是挺舒服的。
只不过,她等了快一星期,周浦月没等到,却等来了一张见过的面庞。
她记得,那天局上的人都喊她“南乔姐。”
谢南乔。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来。
那天是元宵。
今年的春节与元宵较特殊,是少有的元宵跟着春节假期的一年。
也因此,京南因着春节带来的热闹不减,反倒更加闹腾了不少。
看到她时,南溪雪还有一瞬间迷茫。
她想,按着常理,今日的旁人应当是都要和家里人吃团圆饭,吃汤圆或者饺子的。
她不明白谢南乔为什么在这。
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找自己。
谢南乔将她上下都打量了一遍:“不错,看来恢复的挺好。”
南溪雪静静看她。
“在等人?”谢南乔四处望了下,看着空荡荡的院子里,不免感慨她这弟弟还真是将人看重的厉害。
连藏人的院子都选了这座周家人要来都得获批准的地方。
不过,眼下那几位舅舅和外公也不知道这里多了个小姑娘,倒是没啥要担心的。
南溪雪点头,“您有什么事吗?”
其实她想说,如果是找周浦月的话,他不在这里。但是转而一想,他们是家人,或许她早就知道了。
“你有什么要带的东西吗?”谢南乔不答反问。
南溪雪摇头。
“那走吧,我带你出去转转。”谢南乔毫不客气。
她的声音很柔,但是做事与说话,却又与那副嗓音完全不相衬。
南溪雪盯着她片刻,才神色平静问:“周先生不准我出这里。”
谢南乔怔了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低头弯下身子,与她对视,“他还给你门禁呀?还是什么禁?”
“腿长在你身上,想去哪就去哪了伐。”
谢南乔母亲是泗城人,她偶尔直言直语说快了会被勾出点儿泗城腔调。
“你这性子,确实特别。跟你说那些肯定也是怕你这小家伙要做出什么事儿,又不是真把你关着,也不怪老九那样的人我都能感觉到他……”
说到这,她忽然停住,转而打开纸扇在鼻梁上轻点,遮住了几分笑:
“对了,老九就是你口中的周先生。”
她话转得突然,南溪雪还未反应过来。
听了后,也只是点了点头。
看她这样完全脱离的模样,谢南乔原本含笑的眼也抽离了瞬。
再回过神来时,她干脆与南溪雪一同坐在石台上。
她坐在这个位置,看着她一直望向的地方,半响,才诺诺道,“他不见你,是最近真的很忙。”
她在替周浦月解释。
“这些日子,他都在外地开会。”
南溪雪很轻的应了声,轻到像是对这个答案并没有那么在意般。
“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嗯。”
“我觉得,他不是很高兴,生气。”
听到这个答案,南溪雪眼睫轻颤,侧过头,“生气?”
见她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反应,谢南乔笑弯了眼,凑近说,“对,我可是他姐,表的也是姐。”
“他肯定不高兴。你是不是说了什么话?”
谢南乔在周浦月出去开会时见过他一面。
当时她就觉得,这位性子一直淡得跟青山雪岭似的人,那个时候,眉眼间情绪似是有几分波澜,虽瞧得不彻底,但像是经历了什么……
眼下她也只是胡乱猜测,但这话拿来逗小姑娘,指不定还可以听到些不一样的答案。
南溪雪疑惑应了声,“他不高兴?”
“您见过他不高兴时候的样子吗?”
她的话让谢南乔一顿,半响没接过话来。
“为什么问这个?”莫名的,谢南乔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试探说。
南溪雪:“没什么,只是顺着您的话问问。”
她的答案令人意想不到,谢南乔愣了下。
几秒后,她轻笑出声。
没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结,她缓缓起身:“走吧,带你出去走走。”
“我能带你出去,你猜,是谁允许了?”知道她又要说那句“门禁规定”,她继续说。
南溪雪抬起头,氤氤氲氲的眼底清浅无波。
元宵节的京南,有一处地方会专门举办庙会。
不少人都会来此尝一碗元宵,又去附近的庙里祈福烧香。
往里走的路上,云烟缭绕,似雾非雾,空气中是极浓的香火味,遮住了视线,而游客纷至,路上总是要细心避让些。
这里头,财神庙是香火最盛的,月老庙反倒是不如以往。
谢南乔要带南溪雪去的地方不在这,但她还是问了,问她要不要去财神庙月老庙拜拜。
南溪雪摇了摇头。
她对这些大概也就只能产生些研究过往和规制的兴趣,进去祈福烧香反倒是没想法。
见状,谢南乔也未带她多待。
下了车后,就带着她进了胡同巷子里,没走几步,就进了一块文物建筑保护区,停在了一处琵琶铺门前。
南溪雪抬起头,望着门匾上题的三个字:观碧云。
小莲初上琵琶弦,弹破碧云天。
今日游客多,但是藏在胡同巷子里的地方,若非是了解或是刻意做过攻略的,一般很少见游客行至此。
就算如此,路过巷子的游客里还是可以见到不少穿着汉服古装的漂亮姑娘和帅气小哥。
他们身后还跟着专门的摄影师,像是在寻找不一样的景点。
谢南乔见那团队里的人往这边看了眼,目光落在了身旁着小家伙身上。
她眼帘微垂,急忙将还站在门口的南溪雪拉了进来。
边拉着还不忘说,“你可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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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我店前当株招人的白海棠,回头招来些不该来的客人,我可真是发愁了。”
南溪雪没明白她这句怎么就突然蹦出来了,但还是乖乖被她带着,进了铺子里。
这琵琶铺装修的极具古韵,进去里面,就看到木格纸纹的高悬灯箱,笔走蛇龙的诗词。
而除了店面上摆着各式各样,雕饰精美的琵琶,后面还传来阵阵做工的声响。
谢南乔将她带进来,问她想不想试试。
南溪雪扭头问:“您想带我做琵琶?”
