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月亮在坠落
作品:《病骨生花》 香的事很快被南溪雪抛之脑后。
因为她后知后觉发现,她好像被拘在了这里。
哪也不能去,只能在这里养病。
她坐在石台上,看着院子里的人忙忙碌碌的在布置新春时景,一进一出的,不断在给这座院落添新装饰、新气象。
养病的时间过得很快,已经到了除夕前两天。
所有人看起来都很在意这样的节日。
除了与周身格格不入的她。
南溪雪无事可做,干脆数着今日进出的人。
渐渐的,也发觉在这院子里的新面孔似乎愈加多了起来。
像是从那回她离开开始的。
那之前,这偌大的院子里只有秦婶一人。
如今,又添了约莫五六个。
这几日下来,他们对于她这位院子里的客人一直十分尊敬,也很亲切,从未出言谈及往事。
南溪雪不确定是不是秦婶还是那位周先生交待过的缘故。
她心底一直在算着日子。
她有三天又没见到那位周先生了。
想到这。
南溪雪走了神,低垂眼眸捏着手中被昨夜肃肃潇风吹落地的白梅,若有所思想着。
她原本是想尽快将阮姨的遗愿处理好,却没想到这一拖,拖到了快新的一年。
她有些…等不及了。
灰中泛白的天色,屋檐上都堆满了白绵。
秦婶说等下要有人来将屋檐上的雪扫下来,怕砸到她,请她先去避一避。
“哎呦,南小姐,您怎么没穿那件毛绒袄?这么冷的天,别又受凉了。”
“您还是在屋里好好暖着身子,在窗前看也是一样的。”
她的絮叨声不停,语气里满是快要溢出的关心。
南溪雪缓缓起身,一一拍落身上沾上的飞絮。
进屋前,想了想,她道:“这处院子的景,很好看。”
她这几天都在主屋院前的石台上坐着。
那天夜里下山,她虽然意识和精神状况都处于失控状态,但记忆里关于这处庭院的画面还算清晰。
她记得出了主屋,需要绕过回廊转过屏后,才堪堪到了前院,那处的东边有一个垂花门,当时只能看见藤曼纸条攀附在墙,并未看见花。
现在想想,大抵是入了秋冬,那枝桠上的花早就凋落,入了土里作了养分。
她还记得西边有处竹林,枝叶扶疏,格子窗一处一处的,交错设计,别有韵味,以及正朝南的前院门上挂着横匾,那一扫而过的木似乎也是不寻常的。
就是她没细看,不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
听着她的话,秦婶眼下泛起一层很浅的笑意:“毕竟是小姐在世的时候亲自设计的。”
“小姐?”南溪雪问。
秦婶点头:“周先生的奶奶。她曾经是我的雇主,我受雇陪她留洋读书,负责她的日常起居,后来又在那边负责相关事宜。是等周先生年纪大了些,才被小姐召回了国。”
南溪雪道:“她是位建筑师吗?”
她是从对方的话里猜出了些。
秦婶轻笑颔首,望着她片歇,眸光一如既往的温和,忽而道:“或许,您还见过她。”
她这话似有所指,南溪雪恍惚了瞬。
她见过的人不多,大抵是要让秦婶失望了。
没再给她机会继续在寒冷的院子里待着,秦婶柔声将南溪雪请了进屋。
南溪雪正准备在落地窗前再看看,偏偏这时候手机轻震一声。
拿起看,是大学舍友兼高中同桌张薇发来的微信。
「我刚到家,才知道你家里的事……节哀,小南同学。今年过年要来我这吗?」
期末结束后,张薇早早就回了家还安排了旅游,这会方到家,也不怪才知道阮姨的事。
南溪雪:「谢谢小张同学,我没事,不用担心。」
这话里的“没有事”有待商榷,彼此间都心知肚明。
但张薇没有刻意提起她难过之事的想法。
提到了各种她旅游的趣事,还有带回来的特产。
尽管隔着很远的距离,隔着屏幕,南溪雪脑海中还是想到她绞尽脑汁想逗自己放松开心些的模样。
她偶有附和,没让她的话落在地上。
电话挂断前。
张薇转而提起:「对了,以前高中阮老师教过的同学从外省赶回来了,说想见见阮老师一面,就是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看着这段话,南溪雪怔了瞬。
恰巧落地窗外响起沉沉闷闷的响。
她抬起头,望向院里白梅与从屋檐上被扫落的雪近乎融为一体的颜色,云来风起,数枝雪落。
嗯……
她该怎么说,其实她现在也不知道阮姨在哪。
她理解为什么有些同学会晚于葬礼的时间来。
毕竟如今不同高中时,一次考试,大家各奔东西,并非都留在了京南。
不止跨省,学科之间还有期末考试时间和科目的差距,总是有人还没来得及与阮姨告别,只能匆匆赶来……
这样算算,是她当初想岔了。
应当晚些再去的。
大家就都能和阮姨好好告别了。
她敲下一行字:「你和他们说,年后吧。」
张薇人缘好,南溪雪知道他们之间都有联系方式,或许还有个小群。
因为高中那会,那些人时常会来教室外问她周末去哪玩。时不时的,还要问上她。
她想年后应该就可以了。
所以,周先生什么时候才带她去找阮姨?
