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薛家姨母之子薛蟠打死人命了？！”周瑞家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不多时府内都知晓了这个消息，“听说他们求了王大人要进京来。”几个下人倚在门口石阶上说道此事，一时间此事成了饭后谈资。


    “哎，你可听说了？太太有个子侄打死了人还要住到家里来呢。”窗下几个小丫头做着活计嘀嘀咕咕，窃窃私语的声音穿过纱帘清晰地传到宝玉耳里。


    宝玉翻书的手指停住，现在的日子与他梦中期盼的过于相似，姐姐妹妹都在一处和和美美的，他险些就要忘了捡起书的初衷了。哈，怎么就忘了还有这档子事呢，算算时间姨妈一家应该就在来的路上了。


    茗烟立在房里哈欠连连，他虽与宝玉一同上学却实在读不进去几个字，至今还在当年“呦呦鹿鸣，荷叶浮萍”的程度，他提着耳朵听了一会，只见宝玉捧着书看得正入迷，他出声提醒：“嘿嘿，这几个小丫头半点也不懂事。二爷，我这就去把她们撵到外头去，莫扰了你读书。”


    “不，你出去帮我问问是什么事儿，务必问个仔细，打探得原原本本的再回来侍奉。”宝玉挥挥手把他打发出去了，茗烟左脚踩着右脚出来，抠抠鼻子抓抓脑门，眼睛骨碌转了一圈立刻就拉着门下几个小丫头跑出去了。


    宝玉握着书的手背青筋暴起，本是来京待选的偏要去招惹闲事，宝姐姐遇上这样的哥哥也是吃尽了苦头，他狠不下心去指责，却在心中大骂不秉公执法的贪官。若是当真把他抓去折磨一番也倒罢了，可惜他还无事无灾地上京招摇了。


    也许最初都是奔着当为民的好官去的，但官场如染池，以至于到最后都被权势迷了眼作了珠宝的奴隶。反复犹豫判下的处决书，是给头上的乌纱帽铺路还是迫于形势不得已而为？宝玉也不知晓，他的目的只是寻一处清净，也不知道本心能支撑多久，此前从未走过这样的一条路，不确定的，谁能说不是好的？


    黛玉在家时没什么姊妹，常常一个人念书，鲜少有人陪她说说话。如今闲了就与姐妹几个一处赏花作画下棋钓鱼，好不快活。平日里还有爱玩闹的宝玉和温柔细心的紫鹃陪着她说笑，除去心里挂念着父亲，竟是一点儿也不觉得孤单了。


    今日本来是要去王夫人处与姐妹们玩的，可巧宝玉起迟了，拉着她还在老太太那里说了会话，等到记起时候了，姐妹们早到别处去了。


    “在说些什么呢？偏我来了，连子也不出了。”侍书才从外头来，见黛玉来了上前为她打起帘子，黛玉进来便看见迎春探春对面下棋，探春捏着黑子久久未动，惜春则坐在一旁心无旁骛地描摹。


    “你来了，快来坐，可巧在说事呢。”探春那张嘴厉害极了，倒豆子似的，“这事原不应我说，太太的内侄子名叫薛蟠的，在老家背了人命要上京来……”


    迎春一言未发，她向来不会管事，只有惜春抬起头来带着愠色：“好没意思的话，此处做了孽偏生拍拍腿脚就能跑到另外一处，普天之下还能躲到哪里去？”


    “姑娘们都在这呢，大奶奶来了。”此时还算是冬日，萧瑟的风穿堂过，姑娘们挤在屋子里不出去。李纨面容枯瘦，只穿着旧衣裳走进来：“平日里最是喜欢吵闹，今儿个怎么都不说话？”


    “方才从太太那来，她嫁与金陵皇商的亲姊妹携儿女要上京城来，为的是当公主陪侍呢。”李纨带了点笑意，坐在榻上：“她的儿子薛蟠上过学，唯爱山水之情，那女儿乳名叫宝钗的，却举止娴雅莹润可亲，断文识字较之男子也是有的。竟还有这样的妙人儿，不日后定要相识一番。”


    宁国府总惹出不少事端，惜春年纪虽小却都看在眼里，她不屑地止住话题：“这有什么稀奇，林姐姐在家时也请过外头的夫子，几个姐姐哪个不是好文采，只是切磋一番是好的，莫带了那些个腌臜物来。”她早早参透事情的本质，不能直说出来还不允许她呈口舌之快吗？


    “这……”李纨没法子，只好打趣捡些别的说。


    自以为只花了几个臭钱的薛蟠强抢了被拐的英莲，带上母妹扬长而去。在寄住的事情上却与母亲闹了起来：“舅舅已然升出去了，我们找了人在京中收拾处房舍住下便是，何苦去打搅旁人。”他母亲极力劝阻：“何必如此招摇？除开舅舅，你还有一个姨母在京中，你我本就应该拜见。再说房屋也要慢慢去收拾才能住的了人啊，一时半会哪能理得完的？你要是担心就另去买处宅子住下，我同你妹妹上你姨母家去。”


