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杏园宴

作品:《纯狱系哑女

    五更的晓钟敲响。


    窗外天色灰霾,晨雾缥缈,季晚凝懒倦地睁开双眼,发现贺兰珩已经起了。


    他冠发齐整地负手立在窗边,绸衣被晨风微微拂起,侧颜的轮廓清绝如雪山,眉目无情无绪,端严若神。


    季晚凝揉了揉眼,起身下榻,他微微侧首,若有若无地睇了她一眼,转身往净房走。


    她跟着他进了净房,仰面对上他清寒的眼眸,目光交汇的一瞬,贺兰珩错开了视线。


    季晚凝拿起巾帨,沿着他的衣襟掖进去,一不小心,巾帨脱手掉在了地上。


    她刚要弯腰,贺兰珩已先她一步捡了起来,道:“你出去吧。”


    季晚凝看了他一眼,无端地感觉他今日有些反常。


    昨日在她递了纸条之后,虽然他对她也是这般冷,带着一股乌云密布的沉郁,但今日似乎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淡泊的生疏,周身好似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隔开。


    盥洗后,贺兰珩穿上朝服,季晚凝把他送出了来鹤园,顿感一身轻松,拎起雪媚娘的金笼去院里喂食了。


    贺兰珩来到紫宸殿,朝堂上,宋熙启奏圣上将水银中毒案移交大理寺重审。


    天子询问了京兆尹,京兆尹陈述了案件,吴道坤又以刑部的立场反对,天子随即将他的奏请驳回了。


    如贺兰珩意料的一样,圣人拒绝了宋熙的请求。


    这时宋熙暗中给他使了个眼色,想让他一起帮忙说服圣人,贺兰珩却不为所动,没理会他。


    退朝后,宋熙走过他身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不□□露出失望之意,却什么也没说。


    贺兰珩神色如故,径自走下台阶,步出了承天门。


    回到大理寺,又是一整日繁忙的公务,到了申时下值的时辰,北苍走过来道:“郎君,马车套好了。”


    贺兰珩将案牍收了起来,起身刚准备出去,脑海里又不受控地掠过了昨日的梦,她在他耳边说的甜言软语却变成了那句:“待君成亲后我便走。”


    他心口一紧,停下脚步,挥手让北苍自己走了,随后换了身常服,骑上马出了大理寺,往城西飞驰了去。


    西市周遭的坊市聚集着许多行商,到了晚间,酒肆里绮罗笑语,异香浓郁,丝竹弦管声声不绝。


    波斯圆毯上的胡姬跳着柘枝舞,翠袂红绡,纤腰上系着钿带,衣帽上的金铃随着旋转的舞姿泠泠作响。


    贺兰珩找了间酒肆走进去,坐了下来。


    过了夜禁的时辰,季晚凝也不见贺兰珩回来,容嫣来房里找她玩,临睡觉前才走。


    一连几日,贺兰珩都不曾着家,季晚凝已经习惯了,他不在,她甚是惬意。


    直到休沐这日的清早,贺兰珩回了来鹤园。


    季晚凝给他更衣的时候闻见了一股陌生的香味,去年年末时也有一阵子他身上总带着陌生的香囊味,不过这次的香料闻起来比之前的要廉价不少。


    季晚凝抬眼看他,他眼底一片乌青,带着淡淡的倦意,不像是留宿在后衙,倒像是章台走马去了。


    他这个年纪没娶妻,血气方刚,官员应酬又多,难免把持不住。


    季晚凝不由心里鄙夷,转念又想,跟她有什么关系。


    贺兰珩见她一脸嫌弃的神色,掐了掐眉心,走到床边躺下来道:“给我按一下印堂。”


    季晚凝抿了抿唇,走过去坐在床沿,指尖轻按在他的眉心上,轻缓晕开,双手沿着高耸的眉骨推至眉梢。


    贺兰珩阖着眼,她的温度和气息环绕着他,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缓慢而温柔地拂去了他的疲惫。


    季晚凝听见他的呼吸声逐渐均匀平缓,应该是睡着了,她收起双手,伏低身子贴近他轻嗅,没有丝毫的酒气。


    她心想,或许他不是去勾栏瓦舍了,可神出鬼没地到底干什么去了?


