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李一留下,翌日朝会

作品:《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嬴政快步上前,抬手稳稳扶住了周文清作揖下拜的手臂,止住了他继续深躬的动作。


    “爱卿有事,直言便可,何须行此大礼!”


    他心中想着,周爱卿所立诸功,桩桩件件皆可谓利在千秋,封赏酬谢之议虽在腹中,却尚未正式彰于朝堂。


    眼下莫说是一个“不情之请”,纵有十个,只要无损大秦社稷,他无论什么都可以应……呃。


    当然,若是与爱卿自己身体康健有碍,比如又想不肯服药针灸之类,那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除此之外,他自然无有不允!


    “等等,大王。”


    周文清被他扶住手臂,却并未顺势直起身,反而退后了半步,坚持将腰身压得更低了些,以示诚意:“大王请容文清说完,文清是想恳请……”


    话还没说完,就被嬴政不由分说地将人直接扽了起来。


    “何时不容你说了?说你的就是。”


    嬴政看周文清这副模样不顺眼,声音有点没好气的无奈:“弯着个腰,也不嫌腰疼,之前吕医令的针,可是白挨了?”


    一把被扽起来的周文清:“……?”


    不是!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了,他已经……啊、不对,现在这个氛围是提这个的时候吗?!


    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那股情绪,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搅得七零八落。


    周文清无语了片刻,看着嬴政那副“有话快说,别磨蹭”的神情,索性也抛开了所有迂回礼节。


    “大王,李一于我,有活命之恩,更有长达半载无微不至的照料之谊,文清以为此恩深重,不可不报,此情真切,不可不偿。”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可惜文清父母早逝,宗族零落,家中如今唯我一人,今日,文清想恳请大王恩典——”


    他目光望向嬴政,语气诚恳:“恳请大王开恩,除去李一奴籍,迁移至我周氏门下,文清……愿奉李一为兄长,自此以后,兄弟相称,祸福同当,互相扶持照应。”


    话音落下的刹那,院中仿佛连风声都停滞了一瞬,随即,一种无形的震动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侍立在阶前、廊下的仆役们,尽管训练有素地垂首敛目,但那一瞬间细微的抽气声、极其短暂的僵硬,以及控制不住微微抬起的惊愕眼神,无不泄露了他们内心的滔天巨浪。


    实在是因为这番话,在这个时代听来,近乎惊世骇俗!


    这个世道,一个人或因战乱被掳,或因家贫自鬻,或因罪罚连坐,沦为奴籍,在这片土地上并非罕见。


    可一旦烙上这印记,便如同陷入最粘稠的泥潭,想要彻底洗刷干净,重获自由民的身份,其难度不啻于登天。


    秦律严明,亦有以军功爵位为亲属赎免的条款,但那军功是何等难得,纵使侥幸立下大功,成功为家人脱籍,脱籍之后的人也往往被视为带有“前科”,难以真正被原家族或社会完全接纳,更遑论被以“兄弟”之礼隆重相待,请入户牒,共享门楣。


    “这……”


    嬴政闻言,方才那带着几分随意的神情缓缓收敛,


    为李一除去奴籍,此事本身,于他而言,确实不算难事。


    李一出身暗卫,其过往如同隐匿于暗夜的影子,身份本就可塑,以秦王之尊,抹去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赐还一个清白的自由身,不过弹指可为。


    但是后面这一点……


    嬴政的目光落在周文清那张写满恳切坚持的脸上,又极快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仿佛已经石化的李一。


    让一个曾经的暗卫,一个本应隐于暗处、无声效命的影子,一跃而上,与周爱卿这样才华卓绝、即将位列朝堂的国士并肩,成为其户籍之上的“兄长”?


    周爱卿心肠还是有些过于柔软了。


    他沉吟片刻,道:“爱卿所言,为李一脱离奴籍一事,寡人应允了。”


    “便让他以清白自由之身,在你府中侍奉,如此,既全了你报恩之心,亦不失体统,爱卿看,这样可好?”


    这在嬴政眼中,已是极大的恩赐了,毕竟李一本就只是尽了他应尽之职。


    “大王!”