她是在好奇,这位带自己出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但是没想到,她带她从那栖霞山下来,坐了半小时的车,却只是带她来做琵琶。
谢南乔并不觉得突兀,反倒是因着她纯粹的疑惑被逗乐,点头:
“对呀。天天被关在那屋子里不闷坏了,不如来我这儿玩玩。”
“这样么。”南溪雪点点头。
“可是…谢小姐,我在您这做琵琶,不是从一间屋子被关到另一间屋子么?”南溪雪疑惑询问。
“……”
她说的好有道理,竟然无法反驳。
谢南乔第一次被人说的不知如何回应,一时间错愕了许久。
半响,她才反应过来,收了收心思,解释道:“其实是这样的,那天晚上的饭局害得你进了医院,我有点不好意思。”
“问浦月,他说可以带你出去玩。我就把你带来了。”
“本地人看自己的地方,哪觉得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呢?看来看去,我感觉不如带你来我的琵琶铺。”
“你也别您呀您的了,我也就比你大…我比老九大四岁,叫我南乔姐就行。”
南溪雪不知道周浦月多少岁。
但她终于明白今日的一切。
安静了片歇,最后,她乖乖坐了下来。
南溪雪坐下后就乖乖听着谢南乔弹琵琶,听着她说这些琵琶是怎么做的。
她喜欢听人说起这些故事时的娓娓道来。
听得认真,也就没发觉,谢南乔看着她的目光,不知不觉间变了些味。
等到了后面,南溪雪听到她忽而开口:“小家伙,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南溪雪坐的椅子没她高,听到后,微微抬起下巴,眉眼间是几分不同那清冷面容的艳,澄澈却不见底的眸子看她。
像是在问她后面的话。
谢南乔深吸一口气。
天太寒冷。
今日南溪雪出门时,身上的衣服依旧是秦婶搭配的一身既保暖又好看的中式搭配。
刚才带着南溪雪碰琵琶时,谢南乔就觉着眼前这幅景象实在太赏心悦目,叫她心底很难不动念头。
谢南乔所提出的这个忙也并非什么难做的事,只是希望南溪雪可以抱着琵琶,让她拍一组相片。
就当作琵琶铺的门面。
至于谢礼,她回头自是会挑最好的送上。
南溪雪没拒绝。
大概是因为她觉得这件事与她没什么干系。
顺从,是她习惯又无所谓的事。
这样一折腾下来,钟助和周浦月到访时,只听见铺子里一直传来各种奇怪的对话。
“对对对,你就这个角度给我拍。”
“哎呀这不行,这不是最好看的。”
“你行不行?不行让我来。”
“小家伙这么好看,你会不会找光影角度的?”
“王伯,回头给我找个摄影师来。”
走在最前面的钟助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是进错了地方。
等又走了几步路,看着那好说话的南小姐抱着琵琶站在小池塘边,被人用摄像机照着,连面孔都有几分苍白的模样,顿时吸了一口凉气。
谢南乔还没发现他们的到来,趁着拍摄结束,她那只端着话梅汁的手,就伸到了南溪雪唇边。
动作熟练的就像是这个下午已经做过许多次了般。
“小家伙,你这身子骨也实在是不行,还得多跟我锻炼锻炼。”
看她还想说什么,钟助急忙清咳了声。
也是这一声,琵琶铺里原本的动静霎时静了下来。
拍照的时间过去许久,今日一路都在下的雨夹雪也不知何时停了。
几个人回过头,就看见周浦月站在廊下。
南溪雪也看见了他。
这天本来起的微风不知何时停了。
或许是还在的,南溪雪见他额前发梢微微掀动,一双眼,似幽深静潭,看着她时,波澜不惊。
她的呼吸间,不知为何,忽然闻到了他身上那好闻的味道。
明明隔着这样的距离,但那暮寒的风却混着一股墨香,还有他身上的,将他们一齐带到了她身边。
她忽然想到,谢南乔说的那句,他好像不高兴了。
没来由的,叫她心口倏然一浮,不知是心虚还是……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