南溪雪低下眼睫,整个身子撑在身后的沙发背上站着。
渐渐的,乏力感席卷而来。
她回了房间。
情绪骤然低落,整个人都仿若陷入虚无的梦境中,没有力气,挣脱不开,疲惫至极。
这样的情况,导致着今夜晚餐是秦婶将晚饭端进房间里哄着她吃下的。
其实南溪雪没有拒绝的意思。
但或许是秦婶看出她情绪不佳,还是轻声哄着。
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去,直至除夕夜的零点钟声一响,南溪雪在梦中恍恍惚惚听见远处响起爆竹声、烟火声。
声音离得很远,像是从山下传来。
她从床上起来,披着单薄的毯子,立在窗前向外看去。
远处深浓的夜空被烟火照亮,如白昼般,万里无云。
这是一个空落落却又平常的春节。
睡醒时,床柜上还放了一封厚度不小的红包,鼻息间依稀可闻到浓浓的香火气息。
松涧竹榭的所有人都待她很好。
就连接下来的几日,都是。
所有人都在努力为她带来新春时的欢庆感,无论是吃食还是住行,无微不至的照顾。
像是在努力用尽所有填补空荡荡的一切。
南溪雪能感受到这些善意,但她也什么都感受不到。
她有些等不及了。
她被约束在这里。
只能乖乖听话去调理身体,做好了,才能拿到她要的东西。
这种被时间盯上,被时间忘记,留下了巨大落空感,让她忍不住想快点离开,消失,再无这些扰人的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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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
像是被虫密密麻麻的叮咬。
她想快点结束一切。
年初五,据说是迎财神的一天。
鞭炮声更是不少,在山上都能听到些。
秦婶包了不少饺子,各种馅的都有,还有道鱼虾馅的,说是“年年有余”,讨个好彩头。
南溪雪细细的嚼着,慢慢吞下,吃了几个,却没碰那碟鱼虾馅的。
不知道是不是阮姨吃不惯海鲜河鲜,闻不了一点这些腥味的缘故,她跟在身边久了,路过卖鱼的摊位时,也闻不得一点。
其他丰盛的菜式她也碰了些,只是小小的一口。
像是随意的应付。
等到结束。
她轻轻放下筷子,抬起头,用那双氤氲的眼看秦婶:“可以麻烦您帮忙联系下他吗?”
她的眸子很空,里面什么都没装进去。
没来由的,就是能让人觉着她动了情绪。
冷冷的,似水中月。
大抵是第一次见她用这样寡淡的神色望自己,秦婶愣了半响。
好些会儿后,她才后知后觉般,嘴上不自觉答应了下来:“哦,哦,好,我这就去。”
光影愈昏,窗外半明半暗地闪动着,一帧帧地,像是有人在用相机拍摄下这一幕。
而南溪雪的目光,几乎一直落在用那座机拨打着号码的人身上。
她几乎很快就明白,这座机,大抵是这院子里的人有急事的时候用来联系那位的。
眼下这个时候,用座机的人越来越少。反倒是用这个,能成为之间无需明说的一座桥。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
可以说,几乎是拨通的下一秒。
那头传来的声音,是近一周未听见,南溪雪也能认出的声。
太过特别。
积年敷陈楮墨才有的温润文气,添在那高山雪岭上从未化开过的白上,分明寡寒,却又让听得人不觉疏淡。
南溪雪听着这声,心底那想法愈加难静。
“先生,是南小姐想联系您。”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话筒在秦婶说完这句后转至南溪雪手中。
她接过,攥了攥手指,呼吸忽而有几分急促。
对面许久都未响有声音,安静的几秒内,像是只有呼吸声。
他在等她先开口。
不知为何,南溪雪却忽然哑了声。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开口,才不会冒犯到人。
这些日子,就算他未来过。
但那春节时的安排不会是秦婶做的主,还有那睡醒时看到的在床边的红包,上面还漫有浓浓的烟火气息。
她明白,阮姨说过,这样的节日大多数的人家都是要团聚在一起,谈旧迎新。
她既不能说“周先生,你说等我身体好了,就带我去见阮姨”,更不能说“我想见您”。
人与人之间,有时候就看是谁先走出那一步,却又有太多框框架架,尺寸距离。
稍乱一步,步步乱。
就在她被各种想法裹挟,被情绪逼迫时,那头忽然响起了一生叹,随后是一句很短的。
南溪雪握着手机,愣在了原地。
周先生说让他见见她。
他说了一串地址。
还说:
“我想你对我陌生,将更多的空间给你反倒自在,也能让你好好养病。”
“倒没想过是我想得太浅,低估了你与她的亲缘。”
窗外风声舞得不停,猎猎作响。
南溪雪忽然想起,那日耳旁那句:“先生既然答应您了,自然是会做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