    周文清却忍不住,声音略微拔高,打断了这份君王以为的圆满。


    仅仅是脱离了奴籍吗?是,这当然是一大步,是无数人梦寐以求而不得的恩典,可然后呢?


    在这严密的户籍制度与生存法则之下,一个骤然恢复自由身、却无恒产、无宗族依托、也无正式社会身份的人,与浮萍何异?


    最终,不还是要依附于他周文清的名目之下吗,那与之前“赐予”,又能有多大的区别?


    若是旁人,周文清或许不会如此坚持,他深知这世俗的秩序坚如磐石,非一人一时可撼动,只能静待时机,徐徐图之。


    但李一不是旁人……


    他想为李一争取的,不仅仅是一纸自由文书,更是一个可以真正昂首挺胸、拥有独立社会人格与尊严的起点。


    这念头或许天真,或许逾矩,但他就是想试一次,再怎么说,他此刻正深沐君恩,或许……万一就成了呢?


    “公子!”


    就在周文清深吸一口气,试图再次恳求时,一个微哑而急切的声音,截断了他未出口的话语。


    是李一。


    他终于从巨大震撼中挣脱出来,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和身体控制权。


    他猛地转向嬴政的方向,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李一,叩谢大王恩典!”


    这一拜,感激君王开恩除去他的奴籍。


    随即,他跪姿未变,几乎是仓皇地转向周文清,再次叩首,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急迫与恳求:


    “公子!李一何德何能,敢以公子兄长自居?公子大恩,李一粉身难报,能继续护卫公子左右,已是天大的恩德,更是李一心之所愿!求公子……成全!”


    君王毕竟是君王,他绝不愿因自己之故,令公子与大王之间生出任何一丝可能的芥蒂,哪怕只是最微小的倾向,李一不愿。


    更何况……成为公子的兄长?这念头本身,于他而言,已是太过僭越、太过灼烫的恩赐,烫得他心慌,更不敢承接。


    对他而言,能脱去枷锁,以自由之身继续守护在公子身边,已经是梦中都不敢奢求的惊喜。


    “哎,阿一,你快起来!” 周文清看得心头一紧,伸手就去扯他的手臂,他实在无法适应李一这样对他这样跪来跪去的。


    “只要公子应允,我便起来!” 李一却纹丝不动,声音执拗。


    “你这……” 周文清又是气恼又是无奈,压低声音急道,“平日里也没见你这般多话,没瞧见我正……就差那么一点了么?偏在这时候添乱!”


    嬴政将两人这细微的拉扯与低语尽收眼底,扫了一眼李一,适时开口道:“倒是识趣,周爱卿,既然此事本为他,他自己既已如此恳求,不若……便依他所愿吧。”


    “唉!”


    周文清终是泄了气,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仍伏在地上的李一眼。


    这家伙,平时只要是在大王面前,就不声不响的,怎么偏在这关键时刻反应如此迅捷。


    他只得无奈地摆了摆手,虽有不甘,但只能妥协。


    “罢了罢了,你起来吧……依你,都依你。”


    就是李一的身份折腾了这一通,周文清也有些心累,连带着对安排这一院子仆从的事情也失去了继续拉扯、细细计较的心思与气力。


    算了,以后慢慢来吧。


    嬴政离宫已有数日,咸阳宫中积压的政务、亟待决断的国事需要他,于是对着周文清微微颔首。


    “爱卿今日劳神,且好生歇息。” 目光在周文清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翌日大朝会,爱卿养足精神,准时赴朝。”


    言罢,不再停留,转身迈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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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确保大朝会不至误了时辰,周文清入睡前,便特意在床榻边的矮几上备下了一盆凉水,浸着一方巾帕。


    次日天色尚是浓稠的墨蓝,听见门口叩击的声音,他不情不愿的爬起来,闭着眼睛,摸索着伸手探入凉水盆中,抓起巾帕,“啪”地往脸上一拍。


    “嘶——!”


    机灵灵打了个哆嗦,彻底清醒,周文清慢吞吞地将帕子取下,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阿一……什么时辰了?”


    “已经卯时一刻了,热已备好,公子可要现在梳洗?我准备了些糕点,公子用些垫垫肚子再出发不迟,马车已在府门外等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