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李治刚刚九岁，还是个在父皇面前承欢膝下的小孩子。


    每天想着的，多是让阿耶亲亲抱抱举高高。


    如果说他这个时候就想要陷害他的兄长，意图谋夺储君之位，未免有些过分了啊。


    其实，稚奴和大哥、四哥都算不上太熟，虽然都是一母所生，也都是父皇最宠爱的孩子。


    可是他们年纪相差太多，大哥四哥丽质他们自小玩在一处，他和兕子自幼被父皇带在身边抚养，朝夕相处。


    兄妹俩都是性情中人，如今稚奴慢慢大了，有时离开立政殿，每次兕子都要送到虔化门，兄妹两人抱头痛哭、仿佛生离死别一番。


    看着外头一群袅袅亭亭的新人，稚奴歪着头问：“兕子，那是什么人？


    兕子说：“好像是刚刚入宫的女官。”


    她的手一松，手绢随着风飘了过去，落在一位女官脚下，兕子说：“让她给我送过去。”


    一个娇俏的小姑娘小步走过来、盈盈一拜：“见过晋王殿下，见过晋阳公主。”


    李治看着姑娘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生的倒是可人。脸上虽带着几分稚气，但也已能看出日后绝对是个佳人。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姓武。”


    武不是什么大姓，这想来也是小户人家。


    李明达看着她的衣裳：“你是才人，是入宫给我父皇当新宠的？”


    瞧着年纪比大姐还小呢。


    武才人低头说：“奴婢只是伺候后宫的贵人。”


    才人也是女官的官职，倒并非都是亲自侍奉陛下的，况且这年纪也太小了。


    武才人行过礼，匆匆离开。


    李治看着她的背影，突然笑了笑、小声说：“兕子，我觉得她有点儿像阿娘。”


    李明达：？？？


    “你胡说什么？哪里像了？我看你是想阿娘想疯了。”


    相比更小的两个妹妹，他们两个在记忆中还是有长孙皇后的影子的。


    母亲温柔地抱着他们，永远会抚慰他们，可惜阿娘已经不在了。


    这一年来他们跟着父皇，父皇当然疼爱他们，可阿爷日理万机、要处理的事实在太多了。


    纵然身边还有许多照顾他们的人，但也是不一样的。


    李治说：“我看她的手同阿娘很像……”


    李明达不信，同侍女说：“那个武才人在哪个宫里伺候？”


    侍女的耳报十分灵通：“武才人是燕贤妃的表妹，因此正在她宫中伺候。”


    若没有这层关系，以武家的家世，根本还够不上资格入宫呢。


    “武家小门小姓的，竟然同燕家是亲戚吗？”


    “公主不知，贤妃是隋朝观德王的女儿，同武才人的母亲是堂姐妹。”


    这位杨夫人出身隋朝宗室，信仰佛教，本来立誓终生不嫁，家中父母兄弟也都同意。


    哪知四十岁时，高祖皇帝却愣是给杨姑娘做了一桩媒，将她许给了荆州都督武士钺。


    武家出身商贾，和杨家很是不般配。不过武士钺曾经资助过高祖皇帝起兵，也算是风水轮流转了。


    后来武夫人连生了三个女儿，其中便有这位武才人了。


    据说因貌美，被贤妃引荐入宫的。


    李明达吩咐：“那等用了午膳，你去贤妃娘娘宫里，随便寻个理由，把武才人唤过来。”


    宫内外的风风雨雨，大概是同他们无关的。


    可也不是完全无关，他们兄妹同阿耶住在一起，阿耶每每雷霆震怒，固然不是冲着他们来的，他们也有些胆战心惊，琢磨着如何变着花样让父皇开心。


    本来李治是想出宫瞧瞧大哥的，兕子也眼巴巴想一起去。


    可父皇忙于政务，且听说大哥如今状况又不好，他们也不敢在此时给阿耶添乱。


    午后，果然武才人过来了：“殿下。”


    兕子拉着她的手，只见一双柔夷指节修长、骨相极好，腕骨纤细玲珑，公主赞道：“好美的手。”


    不过，稚奴第一眼却看见的是她虎口的薄茧，这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看来武才人果然是一位知书达理的才女。