    ……


    春日悄然而至,迎来了科举放榜的日子,长公主派侍女来邀季晚凝去曲江杏园宴饮,实则是去看新科进士。


    季晚凝没犹豫就跟着去了,贺兰珩近日很少回府,他不在她就不用看他的脸色行事。


    到了杏园,园里曲水潺潺,垂柳刚抽出嫩芽,千条飘绿,杏子梢头初蕾新破,如胭脂浸染。


    晌午后熏风骀荡,天子和郑贵妃坐在长亭里,两侧是朝中官员。


    季晚凝则随长公主在侧面的厢房坐下,案上摆满了糕点小食,一边吃一边等待学子们出场。


    九公主也来了,和八公主等人坐在了一旁。


    门外围满了翘首张望的百姓。


    “来了!来了!”围观的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呼了一声。


    只见二十余名新科进士身着簇新的绯袍,帽上簪花,宝马雕鞍,意气风发地踏进了杏园,鞍辔上五彩的缨络随着马的步伐齐齐晃动。


    女郎们纷纷起身探出窗牗,季晚凝也不想错过,从人缝间挤进去观看。


    为首的是状元和榜眼,已经年逾三十,沉稳的气度也掩不住骄傲之色。


    之后便是探花郎,二十上下,相貌堂堂,锐气的眉眼锋芒初露。


    女郎们纷纷举起团扇,掩住朱唇笑嘻嘻地评头论足。片刻后见那探花郎后面跟着一平康伎,女郎们不免失望,小声道:“今年的探花郎不过如此,没什么看头,比当年贺兰大理差远了。”


    长公主拂了拂宽袖,道:“当年贺兰谦晔高中是何等风光,绣鞍金络,杏园乘马探花。虽然才十六,身量已七尺有余,又无妻无妾,那时京中闺秀无不芳心暗许,折花相赠。”


    说着,她别有意味地望向季晚凝。


    季晚凝被她盯得一个激灵,心想长公主不会还在误会她和贺兰珩吧?贺兰珩都说了对她无意,而她自己更是无心情爱,脑子里只有翻案和复仇,哪有工夫想别的事。


    女郎们无不惋惜道:“可谁不知道贺兰大理眼光甚高,回绝了多少上好的亲事,而且我听说上元节的时候,圣人要给他和公主赐婚了……”


    因着那晚闹得鸡飞狗跳,女郎们在长公主面前不敢直言,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这么一提,长公主又想起贺兰珩对她以怨报德的事,嗤之以鼻道:“本主就看不惯他那副冷心冷情又倨傲自矜的样子,不像贺兰大郎,容貌虽有几分相似,但大郎性子却温纯恭顺。”


    季晚凝是第一次听说贺兰大郎,长公主说起他时眼里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柔软。


    一旁的九公主近来正为婚事心神不宁,她对长公主的情绪很复杂,姑母是长辈,她不能硬来,可刚刚听姑母的意思,她心里仍装着第一任丈夫,看来她不过是把贺兰珩当成替身而已,根本不喜欢他。


    于是九公主心思回转,这时候推波助澜一下,说不定姑母就放弃了。


    她忙从随身的锦囊里掏出了一个粉盒,双手捧着递给长公主道:“皇姑,你搬去了公主府,可能还不知道近日宫里风行一种驻颜丹,珍贵得紧,这是我求了阿娘好久才分给我的。侄女心里惦念皇姑,不敢独享,便孝敬皇姑吧。”


    长公主垂眸看了一眼,还没说话,就听八公主道:“我听说过这驻颜丹,好啊,九娘你有这好东西不先送我。”


    九公主笑道:“阿姐你刚刚有孕,还是少服这些为好,等你诞下孩子后,我再求阿娘送你一盒。”


    另一边一个贵女道:“我阿娘也有,听她说等了好久花了几千贯才买到的,吃了不过一个月,脸上的皱纹都淡了。”


    “真有什么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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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阿娘在哪买的?”