    薛蟠虽然是个混蛋却有一片孝心和对妹妹的怜惜之情，虽然极不情愿，但只吩咐马夫一路往北直奔荣国府。


    待茗烟回来，他收了书跑到王夫人房里随意坐着陪她，王夫人早就得知哥哥升走了，日后少了往来心里哀愁不已。宝玉目光瞥到她手里那封了结信心里满是讥讽，认认真真把贪赃枉法的官员记下了，这等心术不正的人要身居要职，怕是龙椅都坐得。


    权势之间相互勾结，这里头没有荣国府和王家的手笔，他是全然不信的。可叹可悲，腐败的淤泥中也能长出高雅的荷花，只愿他心可昭日月可见。


    周瑞家的从外头回来，喜上眉梢：“太太，姨太太带了哥儿姐儿在门外正要下车呢。”王夫人忙拉了宝玉出去，又传人叫来几个姊妹一同去接见。


    外头日头照着暖烘烘的，移步到廊下却觉得身上阴凉。袭人见宝玉出来了，快步走来：“宝玉，好端端的怎么手冷了，我瞧瞧。”宝玉方才说要个手炉，她怕宝玉用不惯别的特地回房里拿来的，看见她眼巴巴地递了个手炉过来，宝玉接过满意点头：“姐姐果然细心，我倒是不冷，只是想拿着罢了。”手炉燃的正好，外头覆着毛边的罩子，既好看又便宜。


    三春并着黛玉从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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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转过拐角过来，探春快步先过来了，她是个急性子，气都没喘匀，只顾着抬头问宝玉：“听说姨太太他们到了？在外头？有几人？”宝玉囫囵应了一声往后招手：“嗯，不急。林妹妹！慢些走，当心滑了。”探春白了一眼，甩着帕子按着胸口绕过他走了。


    宝玉趁众人先走，等着黛玉把手炉给她，“这会子天还凉，别手冷。”“劳您费心，哪里就冷死我了。”黛玉说着乖乖接过，微凉的指尖碰到手炉，心里升腾起暖意：“现在倒有点有些冷，得亏你拿了来。”


    “姨太太来啦~”小丫头们站了两排，几个有身份的婆子上前引路。王夫人翘首以盼，两姊妹相见，姐姐妹妹喊了半天悲喜交加止不住地拿帕子抹泪。后头家丁小厮忙来搬去，各类人情土物皆摆在院子里等待酬献。


    薛姨妈见过贾母便热情夸赞起来：“老太太还是那么有精神！”众人跟着说笑两句，后头摆上蒲团，人群里一妙龄女子走上前来恭敬跪下：“给您请安。”贾母抬手，点头笑道：“好，好好，快扶她起来。”


    探春迎上去笑眼盈盈招呼：“姐姐，你来了。”迎春惜春也跟着上前问候，家里好不容易来个姊妹亲戚，她们欢喜得很。


    黛玉远远地站在阶上看着人群中的宝钗，一身素净淡雅的衣裳，肌肤胜雪面容丰美。她不由得看了身旁的宝玉一眼，可巧对上他含笑的眼眸，心里带着些心虚又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她面颊绯红，要死要死，他莫不是看出什么了。


    “好妹妹，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宝玉换了一副疑问的神情装作好奇地问她，等到她恼了要说话之时又瞄准时机拉起她的手：“罢了罢了，我们先去见见人吧，不能叫她们抓个正着。”随后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走过去。


    宝钗笑着招呼几位妹妹，她们都性情本真娇憨可亲，只是视线很难忽略贾母身后那两位。应是名叫宝玉的好相貌笑嘻嘻地哄着另外一位气质风流的小姐，引得那女孩面上一红，将手里的暖炉塞进他怀里不理人了，两个人旁若无人地你说来我笑着，插不进去任何人。


    见她看过来宝玉浅笑微微点头，顺手把暖炉还给袭人，握着黛玉的手上前：“见过姨妈，宝姐姐。”黛玉跟着见礼：“姨妈，宝姐姐。”迎春将她拉过去，宝钗正巧说道：“我从南边来带了些小玩意，大家一同分着玩玩就当解闷儿。”几个女孩子乱作一团嬉笑着聊那些天南地北的趣事儿。


    宝玉还想着同贾母说几句贴心话，只把黛玉引到前头去和人说话，回头便凑到贾母耳边小声询问：“老祖宗，姨太太一家要在这长住了吗？”没等到贾母回答，正好贾政命人过来把他们安排在梨香院，贾母随意拍拍宝玉的手：“既如此，请姨太太就在这里住下，也亲密些。”王夫人哪有不同意的，立即打发人去搬行李。


    此后，薛家就在梨香院住了。