    而这双手，手背伸展开的时骨节分明，又蓄着一触即发的力量。


    “武才人……”李治突然开口，“你摸摸我的脸。”


    武才人：？？？


    不过，她还是顺从了，掌心轻轻贴上稚奴的脸颊。


    稚奴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柔软的掌心、温凉的指尖贴着他。


    他微微仰着头，忍不住侧了侧，便蹭到了她虎口的薄茧。


    稚奴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然后挪到兕子脸上蹭了蹭，激动地问：“你看、像不像？”


    武才人：……像什么……


    兕子只眨了眨葡萄似的眸子，兄妹两人对视片刻。


    嗯，这武才人的手自是没有阿娘那般宽和有力，只要阿娘抱着他们、这天下的事仿佛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不过，细微之处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熟悉，聊胜于无吧。


    稚奴松开手，仰头看着武才人。


    “你……你愿意来这里吗？”


    武才人眼前一亮，愿意、她自然是愿意的，再愿意不过了。


    皇后过世不久，后位虚悬，陛下又春秋鼎盛，不知道多少人家想将女儿和妹妹送入宫中。


    若不是有贤妃娘娘帮忙，以她的身份也万难入宫。


    只是贤妃娘娘也明里暗里提点过她了。


    “陛下喜欢的，是长孙皇后那样贤德温婉的女子。你若想要得到陛下青眼，还是要多多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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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性子。”


    陛下不喜欢倔的，不喜欢有野心的，喜欢温顺听话懂事的。大部分的男人也都是喜欢这一种。


    不过也有意外，比如前朝独孤皇后，就是一位特立独行的女子，善妒也有手腕，但杨坚也同她多年一心一意。


    可陛下不是杨坚。


    只是你看，连贤妃都能看出她的本性，陛下又如何不能觉察。


    好在她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不急于一时。


    你看，时机这不就来了吗。


    她当即跪下：“多谢殿下和公主！”


    宫内外都知道，自打文德皇后薨逝后，陛下悲痛不已，亲自抚养九殿下和晋阳公主。


    若她能贴身伺候着两位小主，岂不是两三日便能见到陛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贤妃那边，自然也是高兴。


    她们这些后宫高位妃嫔，韦贵妃、杨妃、阴妃、还有他，虽然都有子嗣、且出身显贵，但储君之位、大概是同她们的皇子无缘了。


    从前，是太子之位稳如磐石。


    眼下虽然出了一些纰漏，但也绝难动摇承乾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说句僭越的，就算是太子殿下有什么万一，这不还有魏王么，就算魏王……后头还有晋王，谁也难越了他们三位去。


    主要是她们也都年老色衰了，虽在陛下面前有体面，到底也得提携一下家里的亲戚。


    “你便好好侍奉九殿下和公主，定能常常见到陛下。”燕贤妃意味深长说，“日后的富贵就靠你自己了。”


    不过好几日，武才人都没见到陛下天颜。


    此时，李世民看着坐在下首的李泰，面上神色不定。


    而太子勉强撑着仪态，脸色苍白，眼下青淤，原本明亮锐利的眼睛，此刻却有些涣散，显然是被这巫蛊伤的不轻。


    “青雀，你便同你大哥仔细说说。”


    既然接了这差事，李泰绝对不敢敷衍。


    太子宫中有人行巫蛊，此时传出去，各方都不好收场。


    因此李泰并未大张旗鼓审讯，但调来了近三个月东宫所有人员的出入记录，尤其是工匠、杂役、负责洒扫的宫人。


    除此之外，他还让人勘查了整个东宫、尤其是寝殿附近的地面、墙壁。


    再者，分开询问事发当日当值的侍卫、宫人、宦官。


    ——“可曾见过生面孔？”


    ——“可有异常响动？”


    ——“哪些人近来走动频繁？谁又曾有过怨怼之言？”


    这些线索零零散散、不知所云，仔细梳理而来，还是杂乱无章。


    而李建成就这么冷眼看着他，他倒想看看、老四这个明面上最大的嫌疑人，最后能把这件事栽到谁头上去。


    比如——吴王李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