    女郎们讨论得热火朝天。


    长公主按了按眼角,辞让道:“我还年轻呢,如此珍贵的东西九娘自己留着用吧。”


    九公主本是割爱讨好姑母的,谁想她还不要,她又把手伸了伸:“我不用,紧着皇姑。”


    这时进士们入场完毕,季晚凝对她们的话题无甚兴致,倚在窗边看着外面,长公主也继续观看仪式了,九公主这才讪讪地收回手。


    靳然是最后一个垫底的,他眼里没多少喜色,若不是倚仗父亲,他可能连官都没得做。这倒是次要的,姚絮的名次比他靠前十几名,他颇感脸上无光。


    天子和考官、宰相恭贺了进士们之后,选了薛探花和姚絮两个相貌俊秀的去折花。


    郑贵妃此次来杏园宴主要是为了给九公主选驸马,圣人迟迟不下旨,她不打算在一棵树上吊死。


    薛探花尚未娶妻,一表人才,又出自世家大族,郑贵妃对他很满意。


    季晚凝将注意力转移放在了下首的朝臣们身上。


    离天子最近的那个胡须很长,举止棣棣,沉默寡言却顾盼有威,应该是朝中地位最高的,可能就是郑彦元了。


    他旁边坐着一个面容清癯,眉毛像扫帚的大臣正啜着茶,时不时撩起眼往天子那边扫,形容猥琐。


    他侧边的则是一个宽脸官员,天庭饱满,鼻若悬胆。


    季晚凝面上不显,一颗心却砰砰直跳,手心却微微沁汗,这两人就是宋熙和吴道坤。


    让她意外的是,近十一年过去了,吴道坤的面容看起来只不过长了几岁而已,精神矍铄,相比之下宋熙就沧桑了许多。


    过了片刻,宋熙放下茶瓯,用手扶着腰,似乎有些费力地撑起身子来往外走去。


    季晚凝趁着没人注意,溜出了厢房,执扇半遮住脸,悄悄跟在他身后三丈之遥,尾随他来到了花园里。


    只见他四下张望,随即目光定在了一个青年身上,疾走几步,来到那人跟前。


    季晚凝跟了过去,藏身在树后,那青年正是宋聿怀。


    “你怎么躲到这儿来了?今日来了那么多贵女,可有相中的?”宋熙道。


    “她们是来看新科进士的,跟我有何关系。”宋聿怀把头撇到一侧,语气冷淡。


    “你这是什么态度?”宋熙皱眉,“你已经十九了,今年必须把婚事定下来!”


    宋聿怀道:“阿姐二十才成亲,儿还早。”


    “你姐要等东宫选秀,是以我让她待嫁到二十,你又不需要!”宋熙疾言厉色道。


    宋聿怀默然以对,暗暗攥了攥双拳。


    “你若没有相中的,那就为父来定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宋熙一甩袍袖,旋身往回走。


    季晚凝见他朝着自己的方向过来了,马上佯装赏花,一路沿着杏树林往湖边走了去。


    宋聿怀喉结滑动,对着宋熙的背影道:“儿确有倾意之人。”


    宋熙回头,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问:“谁家的女郎?”


    宋聿怀语气缓和了些许:“只是她身份低微,还望父亲成全。”


    宋熙脸色一沉:“不成!你若心悦,就等娶了正妻后纳为妾室。”


    “阿耶若不同意,那儿就不娶。”宋聿怀神情坚定。


    “你敢!你这是不孝!”


    宋聿怀清眸半垂,唇角浮起一丝冷然的苦笑,声音低沉:“若不是因为你,儿现在已经娶了她。”


    若不是因为自己的父亲背友求荣,揭发陈澍,荧荧也不会沦落至此。


    “你说什么?!”宋熙没听懂他暗藏的意思,只当他又犯浑,怒不可遏地扬手要打。


    宋聿怀拂袖转身,抬步往杏林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